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洶湧而出。她多想在這一刻化為空氣,或是塵埃。不管是什麼,只要不讓他看到。背對著他,直到感覺他離開,車雲炫終於鬆開了手。
藍鬱雨像逃離了蒸籠一樣後退幾步,靠在了冰冷的牆上。
淚水,已經沾溼了她的臉龐。她咳嗽著,痛苦地蹲下了身子。
心,在那一刻,彷彿要裂開。
她最不願意傷害的人還是被傷害了。他渾身那麼溼,還在淌水。是不是從一開始他就一直在雨中,從來都沒有離開過?
"你,恨我吧?"車雲炫靜靜地看她,看她縮成一個螞蟻。
"你是故意的,對嗎?"藍鬱雨抬頭看他。
他的表情是那麼淡然,彷彿剛才發生的事情,與他無關。
"對,我是故意的。我故意讓他看到他最愛的人被別人擁在懷裡什麼滋味!"即使是說著這樣的話,他的語氣還是那般波瀾不驚。
藍鬱雨低頭,閉上眼睛。她已經無法再去看他。那個她從來都沒有熟悉過的車雲炫。
淚水,輕輕從漆黑的睫毛裡滾落。
車雲炫低頭看她,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勢。
他俯下身子,托起她的下巴,用手指拭去她的淚水。他笑了,笑容裡是無盡的悲哀:"怎麼,跟我說這句話,比殺了你還痛苦嗎?"
藍鬱雨避開了他的手,倚著牆坐下,雙手抱膝,肩膀不住地顫抖。
車雲炫愣住了。是真的傷害了她嗎?
他的目光中有些憤怒,他一把把她從地上抓了起來,對著她大喊:"我告訴你,不要再哭了!我討厭你這個樣子。我討厭你們所有人,你們是不可能的!只要有我在,你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的!"
藍鬱雨掙扎著搖頭,這是她的雲炫哥嗎?不,這是一個惡魔!
"你放開她!"一個身影衝上前來,將藍鬱雨拉到自己的身後。
那雙手,是如此的冰冷。他的衣衫,在淋淋漓漓地滴水。
"你終於進來了,我一直在等你呢。"車雲炫嘴角一抹嘲諷的笑。
歐辰風深深地看他,那目光中隱藏的悲哀與絕望以無法用言語所能形容。
他緊緊地擁著藍鬱雨的肩頭,似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小雨,我們走。"
車雲炫看著他們走出去,"啪!"門被關上。
白色的空間裡,又只剩他一個。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敲打著染了塵的玻璃。
胸口一陣劇烈的疼痛,他握緊了雙拳。就算是要痛死,又有什麼關係!
茫茫的雨霧,一切都彷彿是霧氣,無法觸及。
醫院種滿常青藤的走廊,霧氣漸漸聚集。
藍鬱雨的眼中沒有了焦距,茫然地望著泛黃的葉子,滴滴答答的雨水從上面落下。
歐辰風心疼地將她抱在自己的胸前。她的身體,就像是沒有了骨頭的橡皮泥。
"小雨,別這樣好嗎?"歐辰風緊緊地把她擁在懷裡,那語氣,竟像是在哀求。
藍鬱雨仍是沉默。她什麼也聽不到,她什麼也不想聽到。
"小雨,炫,只是病了。"歐辰風的聲音低沉沙啞,不知是在說服藍鬱雨,還是在欺騙他自己。
淚水,無聲地從她的臉頰滑落。
"辰風哥,你都看到,也都聽到了對嗎?"藍鬱雨用含水的眼睛看他。那目光,似乎是想從他嘴裡聽到否定的答案。可是,她馬上就後悔了。
如果沒有看到,他怎麼會出去?如果沒有看到,他的眼神為什麼那麼悲痛?如果沒有看到,他又怎麼會一直守在病房外?
"小雨,我不介意。"歐辰風溫柔地笑。
"可是,辰風哥,難道我們要永遠面對這樣的一個雲炫哥嗎?沒有真正的感情,沒有一點的愛,他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我們要一直這樣嗎?"
"小雨,相信我,炫一定會好起來的。他已經創造了奇蹟,這次,他一定不會讓我們失望的。"歐辰風的眼眸深邃。
藍鬱雨輕輕搖頭:"如果一切都是夢,那該多好。"
"小雨,答應我,"歐辰風把她的身子扳過來,凝視著她,極力給她一個陽光的微笑:"以後一定不要難過,要快快樂樂的。還記得嗎,你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女生!所以,以後無論會發生什麼事情,無論我是否還在你的身邊,都要堅強地走下去。這樣,就算以後再也看不到你,我也會安心很多了。"
藍鬱雨的眼神透出一種驚疑,她總覺得他話裡有話。
歐辰風輕輕撫摸她的長髮,微笑著說:"小雨,還記得我們的承諾嗎?'就算我會離開,就算我會死,死後我一定不會喝孟婆湯。就算來世不會再為人,也絕對不要忘記你'。"
"辰風哥,你要離開我嗎?"藍鬱雨握緊了他的手。
她緊張的樣子讓歐辰風心裡一痛。他似乎是想對她笑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只好化作雨中長長的嘆息。
他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小雨,其實有的時候,不知道真相反而是件好事。至少你現在還可以快樂地和我在一起,至少你還有我。所以,不要知道好嗎?"
藍鬱雨低下了頭,嚥下了眼淚。
他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像是要相握一輩子,永遠都不要分離。只是,這兩雙手都是同樣冰冷,同樣緊張。
雨繼續淅淅瀝瀝地下著。那細細斜斜的雨絲,從昏黃的天空灑落,淋溼一切。雨點敲擊樹葉,噼噼啪啪的聲音,像是誰在訴說一個哀怨的故事。寒意漸聚,霧氣漸濃。腳下的水窪裡落滿的枯黃的枝葉。
歐辰風的西服,圈圈點點雨水的痕跡,還在滴著水。他的嘴脣泛白,像是清素的大理石。"我想去看炫,最後一眼。"歐辰風沉沉地說。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儀器運轉的聲音。
剛剛經過搶救,車雲炫的身體極度虛弱。他正沉沉地睡著。
歐辰風站在病床邊,凝視著車雲炫蒼白的臉,毫無血色。透明得就像是一張白紙。
姨夫姨媽站在一旁,望著歐辰風,又看看藍鬱雨。她的眼神,在看他時是那麼的依賴與真摯。
姨媽幾次張口欲言,都嚥了下去。直到歐辰風告辭離去,他們才急忙跟了出來。他們走到離病房很遠的地方,是為了避開小雨。
"小風,"姨媽開口了。她的臉色是那麼的不安與為難,"我知道我們提這樣的要求會很過分,畢竟,是你喚醒了小炫。可是你也看到了,小炫的病情已經惡化了,他是那麼虛弱……我們只有這一個兒子,我真的不想失去他。雖然我知道小炫的生命本來就是在向上天爭取,他能活到現在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可是……"姨媽說著眼淚滾落了下來。
"伯母,您放心,我答應過你們的事情一定會做到。因為,炫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他能活得比我長。"歐辰風牽出一抹悽楚的笑。
"小風,真的很對不起你,你為他犧牲了太多了,你讓我們怎麼回報你呢?"姨夫的臉因激動而泛紅。
"伯父伯母,我只希望你們答應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炫恢復了,請告訴他他還有一個朋友叫做歐辰風。"
噼裡啪啦,雨水敲打著玻璃。
藍鬱雨靜靜地靠在窗邊,看著一滴滴雨水打在窗戶上,劃出一道道長線。
"你不想聽聽他們在說什麼嗎?"不知何時,車雲炫已經站到了她的身後。
"如果他們想讓我知道,就不會迴避我。既然他們想要隱瞞我,我又為什麼要去知道?"藍鬱雨淡淡地說。
車雲炫用手撫摸冰冷的玻璃,忽地咳嗽起來。
"你不應該下床的,你還太虛弱。"藍鬱雨伸手要把他扶上床。
"好啊,既然他們不想讓你知道,那我就告訴你。"車雲炫望著窗外迷濛的水汽,忽然笑了:"你知道嗎?你和他,從今以後都不會再見面了。"
藍鬱雨的身子像是雷擊了一般,她覺得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哦?是真的嗎?"
車雲炫皺著眉頭看她,看她嘴角的笑。
"你笑什麼?我說你們從今以後都不可能再見面了,你聽清楚了沒有?!"
藍鬱雨的身體僵硬了,她覺得這還是他的一個玩笑。他生病了,不是嗎?
她想說些什麼來解釋的,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要解釋什麼,只好將心裡的劇痛化為笑意。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泣。
"你這一次必須相信我的話!"車雲炫又是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如果你現在不去見他最後一面的話,你們以後都不可能再相見了。"
藍鬱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衝出了病房。無論車雲炫是否在撒謊,她都不要有失去歐辰風的任何機會!
空曠的走廊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來往的人都驚奇地看著這個拼命奔跑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