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日,木銀接到了中國政法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當他拆開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他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淚水盈滿了眼眶,但他沒有讓他流出來。高興的同時,他反思自己的成長,爹、娘就如貧脊的土地,知識是陽光,正因為爹孃榨乾身上的血汗無私地供養了他,他才得以在陽光下健康地成長。因為他讀書,哥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想到這裡他竟然悲泣地慟哭起來。當木銀看到入學須知註明入學費用需0.6萬元的時候,喜忽然成了憂,他臉上的表情暗淡了,凝固了。0.6萬元啊,對一個貧困地區的農家來說,簡直是一個天文數字,哪兒去籌呢?哥又在住院,嫂子又要走,爹孃正在痛苦之中。他不忍心將這件本來是大
喜之事立即告訴爹孃。於是,他悄悄把錄取通知書收藏起來了。他感覺到解救嫂子的事宜早不宜遲。書讀得成還是讀不成,他都必須在開學之前,在哥哥出院之前將嫂子送走,避免哥哥出院後又有新的變故。等把嫂子送走之後再把自己讀大學的事告訴爹孃,實在讀不成就外出打工去。
娘在木金出事之後對張曉芹變得冷漠起來了,她厭惡這顆災星,她鄙夷這顆災星,她巴不得這顆災星早一天離開這個家。爹瞥都不瞥她一眼,彷彿她是瘟疫一樣躲開她。張曉芹早就覺察出來了,這是她理應為之高興的現象,反倒使她感到內疚起來了。她覺得有些對不起這個家,因為她這個家丟了6000元,因為她這個家蒙上了濃濃的陰影,老大自殺未遂,二位老人憂鬱寡歡,如果她突然不辭而別,真有些於心不忍,也有些對不起木銀兄弟。何況她來到這個家,這一家子一直對她關懷備至,沒當外人。木金出事後,爹孃對她表現出的反感她能理解。自從木金做出那種愚蠢之事後,張曉芹在這個家裡顯得格外的勤快,洗衣、弄飯、挑水、餵豬,一切家務事她都搶著去做,她想用這微不足道的行動表達她對這個家的歉意。她的一顆善良的心也只能做到這樣了。爹孃對她守得也不那麼緊了,或者說根本就不看守她
了,吃過飯上山,下山回來就吃飯。這樣張曉芹就覺得自己是這個家多餘的一個人了,她應迅速離開這個家了。她找到木銀,告訴她自己的想法。木銀感到與他想到一塊去了,便決定第二天送張曉芹去縣城搭火車回湖北。
吃過晚飯,張曉芹把一切家務事全做完了,把爹孃的衣服也拿去洗了,便把小熊熊抱到爹孃面前,“卟嗵”一聲跪了下去,哭著說:“大伯、大嬸,感謝你們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在你們家的這兩個月,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大伯、大娘對我的恩情,我對不起你們,實在是因為我那邊有家。如果真有來世,我再給你們做兒媳婦。大伯、大娘,我想明天就走了,我回去之後就把6000元給匯過來,不能讓你們家受損失,再說兄弟已經考上大學了,也需要錢用。大伯、大娘,您老就發個話吧!不然我就不起來了。”張曉芹的淚水滴落在小熊熊的臉上,小熊熊也哭了起來了。爹哭了,沒有哭出聲,只有不停地擦著眼睛,眼睛紅
紅的。娘也哭了,哭得很傷心,渾身搐動著,一邊哭一邊喃喃地重複著一句話:“遭孽啊!遭孽啊!”好似說自己,又好像是說張曉芹。整個屋裡沉浸在哭聲中。只有木銀沒有哭,他坐在椅子上面對這場景什麼也沒說,顯出一副沉思的樣子。
哭過一陣之後娘說話了:“別哭了,又不是哭喪,你娘倆起來。”邊說邊伸手把張曉芹拉了起來:“你明兒走,我不攔你,錢怎麼賠?叫我怎麼相信你?”
張曉芹擦了擦淚水說:“大娘,我回去就把錢給你們寄來,不相信的話,我打個欠條你們手中,行不?”
娘疑惑地說:“打條子怎麼行?前幾年農民手中的白條夠多的,如今都還有些沒兌現。再說,你不賠錢,我拿著白條到哪去
張曉芹無語可答,只好無可奈何地說:“大娘,請一定相信我,我不是那種騙子。”
娘沉思了一下,眨了幾下眼睛說:“要不這樣吧,你把孩子留下來,你回去之後就把錢送來再把孩子抱回去。”
張曉芹驚訝地說:“大娘,哪怎麼行呢?孩子才一個多月啊,那千萬不行的。”說到這裡,張曉芹一下子又跪了下去。“大娘,我打個電話回去,讓家裡把錢匯過來,行不行?”
娘不停地眨了一陣紅眼睛說:“也行!”
木銀急中生智,忙說:“娘那不行的。”這時他過來和娘悄悄耳語起來。“娘,她把電話打過去,那邊知道了。一報案,警方來解救,我們家的人要被抓,錢一分也沒有了。”
木銀娘聽後茫然了,反問木銀:“那你說怎麼辦?”
木銀轉過身來對張曉芹說:“嫂子,你起來吧!我看這樣,那6000元算是我讀書的費用,你不還我可讀不成書了。”然後轉向娘:“娘,你看這樣行不行?”
娘說:“曉得你考不考得上?”
木銀說:“通知已經來了,我沒告訴你。”
娘臉上顯出了些驚喜,問:“真的?”
木銀說:“中國政法大學,在北京,兒哪敢騙你?”、
娘又思索了好一陣,說:“那就這樣吧?兒啊,你心太善良了,錢若真的不賠過來,這書你可就讀不成了,6000元啊!”
木銀喜出望外,忙應道:“嗯!”
娘又對張曉芹說:“閨女,明天你就回去吧!剛才你聽到了的,你這錢若是不還,我老二的書可是讀不成了的,你可要憑良心啊!”
張曉芹情不自禁地又跪到娘面前,嚎啕大哭起來了,小熊熊也跟著哭起來了。娘雙手把母女倆扶了起來,像擁抱自己的閨女那樣緊緊地把張曉芹摟在自己懷抱之中,張曉芹渾身搐動著,哭得好傷心,像是依在自己母親的懷抱中。木銀坐在一旁眼眶也溼潤了。
明天就要走了,張曉芹夜不能寐,有激動、有畏懼、有依戀、有傷感、有渴望。她回憶自己到這個家來之後的一幕幕,木金那無知、呆滯、猥瑣、絕望的形象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不禁對他產生了一些憐惜來。本來是想去醫院看看他,向他告別,但一想,又怕刺激了他,不知又會做出什麼蠢事來。或節外生枝,又不讓她走了,一想到不讓她走,她就毛骨悚然。想到這裡便給木金留下了一封信。
木金哥:
我走了,我對不起你。本來我應去看你的,向你告別,又怕
你受刺激,就不去了,請你原諒我。在你們家的這些日子裡,你
對我好,我感謝你,我永遠忘不了你。
你的病要治,我會幫你尋醫問藥的,一有好訊息我就寫信告
訴你,你的病一定能治的。你要對生活充滿信心,力爭做到自
尊、自重、自強、自立,你會找到比我更好的女人。如有機會,
我會來看你的,看你爹孃的。
祝:
好人一生平安!
張曉芹
8.27
信寫完了,張曉芹有一種如釋負重的感覺,她站在窗前,北方農村的夜格外的寧靜,窗外月光如水,山還是那山,路還是那路,樹還是那樹,忽然感到它們都有了些可愛之處。
天麻麻亮的時候,娘就起來了,她趕著為張曉芹做早飯,早飯有肉絲麵、荷包蛋。然而,張曉芹怎麼也吃不下去,一邊吃一邊流淚。娘還煮了十幾個鮮嫩的包穀,讓張曉芹帶到路上吃。臨別時張曉芹越看越覺得木金娘像自己的娘,一下子撲了過去痛哭起來,泣不成聲。
木金娘說:“閨女,你上路啊!回去後把錢匯過來,可別沒良心,我家老二等著這錢上大學呢!”
張曉芹哭著說:“大娘,您放心吧,我回去就把錢匯過來,不會影響木銀讀書的,您老多保重,以後方便我一定來看您老人家。”
木金娘說:“把小孩給我,讓我抱一抱,親一親,終歸是在我家生的。”
張曉芹忙把孩子遞了過去,木金娘抱著小熊熊親了又親,淚流滿面,紅紅的眼睛眨個不停。張曉芹心裡無比激動,突然她衝著木金娘喊了一句:“娘,來世一定給您做兒媳婦,娘!”
木金娘擦著眼淚說:“閨女,我沒那福份。快上路吧,別誤了趕車。”
在木銀的規勸下,木金娘把小熊熊交給了張曉芹,張曉芹接過小熊熊,戀戀不捨地鬆開了木金娘,她不知怎麼就感覺到心碎一樣,深深地留念著這位北方農村普通的老大娘,雙腳像灌了鉛似的怎麼也走不動了。
沿著蜿蜒曲折的山道,木銀領著張曉芹走到山頂,這時太陽出來了,紅紅的、大大的,像一隻紅彤彤的大氣球,緩緩飄升。極目遠眺,層巒疊嶂,雲蒸霞蔚,好不壯觀。
張曉芹今天的心情特別好,按耐不住的喜悅化作滿臉的晴空,她激動地對木銀說:“木銀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我真不知怎麼感謝你,如果沒有你也就沒有我的今天。”
木銀無比感慨地說:“我這人生就愛打抱不平,現在社會上知法犯法、執法犯法的太多,法律在中國到處受踐踏,受**,農民大多是法盲,受人欺負著呢!自己犯著法還不知道。正因為如此,我選擇學法律,中國終究要成為一個名符其實的法治國家。”
張曉芹佩服木銀的抱負,對她來說望塵莫及。她對木銀說:“木銀弟,你上學後一定給我來信,如果我生意做得來,我會全力資助你的。”
木銀說:“嫂子,你的心我領了,如今讀書興勤工儉學,我會在學習之餘去打工的,自力更生。爹孃為我已經付出夠多的了,我不忍心再要他們的錢。再說哥哥還要錢治病哩!”
張曉芹說:“別喊我嫂子了,你就比我小一歲,你就喊我姐不行嗎?不知我夠不夠格做你姐呢?”
木銀興奮地說:“行,我叫你芹姐可以不?如果我能讀書,一到學校就給你寫信。”
張曉芹揶揄道:“該不會因學習忙把我忘了吧?”
木銀說:“不會的,我將用法律長期跟蹤保護你。”
張曉芹聽後嫣然一笑。
說著說著一輛通往縣城的公共汽車來了,他們攔下上了車。
來到縣城火車站,張曉芹才知這個縣叫壠西縣,木銀幫張曉芹買了去武漢的火車票,張曉芹興奮不已,她立即跑到電話亭給武漢掛長途電話,車行附近電話亭的號碼她記不起來了,但楊軍的電話號碼他忘不了。於是她給楊軍打了手機。手機通了,是楊軍的聲音。張曉芹告訴楊軍,她被拐賣到西北,現在被主家放出來了,馬上坐326次列車回來,大約明天晚上到達武昌火車站,她讓楊軍轉告熊光宗到火車站接她一下。她還告訴楊軍,熊光宗的孩子已經生了,是個姑娘,是早產的,活下來了。聽得出楊軍聽到張曉芹的聲音後十分驚喜。
木銀把張曉芹送上火車,張曉芹已經哭成了了淚人兒,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乾脆就什麼也不說,讓淚水錶達一切。她透過淚簾,不停地向木銀揮手致意,直到看不見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