回家才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二）
杜逸軒每次接到唐母的電話，他就是這副樣子。眼裡沒有一點神采，暗淡無光，漆黑一片。
一個再怎麼溫暖的女人，自己的親身兒子面對她是這種反應，所有的事都要拿來重新考量一番了。
第一次正面接觸，唐瑾才發現她將來要對付的是怎樣的一個女人。這個女人的涵養極好，從說話到肢體動作，一點也跳不出毛病。就連看向唐瑾的眼睛，都彷彿蒙上了一層母性的光輝，柔和美麗，像康乃馨的溫馨一樣。
比起這個女人，唐瑾想自己和赫連墨的偽裝是多麼的蹩腳啊。
這才是歲月曆練之中的強者。
“好了。吃飯，吃完飯我有事要說。逸軒，難得回來一趟，就在家裡住上一段時間。唐瑾也是，要上班叫司機送你過去。”
話音落地，唐母就用期待的眼神望著杜逸軒。眼裡的愛意怎麼也掩飾不住。
杜逸軒不自在地動了動，最終在老頭子溫和的目光中點頭答應。
老頭子已經老了。唐瑾終於認識到這一點。
儘管他看起來還是個儒雅的中年人，儘管養尊處優保養得宜身體還未走形，但是他的臉上已經有了明顯的皺紋，他挺拔的身體也微微駝了，最重要的——已經在向唐瑾示弱了。
十幾年前，當唐瑾還是唐家唯一的孩子的時候，當老頭子還是個英俊的青年的時候，他把他唐家看得比眼珠子還有緊張，唐瑾喜歡坐在他肩膀上，小小的手環著他的腦袋，爸爸爸爸叫個不停，每一次，他都認真的應了，對唐瑾他永遠有最大的耐心······
唐瑾心軟了，這是她的父親啊。那麼寵愛她的父親。
話到嘴巴，卻見唐明明那般嘴裡，這個空間已經全被改造成那兩母女的風格，媽媽的痕跡，她的痕跡，一點都沒有留下來。
生生轉了個彎，“不了。最近宋氏在做投資很忙，都住在工作室的。”如果有時間我就來看你，本想加上這句話，可還是沒說出口。就算回來還能做什麼呢？
這個地方沒有自己的位置。就像那個女人說的，難得來一次，她已經是客人，是個外人了。
老頭子是失望的，可固然失望，也沒為難唐瑾，就像當初唐瑾不肯跟他回來一樣，他從不勉強。唐瑾這般任性，也是他一手寵出來的。
落座飯桌，圓形的大桌上，傭人已經擺好了一桌子的美味，每個人的口味都有照顧。
座次沒有提前安排，但很顯然，唐父坐主位跑不了。唐母和唐瑾沒什麼爭議就分坐唐父左右手。唐母的旁邊是唐明明，唐瑾的旁邊是杜逸軒。儼然兩方對峙的局面。
又是一深不滿的哂笑。唐明明不會滿意這樣的格局。唐父卻什麼都沒說。坐下來就開飯。
唐父雖然只主動和杜逸軒說話，看杜逸軒的時候順手就給唐瑾夾菜，每每挑到唐瑾碗裡的菜，都是唐瑾愛吃的。當然，那一塊豆腐不算。
扒拉扒拉想趁唐父不注意就往碗裡挑出去。
唐父皺著眉看了唐瑾一眼，沒跟唐瑾計較。
這些小動作自然不會跑過時時刻刻都關注著他們的唐明明的眼睛。想要發作，腳底下就被唐母踩了一腳，唐母臉上帶著恬然的微笑，對唐瑾道，“阿瑾多吃點，這些啊，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
唐明明不滿也只能作罷。洩憤似的瞪了自家哥哥一眼。便埋頭苦吃。這就是典型的吃裡扒外。
杜逸軒含笑和唐父說話，心裡怎麼想的只有他知道。但是唐瑾的配合還是讓他感到欣慰，她沒有故意耍性子，也沒有理會唐明明的挑釁，她能安安靜靜做到這樣的表現已經很好。但看著自己母親不變的和藹，他覺得自己的胃都在抽搐。
一頓飯吃下來像熬，真正高興的只有唐父。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這一天。唐瑾這個女兒啊，太任性太執拗，兩父女見面從來都是炮火連天，難得有這樣的寧靜——他老了，求的不多，只要孩子肯回來看他。
飯後唐家眾人轉戰客廳，唐父終於肯講正面的關注力放到唐瑾身上，問起了唐瑾的近況。
唐瑾道，“還好。就是我的那個上司太花太色，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不過工作上挺靠譜就是。”
唐父很不高興，“這樣的人怎麼會在公司裡？宋聿那小子挺可靠，怎麼會找個這樣的傢伙？”
“什麼這樣的傢伙？”唐明明首先替成希賢平反，“唐瑾的上司就是希賢。希賢到了你嘴裡怎麼就那麼不堪了呢？”
唐瑾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成經理雖然工作出眾，卻在私生活上極為不檢點。他已經有個女朋友，還到處拈花惹草。”她看不慣成希賢又不是祕密。charoltte那麼好的一個女人，居然讓他耽誤了兩年，這種人，真是掏口袋打他一頓都不能出氣的。
“是聽說有這麼一回事。明明啊，你以後還離他遠點。”作為父親，唐父就算拿不到優秀也能拿到良好，成希賢的光榮事蹟他略有耳聞，自然不希望兩個女兒都栽在那個混小子手上。
“你少抹黑希賢。”“爸，希賢是什麼人我們還不知道？他上一次來，您開誇他能幹，唐瑾這麼一說，您就相信了啊。”成希賢因何花心，她怎麼會不知道？少不得要在父母面前為他遮醜。心裡埋怨成希賢太不安分。
“這件事又不是什麼公開的祕密，爸爸，您知道前一段時間成經理為什麼會住院嗎？”唐瑾很淡然，她不過是當個八卦來講，可有可無，不過能氣得唐明明跳腳，她自然要添一把火，“那是因為他好像動了不該動的女人，人家老公來尋仇的。”
唐瑾心裡對成希賢一點歉疚都沒有。這也是事實，不過是被省略的而已。
話說，那個在醫院裡遇到的大塊頭可真是凶神惡煞啊。
“逸軒，你怎麼看？”今晚的杜逸軒沉默有點不像話，若是不主動找他說話，他是一句也不肯插嘴的。唐父對這個繼子很有感情，有的時候也就特別照顧。
杜逸軒道，“我去s市讀大學的時候和他們關係已經疏遠了，現在的情況不是很瞭解，以前麼，也沒聽說有什麼。”等於是間接拆了唐瑾的臺。
“好了好了。瞧你們，多點事兒，夠你們爭得面紅耳赤的？別的不說，阿瑾啊，你有沒有遇到喜歡的人呢？”唐母不動聲色地制止了唐瑾的刁難，道，“憑我們的家世，阿瑾還是要慎重一點，小姑娘涉世未深，有什麼都可以回家商量，我們啊，總會站在你這邊。”
唐父很滿意唐母的表態，卻還端著架子，“這麼寵她做什麼？不過你要是喜歡了誰，我看了覺得還錯，那就在一起吧。”唐父已經知道唐家不肯和杜逸軒在一起。
他本來也沒這麼打算。現在也算是安了心。至於逸軒，他總會找到自己的那一個。
傭人端上水果甜點，唐明明氣哼哼地往嘴裡塞，心裡早就鬧翻了天，爸爸太偏心，同樣是女兒，他從來沒有這樣關心過。她的感情，爸爸從來沒有這樣表過態。以宋家和唐家的關係，只需要唐父一句明白的話，宋聿還會拒絕不成？
這樣的話，從唐父的嘴裡說出來，代表的意義非同一般，通俗了講，就是唐瑾看上了誰，只要這個人還行，那差不多就行了——唐父會是唐瑾最堅強的後盾。
唐瑾露出一個微笑，從進門到現在的第一個微笑，淡淡的燈光下瀲灩風化，她說，“那就謝謝爸爸了。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爸爸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哦？”唐父心裡有點淡淡的不爽，這才回來的女兒，他才見了幾面，就讓人拐走了？卻不能不給女兒面子，“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
唐母體貼地給唐瑾地上小碟，“阿瑾，吃水果，”親切恍若深交，“就是，什麼時候你給我說一聲兒，我一定安排得好好的。”
杜逸軒擔心唐瑾不給面子，這樣的氣氛裡，唐瑾真的有那個膽子不甩他母親。他看不過母親的做派，有些事根本不能調和，卻非要在面上裝作多大度——杜逸軒卻不知道，這個唐家的大家長喜歡看到的。
經濟裡說，有市場才能激發產能。放在這裡一樣使用。因為唐父想看到家庭和睦，所以唐母才這麼做張做智，——全是因為有人需要這個“產品”。
事實證明，杜逸軒的擔心是多餘的，唐瑾不但沒有甩臉，還破天荒地接受了唐母的好意，“那就，謝謝你了。到時候還請不要嫌棄我麻煩多哦。”
唐母被唐瑾燦爛的笑容晃瞎了眼，一剎那的恍惚，恍惚之後，卻是很快收拾殘妝，表情都不帶停頓地，抿著嘴一笑，“你這孩子，哪有麻煩不麻煩的。真不會話說。”
唐明明白眼滿天飛，卻無人看見。
唐父很滿意這個狀態，他不是傻子，唐瑾的想法，唐母的想法，不能全猜到也能知道八九不離十。只是他畢竟是兩個女孩兒的父親，他是絕不願意看到兩個女兒成天想仇人似的劍拔弩張。能到這麼份上，已經不錯了。就當是人老了，自欺欺人也無所謂。
這個時候，傭人進來，身後領一個穿著正式的西裝打著領結的中年人，恭敬道，“先生，梁律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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