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
監斬臺上靜立著的慕容臨,目光灼灼,環顧四周的山坡,火勢逾來逾大,在火舌燎舔下,煙氣和灰燼在升騰。
法場值守的眾兵士,仍兀自沉浸在方才的一番慷慨激昂之中,一霎間,有些茫然無措。
場中觀法場的兵士,僕婦眾人,有一陣一陣的小小的**,慼慼竊竊的議論聲,不絕於耳。只是誰也未移動腳步。
身側只剩了風吹動旌旗的聲音,歷歷作響。
“嘎,嘎……”一縱高飛的大雁,呈“人”字形,從法場的上空掠過。
慕容臨臉上微微一沉,凝著歲月風霜的溝壑,蹙在一起。
“你們……”甫啟脣,話語從慕容臨的脣邊逸出,聲音,一下子打破了靜默。
可他話音未落,“緊急集合!三縱隊十二小隊的,到這邊來!”驀地,場中的一個高吭的聲音響起。
場中的眾人,似從睡夢中,驀地醒悟。
“緊急集合!二縱隊十小隊的,這邊來!”又是一個聲音響起。
“緊急集合!一縱隊二小隊……”
“緊急集合!一縱隊四小隊……”
喊話聲此起彼伏,一撥又一撥的人,在場中游移著,逐漸地,法場的中央,只剩了僕婦和雜役。
不大一會,一個方隊又一個方隊的兵士,整整齊齊地列於法場四周。
監斬臺上仍靜立著的慕容臨,撫著花白的鬍子,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浮於他的脣邊,臉上蹙在一起的溝壑,此刻,也舒展開來。
鐵軍!那支在五胡亂華之時不屈不撓地抗擊突厥蠻兵的軍隊,那支保衛蜀府邊疆的王牌之師,那支在八年前重奪蜀府康巴地區十多座城市的鐵血部隊,沒有垮下,終於,在此刻,從和平時期的懈怠中,從驚天大案的陰霾中,走出來。
“一縱隊二小隊,跟上!到東側的邊坡上去,救火!”
“三縱隊一小隊,到南側的邊坡!”
“二縱隊三小隊……”
“二縱隊一小隊……”
喊話聲,腳步聲,在山谷中迴盪,一隊又一隊的兵士,一個又一個的方隊,不一會,便隱沒於法場周遭的樹林裡,不見。
法場邊,那塊巨大的山石後的小樹林裡,矗立良久的席君睿,見此情景,長長地舒了口氣。
一切,都盡在掌握之中!和將軍的這一番周密佈置,總算沒有白費,經過這一番的折騰,軍中渙散的人心,也終於聚攏。
正恍忽間,一個黑衣騎士兵,快速閃身到了席君睿身前,環顧四周,才單膝跪下,為恐驚動山石前法場眾人,壓低聲音稟道,“報……皇爺……”
席君睿緩緩轉過身來,輕聲道,“此處說話多有不便,且退後述說!”
說著,拉了晨曦,一同退到小樹林的深處。
“皇爺,此番放火搗亂之人,共十人,沒能逃掉一人。但無一例外,或咬舌,或服毒,全部自盡,沒留一個活口!”黑衣騎使者下跪稟道。
“無一例外!不留活口!還是這樣的死士!還是這慣用的手法!”席君睿眸光一閃,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他揹負著雙手,抬眸望向遠方青黛色的群山,“說!朝庭派來的監斬官,一路上情況當又如何?都打探清楚了嗎?”
“皇爺,且聽屬下回稟!大理寺派來的陳大人和張大人,已經到了連城,現正往軍中趕,樞密院派來的李大人,刑部的鄭大人,禮部的姚大人,三人方才已到了軍中。儘管皇爺調官府護衛護送幾位大人,但聽報,刑部的鄭大人,在路上還遭不明身份之人伏擊,損失了幾個侍衛,鄭大人倒未受傷。”
“唔……”席君睿蹙了眉,沉吟片刻,轉而又道,“再通知沈將軍,派出護衛,到路上迎接大理寺的陳大人和張大人,不得有閃失!”
“是!皇爺!屬下遵命!”黑衣騎使者雙拳抱輯,回稟道。
“你且退下!”席君睿朝黑衣騎使者擺手。
“是!皇爺,屬下告退!”
黑衣騎使者,很快便隱於叢林中,不遠處的幾個守衛的黑衣騎士兵,在兀自遊弋著,眼睛,警惕地環顧四周,手中的刀劍,忽閃忽閃的寒光,在樹叢中,影影綽綽。
“夫君,刑部的鄭大人在路上遭到伏擊,難道又是二皇兄所為?”晨曦回味著方才黑衣騎使者之話,伏擊朝庭要員!皇上的這兩皇子間的帝位之爭,竟牽扯如此之多的干係。
席君睿望了晨曦一眼,當即又轉開眸光,“此次,他卻是用苦肉計,欲蓋彌障!朝庭中人都清楚,遭所謂伏擊的刑部鄭大人,與二皇兄過從甚密,若鄭大人遭到伏擊,這嫌疑當便會落到本皇子或他的其他對手,包括慕容將軍的頭上。鄭大人遭伏擊此事件一出,當可將擾亂法場等行為掩蓋一二,以混淆視聽!他想混水摸魚之目的,便達到了!”
聞言晨曦略微愣怔,二皇子,爭爭鬥鬥,可謂用盡其極。
“是以,夫君才通知沈將軍,派護衛迎接大理寺來的兩位大人,以護得兩位大人周全?”晨曦尋思著,脣角凝上了一絲微笑。
抑或,是苦笑,天下兵馬大元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端的須一步一驚心,一步一算計。
“不錯!包括今天慕容將軍返回軍中,便是此番最重要的一環,非得穩住軍心不可。也讓朝庭來的官員,見證西遠軍的威風!才能掩住悠悠眾口!為此,將軍才執意要回到軍中。只是,這樣一來,將軍的身體……”席君睿搖頭,目光有些黯淡。
“夫君,爹爹的身體,能撐得住嗎?”晨曦聞言也是一臉擔憂,她不安地絞住了雙手。
“小丫頭,既來之,則安之!好戲才剛剛開了個頭!”他用手蓋了個涼棚,抬首望了望天空中的太陽,“現今才辰時,到了已時,各方官員便會到來,午時以後才開刀問斬。不到最後一刻,好戲便不會收場。小丫頭,你怕見到鬼頭刀嗎?”
“唔……不怕吧!不是有話說,砍頭碗大的疤嗎?”晨曦此刻強作鎮定,畢竟從沒見過,她心內還是忐忑。
一席話讓席君睿忍俊不禁,他用手按了按脣,轉而謔笑道,“小丫頭還真有你的!江湖義士的豪言壯語你說出來還大言不慚。好,那便等著好戲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