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神來的時候,卻見秦可兒滿臉的狐疑。明明身量還未完全長成,可那若有所思的模樣卻像個大姑娘了。
“夥計,讓他們到雲水小閣來唱一曲。”老爺慈祥地笑。
“是,老爺原來就是包下雲水小閣的那位,您老跟我來!”夥計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讓秦可兒看得格外不舒服。
雲水小閣在醉雅居的後院,另有大廚專門服侍,自然價格也非同一般。能夠租得下雲水小閣的客人,出手自然最是豪闊。
那夥計精神一振,知道今天的小費不會少,一路上那個恭敬殷勤的模樣,讓秦可兒看得大喊解氣。
可是轉眸一看,秦老爹也是一副點頭哈腰的模樣,彷彿這個老爺高人一等的樣子。
不過,秦可兒兩世為人,到了古代又跟著秦老爹走南闖北,也算是“見多識廣”,還是不由為他的風度折服。此人非富即貴,興許還是當朝的什麼官兒呢!而且,看他氣度,品級還不會小!
也不算太熱的天氣,他就拿著一柄摺扇,幅度不大地搖著。身後的兩個長隨,一個太陽穴微鼓,卻是面白無鬚。另一個留著八字鬍,看著身量單薄,臉上卻不怒自威。
穿過了一片假山,高高的飛簷漸漸地露出了一個角。這裡果然與外面的佈置又自不同,分明仿的是江南的小橋流水人家,倒讓人眼前一亮。
“黃……老爺,這就是雲水小閣。”八字鬍也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秦可兒便在心裡想像著這位老爺的官職。
宰相?那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倒不是說黃老爺不像個宰相的樣子,而是秦可兒覺得自己不大可能一下子就碰上了這時代最大的官兒。唔,那就六部尚書罷,看那年紀,也合適。
面上,頓時也收了嘻笑之心,惴惴不安地跟在三人後面。
一陣風吹過,忽然響起了悠長動聽的聲音。秦可兒抬頭看時,原來屋簷下竟然掛著一串風鈴,小小的一排鈴鐺,也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的,隱隱泛著淺淺的光華。
“怎麼,喜歡這個?”黃老爺身量高大,秦可兒看他,還需要仰著臉。
“很好聽……”秦可兒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秦老爹急急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覺得自己在跟一個陌生的男人說話。可是,他的年紀,也跟爹差不多大了啊。
“小六,替小姑娘去大街上挑一串!”黃老爺淡地吩咐了一聲,那八字鬍露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神色。
秦老爹急忙點頭哈腰地奉承:“小女只是隨口一句,不敢勞動老爺破費。”
黃老爺哈哈大笑:“不過一件小玩意兒罷了,算什麼破費!”
“還不快謝謝老爺?”
秦可兒心裡一暖,連忙規規矩矩地道了一個萬福:“可兒多謝老爺。”
黃老爺微笑如故,伸出了手,秦可兒看他的手掌,紋路清晰如刻,一道道印在掌心裡。手指修長遒勁,連一個薄繭都沒有。
猶豫了一會兒,秦可兒把手交到了他的掌心,看著大掌把自己的小手完全地包裹住,溫暖而乾燥,那顆一直惴惴不安的心,竟然奇異地淡定了下來。
他的身形,穩如山嶽。一張臉也顯得富富泰泰,如果不是兩鬢微霜,秦可兒幾乎以為他的年紀比自己的父親要小得多。
仔細地看,才發現他的眼尾,分明有著時光流逝的輕細痕跡。眼神深邃,如寒冬臘月的夜空,沉如水面。
臉上明明是笑著的,可是眸底裡,卻一點笑意都沒有,彷彿走過了千山萬水,最終歸於沉寂一般。
走進廳堂,一桌菜已經擺好。幾個冷盆,排成了梅花的形狀,夥計又在明明不沾點塵的椅子上,用白毛巾又撣了幾下灰。
“老爺您請坐,小的這就去交代廚房,把熱熱的菜做上來。”
黃老爺頭也不點,只是從鼻孔裡“嗯”了一聲,那夥計卻已經屁顛屁顛地去了。
“會唱些什麼曲兒呢?”
秦可兒在腦袋裡先過了一遍,近年來跟著秦老爹賣藝,唱曲兒還是孃親在的時候教過,早已記不大清了。不過,好在她前世學的就是聲樂,流行歌曲更是蒐羅了幾百首。當然,那些勁歌不大合適,還是得挑首旋律優美的。
為難地看了老爹一眼,才低聲說了曲名《春江花月夜》。
幸好以前上學的時候背過,又兼曲調悠揚,詞兒又是春啊月啊的特別多,也就記下了不能忘。
“好,這個好,就唱這個!”黃老爺倒似乎很喜歡,發下了話。
秦老爹急急地在一側坐下,調好了胡琴的弦。
秦可兒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老爹微微地點了一下頭。胡琴聲“咿咿呀呀”地響了起來,讓秦可兒一下子回到了那時鄉間的時候,爹與娘兩個一個拉,一個唱,便是那眼神,都會讓人覺得舔了蜜一般。
聽著那悠揚的曲調,幾乎不用去刻意記取,詞兒便一個個地往外蹦了出來。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裡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昨夜閒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花搖情滿江樹。”
唱到後來,便是一心一意,再也不及去想:下一句是什麼?塵封經年的往事,歷歷在目,一幕幕地撲面而來。和同學K歌的場景,和朋友跳舞的場景……早已經隔了一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