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時的太陽,熱得燙手,萬丈炫光讓人睜不開眼睛。
山邊的土路上,十輛囚車,吱吱呀呀,緩緩而來。
押送囚車的兵士,皆軍中精壯,執刀佩劍,目光炯炯,精光四射。
領頭的校尉,手執一支虎頭銅戟,銅戟的頂尖,磨得鋥亮,亮光過處,人們的眸光不時躲閃著,有的人還拿手搭個涼棚,遮住眼睛。
校尉之後的四個尉官,手提青銅佩刀,隨著鐵臂的有力擺動,刀鋒處的空氣,虎虎作響。
四個尉官之後,是十個兵士,手握精鋼佩劍,劍身薄薄的刃,如同振動的蟬翼,猶兀自不停地微微顫動。
他們的目光,不時環顧四周,周遭的一眾人,沒了一點聲響,只剩了囚車吱呀聲音,還有刀劍不時碰觸的鏗鏘之聲。
方才數處山火,一眾兵士,齊心協力,奮力撲救,烈焰隱隱散去。空氣中,焦灼氣味,猶自在法場上空飄蕩著。
法場周圍,一個個計程車兵方隊,自發而起,紋絲不動,一絲不苟,顯得肅穆,森嚴。
監斬臺邊上,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陳大人,張大人,幸會,幸會,下官有禮了!”目光從一眾護送的兵士中收回來,坐在監斬臺近入口處的刑部侍郎鄭昌,起身抱輯,欠了欠身。
“鄭大人,此番相聚於此,實三生有幸,有幸了!”陳張二位,也是滿臉堆笑,邊與鄭昌寒喧著,眼角的餘光,卻瞥向監斬臺邊旁觀席上的慕容臨。
當朝三皇子與二皇子,逐鹿帝位,滿朝文武皆知,三皇子雖為皇上嫡子,可皇后已經薨逝,二皇子之母藺貴妃,尚在謀劃登後位,鹿死誰手,猶未得知。鄭昌與二皇子過從甚密,而慕容將軍又是三皇子岳父,兩邊都開罪不起,其中的利害,他們心內是明瞭。
屏退身側的一眾護送的兵士,陳張二位,又緩步走向慕容臨席邊,“下官拜見慕容將軍!見到將軍身體已是復原,當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陳大人轉而向著慕容臨行了禮。
“下官無能!下官慚愧!又要慕容將軍費心勞神了。”張大人也隨陳大人之後作輯。
“哪裡,哪裡!老夫近日已經告假!軍中諸事,已經交由沈明沈將軍全權處置。沈將軍也是盡地主之誼!況且只是派出區區幾個兵士,何足掛齒!二位大人別見外了!讓二位大人受驚了,老夫慚愧!慚愧!”
“即便是觀法場,軍人還是軍人啊!你瞧這邊上之兵士方隊,根本便似是在操練一般。俗語說,百聞不如一見,西遠軍,果真是我大魏國的王牌之師!將軍的軍容風紀,著實令下官佩服,佩服!”陳大人的目光,落在了四周的兵士方隊之上。
“哪裡哪裡!還得感謝皇上厚愛,三皇子殿下,兵馬大元帥,此番到西遠軍中,肅整軍紀,實是讓軍中面貌,煥然一新!”慕容臨聞言,眸光掠過法場四周的兵士方隊,脣角彎了彎。
“慕容將軍,想必下官是孤陋寡聞了,聞聽三皇子殿下現今也在軍中,此番,殿下不過來親臨訓導?”鄭昌陪著笑,也湊到了這邊來。
“老夫已經說過,軍中諸事,已經交由沈將軍全權處置。三殿下運籌帷幄,豈是被這等既定之事所牽絆的?!”
“三殿下英明神武,滿朝皆知,無不景仰!不知殿下又在籌劃何事?”
三皇子向來真人不露相,此刻,當又是在策劃新的舉措了!鄭昌無聲無息地打著哈哈,邊在心內嘀咕著。
“殿下雄才大略,心懷家國,放眼天下,又豈是我等可以惴測的!”慕容臨邊漫不經心地述說,心內卻腹誹著,鄭昌不遺餘力地探聽,想必又在盤算,要向其主子二皇子邀功了!他的心內,不住的冷笑。
“說的是,說的是!”鄭昌有些訕訕的,脣角有些抽搐。
“威武……威武……”正寒喧著,兩邊的皁牙,在放聲高喊。
行刑,便要在午時三刻進行。此時刻,太陽掛在天空中央,是地面上陰影最短的時候。也是一天當中“陽氣”最盛的時候。殺人是“陰事”,在陽氣最盛的時候行刑,可以抑制鬼魂不敢出現。
囚車又被推了上來,囚車上的西遠軍總管,一顆耷拉著的腦袋,垂在枷鎖上,面色死灰,雙眼無神,瞳孔中沒有絲毫光彩,彷彿已經徹底放棄了對生的渴望。
“午時已至……午時已至……”兩邊的皁牙,高喊聲不絕於耳。
總管一個激凌,猛地抬首,天空中,太陽仍是那個太陽,可是,明天的太陽……目光復又變得絕望。
轉眼四顧,是一張張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但無一例外地,今天這一張張不同的面孔,都要帶著茫然的,嘲諷的,甚或是幸災樂禍的神情,瞧著他人頭落地,魂赴黃泉。
此刻帶著嘲諷神情的那個小兵,想當初,跪在他面前,讓他給派個肥缺。只為了能每餐吃個飽吃個好,還可以得到點小恩小惠,惠及同鄉好友。
此刻帶著幸災樂禍神情的那個士官,當初曾與他為利益爭執……
那個神情茫然的僕役,也曾得到他的一些小恩小惠……
現今,這些人,無一例外地,不會有一個人同情他,他已經被這些人,如撇棄履!
這些人,曾如同眾星拱月般恭維他,順從他,曾經,他在他們面前,很有優越感。
如今這一切,如過眼雲煙。實是此一時,彼一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人,都是趨利的!
總管絕望地閉上眼。
“呀哈,你瞧這老賊!平日狐假虎威,不可一世!今日終於有報應了!”
“你還別說,狐假虎威的在這兒呢,老賊的侄子,平日便乍乍呼呼的,現在,都尿尿了!快看呀,還在尿尿呢!”
“快!你看你看,都流到那邊的囚車底下了,他乍能喝得下這麼多的水呢!”
“好沒出息!”
“今世是沒機會了!下世學著出息些吧!”
“哈,哈,哈……”
周遭的一眾人,笑得前仰後合。
“嘣……嘣……嘣……”禮炮三聲,法場儀式,便要開始,登時,場內一片寂靜,眾人目光,都齊聚於監斬臺上,一個高大的身影和那洪亮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