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骨子在派出所向公安幹警大談當今革命的必然性、重要性,所長認為讓這樣一個瘋子在看守所裡眉飛色舞,指手劃腳,大放厥詞,大講瘋話,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而且也很無聊。他命令把尤骨子放了。
深深的夜,萬籟俱寂。他撕開軍裝的一條縫,掏出早就藏在那裡的一截三寸長的小鋼鋸。他用整個手掌握住它,心想:即使無助於越獄,也可成全我冰清玉潔的英雄血軀;我可以用它割斷血管,假如敵人逼我供出同黨,我決不會因為不堪忍受刑罰的折磨而墮落為叛徒。他猛然醒悟他自己並無同黨。必須發展一個同黨。他一邊鋸著鐵窗,一邊陷入了沉迷的幻覺。
天矇矇亮了。鐵窗上的鋼筋已經鋸斷,他想可以馬上完成越獄的大計了。就在這關鍵時刻門打開了,有人通知他可以出去了。
他感到很掃興。他沒有跟著那人走,在裡面沉思默想了一會。他索性把鋼筋扳開,爬出窗子。窗外是派出所的後院,有幾棵槐樹,鳥兒在那上面的枝條上啁啾著。整個氛圍是和平年代的,他感到與他剛剛完成的越獄壯舉有些不大相稱。那個幹警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管他哩。
妹妹和弟弟在門外站著。他立即被他們真誠的手足之情感動了。他哽咽著說:“弟弟,妹妹,苦了你們了。我為革命坐牢,也連累了你們,不過,”他清清嗓子,“這是光榮的。到時候你們的四哥打下了江山,得了天下,不會不分給你們個江山角角坐坐的。”
“四哥,你和我們到一個朋友那兒去坐坐吧。”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他的妹妹,看了一會,“不,我不會去的。我知道你們想帶我看醫生,人們都懷疑我精神出了毛病。我非常正常,我只是個不凡之人,是個現代革命者而已。”
“四哥,咱娘說叫我順便開點藥,我的同學在那當醫生,你也可以認識一下嘛。”
“既然如此,我就沒有什麼理由不去了。”他打消了疑慮,高興起來。
走進診斷室,那個穿白大褂的大夫主動站起來先伸出手和他握手。大夫看了看他身上的灰軍裝和灰軍裝上的斑斑血跡,說:“我和你弟弟在中學是同學,他說叫我和你認識認識,以後有什麼事了,方便。”
他明白過來:這個大夫也許是他弟弟的同學,也許不是,但他是精神病院的大夫,他弟弟領他來是看病的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你們都說我瘋了,那就讓精神病醫生認真診斷一下我到底瘋了沒有。”
“好,認識認識。您貴姓?”
“免貴,吳。”
“好,‘無’大夫,咱們明人不做暗事,你可要公正地為我診斷一番,看我到底是瘋了,還是沒有瘋。你說那些大款們,……”
“好,先不談這些。我先問你,你的大名?”
“我姓尤,名骨子,家住大穴村。”
“哪年生人?”
“63年生人。”
“最近在幹什麼?”
“在搞革命。”
“為什麼要搞革命?”
“這道理很簡單。你說如今的大款們性質上與以前的資本家、地主區別何在?咱們甘鎮不是有個從臺灣回來的大地主把他家原來的老房子要回去了嗎?那房子在土改時分給過去在他家做牛做馬的那個長工的;他還**過那長工的女兒、妻子,像這種人難道不應該革他的命?”
“尤今潮並不是這種人,大多數你所說的大款都不是這種人,他們都是窮人出身,基本上都是……當然不能說是白手起家。”
“以前的資本家有幾個是資本家出身,哪些不是白手起家?富人大多都是窮人變的,有的窮人不照樣是富人變的?好些富人都是從革命起家的,這點倒沒什麼含糊的。咱們甘鎮這個從臺灣回來的大地主就是辛亥革命的革命者,聽說他的祖上比我現在還窮,還討過飯,當過叫化子。你不知道吧?”
“你說的蠻有道理,可還是有區別的。現在那臺胞回來為咱們鎮修了座學校,聽說還要建所慈善醫院,要投資幾百萬。”
“這道理很簡單。以前那些大地主、大資本家、有錢人不是同樣修橋築路,建醫院學校,搞慈善事業嘛。”
“這也倒是。可現在是世紀末,革命的時代早過去了……”
尤骨子鼓足幹勁,招兵買馬,鼓動鎮上一乞丐和他一起去革命。
“回去吧。咱娘一個人在家不好,人老了,再說咱大才去世幾天,你們要好好照顧咱娘。而我要把革命進行到底,就請咱娘多原諒了。”
他看著妹妹、弟弟的背影消失到大路的拐彎處。他站了一會,仔細辨認了一下大地的方向,又觀察了一番天空。天很高,很藍,有隻鷂子在飛翔,在尋找著地上的小(又鳥)。他看見在街道西邊,蔬菜市場的牆下有個黢黑的傢伙趴在垃圾堆上,風颳得他的破衣爛衫旗幟一樣飄起來,活像一隻大蒼蠅。他大步走過去,彎腰俯視了他好一會。
“喂,垃圾的滋味如何?”
乞丐滿臉烏黑,像是一塊黑炭,當他張嘴說話時露出了惟一的白牙,“你嚐嚐。”他抓給他一塊發黴的饅頭。
他確實具有革命者的大無畏精神,領袖人物的豪闊氣派,他沒有退縮,伸手接住那塊長滿半寸多長黴毛的汙髒的饅頭,勇敢地大咬一口,嚼了嚼,嚥了下去,“老弟,這滋味我咂摸出來了,是窮人的滋味,你說應該說它好呢還是說它壞?”
乞丐驚訝地看著他。
他說:“兩者都可以,都不可以,不過可以改變這種滋味,力圖改變這種滋味的理想或行動都是崇高的,可歌可泣的。老弟,你願意改變它嗎?”
乞丐抹了抹嘴,又露出了他的白牙,“我巴不得現在就改變呢,可我身無分文,又有殘疾。”他為了證實他的話向前走了一步。
這時,他才發現乞丐是個瘸子。
“小時候得了小兒麻痺?”
“我也不知道,反正自從我懂事就瘸著一條腿。”
“你叫什麼名字?”
乞丐想了想說:“我沒有名字。人都叫我狼娃,我想那哪兒是名字呢。”
“好,我再次問你願不願意改變垃圾的滋味?”
“只要能改變,讓我死我也願意!”乞丐提高嗓門,斬釘截鐵地說。
“好,好極了!民不畏死,官能奈何?好,我先給你起個名字,作為你新生的標誌,今天可不簡單,是你的生日。”
“我的生日是12月,”乞丐疑惑地望著他。
“我說的是你成為革命者的生日。”他搔搔頭皮,思索著,“給你一個什麼命名呀?你乾脆就叫做今革──隨吧。”
“‘金窩筍’,什麼意思?”
“意思,我以後再向你解釋。現在咱們就去為你改變垃圾的滋味。”
乞丐從垃圾山上爬下,跟在尤骨子身後,他們兩人雄赳赳氣昂昂地來到鎮東一家餐館。
桌子上擺著一碗羊血和一碗蕎麥黑麵條;一個戴眼鏡的人正在吃著。
尤骨子想這個開飯店的在甘鎮也算是個大款,現在只不過是叫這個大款給一個乞丐改變一下垃圾的滋味而已,之後──將來,帶領成千上萬的窮人到大款們家中殺豬出谷,吃大戶,要將這種運動延時半年,非要把大款們吃成窮光蛋不可。他由於剛剛從派出所出來,身無長物。他看看老闆,突然操起條板凳,高舉起來,對著餐館老闆說:“請你給這位革命者端一碗蕎麥黑麵條,三碗羊血上來。辣椒放重些!”他用板凳指指乞丐,“叫他改變一下垃圾的滋味。先記在我的賬上,記上是革命者就行了,不用寫具體名字,凡是革命者,我將來都認賬。等革命成功了,你來索要,我會加倍還你的。這也是投資嘛。”
飯店老闆打量了他一番,笑了。“尤骨子,我認識你,大穴村的。你可真會開玩笑。你身上咋啦?什麼時候糊的血?都幹了。噢,還穿套紅軍軍裝,在哪撿的?”
“別嘻皮笑臉!你認識誰?尤骨子?這名字是你能叫的嗎?趕快按照我的命令去做。”他揮了揮板凳,那架勢好像真要砸下去。
餐館老闆有點口吃了,“你真的,革,革命了?”他早就耳聞大穴村最近出了個怪人,在進行什麼革命,專殺富人,不管是共產黨出身的富人,還是國民黨出身的富人他都殺。原來就是這個尤骨子。雖然鄉里鄉親的,可他現在這副架勢,窮凶極惡極了,好漢不吃眼前虧。他遲遲疑疑地去端了碗黑麵條。
“難道你沒有聽說過我的革命業績?你眼睛以後可要放亮些。”尤骨子仍然高舉著板凳。老闆站在那兒,望著他。“你看我幹什麼?三碗羊血,三碗。快點。”
乞丐激動極了。他捧起大碗,呼嚕嚕一口氣就把一碗黑麵條吞下了肚。羊血裡面辣椒放得很重,血紅血紅的辣椒油,看得人都流口水。他正要吞食時,從店後出來了六個拿著棍棒的壯漢,其中一個一棒就把尤骨子撂倒了。他連滾帶爬,逃出飯店。壯漢們追出去,又一窩蜂打了一陣,看他已經不再動彈了,他們才回去了。
許多人圍著他和乞丐看。他睜開眼睛看了看他們,意識到他們是看熱鬧的。雖然看熱鬧的都說瘋子該打瘋子該打,但並無一人真的對他和乞丐實行他們已經領略過的懲罰。他經過觀察和思考,認為這些人於他和乞丐是既無嫌隙和仇恨,也無利害衝突的。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本來是可以站起來去扶乞丐的,但他還是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受了重傷的樣子在地上艱難地爬著,果然使許多看熱鬧的閒人生了同情之心,悲憫地說:“哎呀,打得真不輕呀。你看瘋子站不起來了。”
“是呀,是─—呀,怎麼能因為一頓飯把人家打成這樣。這些人的心可真黑呀。”
他依然裝出好像受了重傷、衰竭得快死的樣子,急促地喘著氣。他艱難地慢慢爬著,終於爬到乞丐身旁。他想這是發動民眾的好機會,抬起頭對眾人說:“是啊,把我們打成這樣,不就是因為我們是窮人,交不起這頓飯錢嘛。是呀,我倆的命,”他拍拍乞丐,“還不值一頓飯錢。這些大款和那些大地主、資本家有什麼兩樣?朋友們,同志們,窮哥兒們,現在,革命的關鍵時刻來到了,非革這些黑了心的大款的命不可!他們如此猖獗,殘酷地剝削和體罰我們,同志們,老鄉們,”他很激動,猛然站了起來,“你們聽我的話,服從我的指揮,馬上把這家可惡的餐館攻破,把老闆──那個狗矢不如、心毒手辣的大款抓起來,給他戴上高帽,體罰、遊街,由你們處治;活埋、棒殺、油炸、槍斃,隨你們便!反正那傢伙的死刑是註定的了。”
他結束了他的慷慨陳詞,發現人們都溜走了。一分鐘前,他是那樣地信心百倍,威風凜凜,口吐豪言壯語,現在,他孤身一人,連看熱鬧的小孩都遠遠地離開了。有幾個小孩在遠處一邊向這邊看著,一邊向後倒退著,很快消失到大路盡頭了。他想,現在的人好像全變成了老鼠,把自己的命看得比老天爺的還貴,犧牲精神和英雄氣概哪裡去了?他很失望,痛心地流下了眼淚。他決定獨自對這家飯店發起進攻,剛一邁步就感到渾身筋骨彷彿折斷了那麼鑽心地疼痛,意識到不久前就是被他們打得狼狽逃竄,落得這個下場的。如今已經沒有了群眾的支援,自己單槍匹馬無疑是(又鳥)蛋碰石頭──要發動群眾──這的確是革命的一條至理名言。唉,他長嘆一口氣,打消了他向飯店發起衝鋒的凌雲之志。
乞丐還在,仍然趴在地上。他走過去,俯身看見乞丐身上並無傷血,他居然在睡覺,微微發出鼾聲。他有了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他又喜又氣,“今革隨,你?”
乞丐仍似醒非醒,朦朦朧朧,睜開眼睛,看了看他,緊接著又閉上了。他踢了乞丐一腳,大叫道:“今革隨!”
乞丐終於從惺忪狀態中掙脫出來,睜大眼睛,說:“你踢我幹嗎?你這瘋子!”
“好呀,你竟敢罵我,你這禿孫!”他使出最大的力氣踢了乞丐一腳。
“好大哥嘞,你饒了我吧,我狗眼不識泰山。”
“今革隨呀今革隨,你真不爭氣!”
“‘金窩筍’?哪裡有‘金窩筍’?”
他感到心寒,語重心長地說:“你看,這才一會功夫,你就忘得一乾二淨。你還記得那頓飯嗎?”
“當然記得,我可能就是因為那頓飯吃得太飽了,發睏,一下子就睡著了。”他揉揉眼睛,“是個瘋子給我搞的。”
“今革隨,你這頭豬!”他惡狠狠地說,沒有踢他也沒有扇他。
“噢,大哥,我沒看清,敢情你就是那個搞革命的?”
“正是我。今革隨,我就是那個赫赫有名的搞革命的。你個龜孫子,忘性可不小呀。我不但給你革命了一頓飯,還給你命過名。你都忘了?要不了多久,咱們這個小鎮和方圓的幾十個村莊將會成為我的革命的根據地,那時候我就是根據地的天下第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好老哥嘞,那時候你還要我嗎?”
“我當然不會見死不救的。我們的方針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你是我第一個發展的革命同志,我會給你在我身邊搞個位置的,保你坐了肯定舒服。”
“還有人敢用棍子對付咱們嗎?”
“誰還敢?敢的已被殺了頭,活了埋,燒了死,沉了潭,誰還敢反攻倒算。那時候,人民大眾只有見了我喊萬歲、萬萬歲的份兒。說不定會有許多小母親──也就是少婦──剛生了頭胎孩子的黃花閨女兒,比處女還要花哨、**,花枝招展,豐滿濡潤,少婦們穿著豔麗的裙子,面對旭日,迎著東風,把她們的頭胎孩子高高舉起來,舉過頭頂,叫孩子們一睹我這個當今農民君主的曠世風采呢。……當然是我領著軍隊從她們美麗的村莊或者純樸的小鎮透過的時候。”
“那你可就是大人物了。”乞丐一使勁站了起來。
“你沒事?我還以為凶惡的大款們起碼打壞了你身上幾個重要的零件呢。”
“我根本就沒事。他們打我的時候呀,我使了一招:平平地躺在地上裝死。可把他們嚇壞了,以為把我打死了,有個大款手伸過來一摸,說我還有氣,就把我抬出來放在了地上。我吃飽了肚子,正好可以休息一會,索性就睡著了。”乞丐洋洋得意地說著。
“好呀,你這個機會主義分子,你簡直丟盡了革命者的嘴臉。”尤骨子暴跳如雷地叫道。
“我,我,我一點也沒有丟革命的臉,我全是讓你放心才瞎編的,你就當真了?你看我的頭,這兒一個大包,這不是大款們打的,還是我自己打的?我呀見他們撲過來了,我看見你與他們三個人在搏鬥,一邊搏鬥一邊退向門外,我呢,我綽起一條板凳,不,我奪過那老闆手中的傢伙就掄了起來,打得大款們哇哇亂叫,可是又湧出來十幾個大款,我終因寡不敵眾被打昏了,被他們像死狗一樣扔了出來。”
“啊呀,我的好同志,我冤枉你了,你可真是我的堅貞不屈、剛直不阿、勇敢鬥狠的同志,你不愧是我發展的第一個革命者,我一定要把你的事蹟記在汗馬功勞簿上。”尤骨子激動地把乞丐擁抱了再擁抱,親了又親。
路過的人側目而視,遠遠地躲開。
乞丐被尤骨子緊緊地抱在懷裡,憋得透不過氣,他拼命掙扎,掙脫開來,喘息著,“大哥,你的勁可真夠大的,把我差點憋死。你還有個‘婆’,專門搞記錄工作的祕書小姐?”
又有幾個人站住看看他們,走了過去。
“今革隨同志,不是‘婆’,──我婆早死了,是功勞簿,是一種本本,同志。”
“噢,原來不是。你的本本上都記了些啥?”
“不能啥都記,我只記我的革命歷程,這以後可是了不起的價值連城的文獻資料,將來寫革命史全靠它了。”
“這麼重要?那你還是記上我吧。我本來怕……”
“怕什麼?我是用密碼記的,別人看了也弄不懂,絕對不會洩露我們的祕密。我說今革隨,你和我一起先回我們大穴村去,那兒的革命比較容易,有基礎,好些鄉親都暗地支援我,保護我,不像這裡,第一次革命就遭了毒手。”
“好,我跟你去。大哥,你看街上的人不敢靠近咱們,都遠遠地躲開。那幾個小孩站在遠處還在看咱們。”
“當然了,這是正常的,咱們是革命者嘛。我想他們當中有的是大款或者大款的親屬、兒女、妻子之類的,當然怕;有的是還未覺悟的處於矇昧狀態的群眾,他們嘛,害怕的不是咱們革命者,而是那些大款們,譬如大款們可能組成大款武裝隊、還鄉團什麼的,怕被還鄉團認為跟咱們有瓜葛或暗地支援咱們,因而找他們報復。──他媽的,這個土坷垃,差點絆倒我。”那個土坷垃被尤骨子一腳踢出幾米遠,仍然在滾,撞到樹上,碎了。
“大哥,我想他們看的是你這身衣服。我當初就是被這身軍裝嚇了一跳,可馬上就被它鎮住了。”
“這是革命者的行頭,它應該具有這樣的力量。將來我也給你發一套穿上,那時候你就是我正式的革命成員了。”
“我現在還不是?”乞丐的聲音裡明顯包含著委屈。
“看你猴急馬跳的,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今革隨,參加革命是要首先經過嚴酷鬥爭的考驗的。真金不怕火煉,尤其要成為革命的戰士,就更要水深火熱,刀槍不入。我有個想法,我還吃不準現在告訴你不告訴。”
“大哥,你居然到現在了還不信任我?那你可就把我今革隨──你給我起的,看扁了。”乞丐一生氣坐到路邊不走了。他噘著嘴。他臉上粘著一層黑皮似的東西。
“不要耍脾氣嘛,今革隨同志,我是非常信任你的。我的打算是讓你統帥全軍,我是割據地的第一統帥,你就是割據地的第二統帥。”
乞丐跳起來,“你真是好人哪,你算比我的親爸爸都好!”他馬上跪倒在地給尤骨子磕了一個響頭。
“今革隨,不要磕頭下跪,這可是封建社會那一套,我們不興這個!”尤骨子把臉板起來。“不過,可以原諒。”
“我說今革隨,現在可以向你解釋我給你命名的意義了。其實嘛,也就是這幾個字的字面上的意思而已:今就是今天的今,革就是革命,隨就是隨從;顧名思義,加在一起就是當今革命領袖的隨從,它象徵了革命的重要意義。今革隨,你想想吧,好好想想。”
他們一邊說一邊走,此時到了小鎮西頭。這兒有一條路穿過小鎮,南下透過十幾個村莊到大穴村;北上大約四十里路到爺台山。
“我想通了,我叫你親大都來不及呢。太好了,我太喜歡這個名字了。朝這邊走嗎?”
“對。從這兒一直走下去就是我的故鄉──單龍山下的大穴村。”
“噢,敢情你就是大穴村的,怪不得呢,大家都說那兒出了一個奇人,還出了奇事,打墓時挖出了一眼泉水,都說是好兆頭,說大穴村的土裡──大穴裡,那兒真有一個大穴?大穴裡將長出一個皇帝,都是老天爺規定好的。”
“既然老百姓如此認為就好,就很有助於革命的成功。我打算根據地就以我們大穴村為中心,作為鎮物性的陣地向四面八方拓展。”
“但是,誰又能相信你就是那個土裡長的從大穴生出的真龍天子呢?”
“我以實際行動使群眾覺醒,認出我來。”
“有什麼不能說的?一定要忠誠老實,別吞吞吐吐,婆婆媽媽。”
“我聽說大穴其實就是大地的那個……”
“胡說!誰說的?”
“傳說的。咱們這一帶人老幾輩都這樣說。是一個討飯的老漢說的。他還說……”
“他還說什麼?”
“他說老天爺的那個進去那個了一下,大地就懷上了一條龍。”
他感到乞丐能如實地毫不忌諱地說出來,這首先表明他是誠實的,可以依賴的;其次表明了他的耿耿忠心。其實,他早就聽說過,從他出生的時候就有人這樣說,他早已信以為真了,他只是假裝不知道而已。
“這種說法太流氓了嘛。真下流。不過也好,也有道理,很有啟發性嘛。對,天地孕育出一條龍,一個帝王,這樣說比較文明、雅緻一些,實際上意思大致上是一樣的。說天地孕育,如何孕育?還不是得那個那個嘛,不過就是有個文野、俗雅之分。”
路兩旁,楊樹又高又大,枝繁葉茂,像文人茅盾說的它們的根在地下連成一片,而在尤骨子生存的高原上,它們的枝柯在天上也連在一起。麥苗碧綠碧綠的,一直伸向天際。
尤骨子和乞丐一邊走一邊說,一邊說一邊走,越說越帶勁,越走越有力,那架勢,那心情,彷彿他們早已成了不可一世的大人物了。他們沒有聽見小轎車的聲音。那輛小轎車突然從他們身邊飛過,朝前面的村莊疾駛而去。尤骨子向一旁一閃,轎車掀起的黃塵滾滾而來。他吞嚥著塵土,迅速貓下腰撿了一塊大坷垃,猛跑一陣,向轎車扔去。距離太遠,土坷垃粉碎在了大路上。
乞丐攆上來,氣喘吁吁地說:“大哥,你砸車幹嗎?”
尤骨子說:“狗日的大款們,我們走路,他們坐轎車,這就不說了,可是他們還要把塵土掀騰起來,欺辱咱們。以前我是平頭老百姓時也就算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說這個,單單他是大款是暴發戶奸商官商這一條就可以判他們的死刑。我的行動就是為了顯示革命者的威風,壯壯我們的陽氣,我們的沖天氣概。你找一找,看有沒有石頭。這土坷垃實在太無用,連根大款的毛都打不掉。”
這一帶地處古老的黃土高原的深腹,遍地黃土,茫茫蒼蒼,哪裡有石頭的影兒。他們在路旁楊樹下一直找到一座村莊的邊緣地帶都未能如願以償。
“咱們這大地上不長石頭。”
“是不長石頭,可長革命者,長了革命者就自然不長石頭了。石頭是大地的骨頭,我們便是人間的石頭。”
乞丐茫然地望著他。
“對你講這些有點深,以後再解釋吧。咱們在村子裡搞塊石頭該不成問題吧。”
一個是穿草鞋、灰色的軍裝上沾滿狗血、戴八角帽紅五星的半瘋不傻的農民;一個是瘸了一條腿,穿著汙穢不堪、油膩不堪的襤褸的破旗一般的衣衫,靠趴在垃圾山上大蒼蠅那樣吸吮維持生命的叫化子──在蒼涼的黃土高原上,在這蒼涼的春天,他們是一幅蒼涼的風景。
他們是如此不三不四,如此不倫不類,他們剛剛進村就招來了無數圍看的村人。孩子們更是歡天喜地、幸災樂禍地奔走相告;大人們懷著滑稽諧謔的熱情不時和他們搭話,調侃戲鬧一番。尤骨子一丁兒也不生氣。“是呀,這些人的大多數將來都是革命的基礎,是銅牆鐵壁,只不過現在仍然處於昏迷、曖昧之中,他們將來會把我捧上天的──你們將後悔當我第一次透過你們的村莊時,你們只把我當成了一個可笑的人,一個半瘋不傻的農民,一個瘋子,你們將會為自己的有眼無珠、有眼不識泰山遺恨終生的,你們將會在我革命成功以後再次透過你們的村莊時,俯伏在地,叩頭如搗蒜的,將會不迭聲地連連山呼我萬歲萬萬歲的,會痛哭流涕,苦苦哀求我饒恕你們當年的罪行的──你們甚至從此以後把你們的村莊變成悔罪的村莊,村民們自願穿上背上用硃筆寫著‘我們有罪’的白衣裳在村中日夜遊蕩──尤其在月亮照耀的夜晚,你們多麼像一群地獄裡正在滌罪的鬼魂呀。──但是,我,尤骨子畢竟是虛懷若谷、胸襟廣闊、大度仁慈的領袖人物,我絕不會和你們一般見識的,我怎麼會是像你們想象的那樣,(又鳥)腸鼠肚,小家敗氣,報睚眥之怨,我絕對不會記恨你們這些愚民的,我將頒佈,專門頒佈一項大赦令,特赦你們的愚昧無知和冥頑不化……”
他被村莊的孩子們前呼後擁、前嘻後鬧;被端著飯碗站在門口忍俊不禁的大人們評頭品足──穿過這個他認為還未開化的村莊時,他的心中充滿了未來的燦爛前景,未來革命的廣闊空間。
他穿過這個村莊的目的並不是叫村人嘻笑,加深他們對他的記憶,只是為了尋找一塊進行革命的石頭。
這是個又長又寬的大村落,終於走到村南了。他猛然發現乞丐沒影了。他好像聽見乞丐說到那邊去找找,也沒在意,只是陶醉在幻想裡。大多數孩子已經散去,還有零星幾個孩子仍在朝他頑強地投擲土塊。尤骨子懷著欣喜而惱怒的心情說:“你們知道你們在幹什麼嗎?孩子們,你們知道嗎?這可是十惡不赦、株連九族的大罪。不過,孩子們,我會赦免你們的。”
“滾你媽個蛋!瘋子,你殺了人吧?你滿身是血。”
他看了看軍裝上已經乾結的血跡,說:“這是狗血。孩子們,回去吧,免得我忘不了你們,記下你們的模樣,將來說不定哪一天,我心血**會叫人用斧頭劈了你們的。”
“你個老鼠!”孩子們仍然和他們心目中認為的瘋子執迷地玩著,然而,尤骨子自認為具有的高深博大的涵養終於敗壞殆盡了,他像鄉間的老農那樣彎腰撿起一塊土坷垃向孩子們追去。孩子們轉身逃走了,有的藏到了牆背後,有的躲到了樹背後。他手中的土坷垃並沒有丟擲去,他只是想嚇唬嚇唬這些存心跟他搗亂的作惡犯上的孩子。他想──應該原諒他們的,漢高祖不是當年常常鑽村人的胯襠嘛,雖然受了汙辱,並不記仇,他在這方面起碼要稍勝他漢高祖一籌。這時候,乞丐跑回來了。他手中拎著一塊石頭。原來是塊磨刀石,長長的,薄薄的,長方形的。他一看就明白了,今革隨一定是從老百姓屋旁的籬笆下偷來的。這不是什麼原則問題,為了革命暫借你一塊石頭,無論從任何角度任何方面都是說得過去的。乞丐雙手把石頭遞過來,臉上雖然烏黑如炭,但他的笑容還是很清楚的。儘管是一塊小小的石頭,不能不說這是乞丐立的一功。
“很好。今革隨,我給你記上。”
出了村莊,走上大路。他看看他手中拎的那塊磨刀石,又看看兩手空空的乞丐,心想叫他拿塊土坷垃當武器,屁事不濟,扛一根樹枝又鞭長莫及,於是在一棵楊樹上猛一下把磨刀石敲斷了。他把其中小點的一塊遞給乞丐,說:“等一會聽我的命令,我發了命令,咱們一塊上。”
“幹什麼?搶劫?用石頭把人砸死?”
“話不能這樣說。不是搶劫,是革命,革大款的命。這次行動不是為了搶財物、金錢作革命的經費,現在就咱們兩個人,革命似乎一時還不花什麼錢,不需要經費,等以後革命壯大了,人員多了,有了革命的軍隊,革命的陣地──就是根據地之類的大本營,那時候就需要錢了,還得籌劃一個財政部,一箇中央銀行,開銷大極了,不但需要搶銀行,很大的銀行,譬如說深圳國際銀行,搶它個幾百個億,外幣、美元、法郎、歐元,盧布就不要了,聽說一萬盧布還買不了一瓶酒,都叫戈爾巴……給糟蹋了,好好一個革命大國——還得向老百姓徵稅、徵兵、徵糧等等,還得與某國拉上關係,叫他們提供武器彈藥。當今時代可不比以往,小米加步槍,機關槍加手榴彈,地雷加大炮已經鬧不成事了,得讓他們提供火箭,導彈,化學彈頭,甚至原子彈核武器。不過現在我們的任務是襲擊坐小轎車的。坐小轎車的不是大款就是大權,這兩者是一丘之貉,有了權自然就有了錢,像尤今潮原是村上的支書,霸佔了果園成了大款。”
乞丐一臉的茫然。
“是我們大穴村的大款,我已經對他革命了兩次了。說起來挺不好意思的,第一次僅僅搗爛了一個餵狗的盆盆,就這還被惡狗咬了一口。怎麼這麼疼?你看這兒。”褲腿上有個長長的口子,爛布片一樣在高原上的風中嘩嘩飄響。
“呀,已經化膿了。”乞丐的眼睛瞪圓了。
“不要緊,不要怕。看你嚇的。”尤骨子端正地直直地矗立在高原上,臉上充滿了不屑的表情,“你這是明顯帶有濃厚小資產階級情調的脈脈溫情,這會軟化我的意志的。這不好。不要一驚一咋的。”
“還不要緊!化膿了要得敗血症的,會……我有個夥伴就是受了傷沒看,化了膿,敗血病死到溝裡了。我們刨了個坑把他埋了。”
“這麼可怕?得去看醫生?”
“倒不一定非要看醫生。我想把膿擠出來就會好的。”
“你趕快給我擠一擠吧。”
“好!”乞丐揎起袖子,往手心吐了口唾沫說。乞丐把尤骨子的腿抬起架到土坎上,他撩開褲腿,輕輕一擠,尤骨子痛得哎喲叫了一聲。
“大哥,堅強些,擠出膿才能好,才能保全革命的本錢。”
尤骨子擠一擠眼睛,咬一咬牙,說:“好,今革隨,我的好同志,你就使勁擠吧,我權當正在受敵人的酷刑。”
乞丐嚇了一跳,“我成敵人了?”
“你看看你,真不成熟,我不過是打了個比方。”
“這樣我就放心了。”乞丐雙手捏著傷口,幾乎把吃奶的勁使出來了。
尤骨子彷彿被敵人用刺刀戳了那樣猛然一蹦,
“再疼也得把膿擠出來。大哥,我說乾脆把你綁到樹上,你忍往,這樣我才能把膿徹底擠光。”
“綁到樹上?”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警覺。他想了想,“好吧,就按你說的辦。哪來的繩?”
“我這兒有。”乞丐從兜內掏出一段麻繩,“我拾的。”他解釋道。
尤骨子越發警惕地看著乞丐,目光彷彿刺刀一般。他心想這一切似乎早已安排好了,只等他鑽入圈套了,向下發展的哪一步不是合情合理的呢?但轉而一想,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要相信同志,過於猜忌,有百害無一利。
他老老實實任由乞丐擺佈。他被乞丐結結實實綁到樹上。開始,他為了保持他自封的領袖的風度,自命的革命者的大無畏的視死如歸的精神,咬緊牙關,不哼一聲,雖然疼得虛汗早已浸透了軍裝,濡溼了眼睛,眼前一片霧氣騰騰的朦朧的天地。乞丐,這個溫情脈脈的自認為是現今革命開創者的隨從,對他心目中的領袖發生了深深的愛戴之情。他飽含感情地說:“大哥,如果疼,實在疼,就喊叫吧。這兒又沒有人,我絕對不會笑話你的。因極度的疼痛而喊叫甚至大哭正說明你雖然是領導,卻有人情味,有血有肉,這會給你錦上添花的,一定會傳為佳話。”
經乞丐這麼一開導,尤骨子大聲呻吟開了;緊接著他的呻吟變成了嚎叫,宛若一匹受傷的狼在高原上嚎叫。他的狼一樣的嚎叫一定會引起附近村莊的人們的恐懼,引起遠處路人的逃離。
尤骨子如今精神倍增,神清氣爽,站起來,拿上那半塊磨石。乞丐拿上另半塊。他把剛才綁尤骨子的麻繩團成一團,塞進兜內。他馬上又掏出來,塞進另外一個爛兜裡,手伸進第一次放麻繩的兜裡,摸了摸,滿意地閃閃眼睛,於是和他的統帥尤骨子起身踏上了回鄉的征程。
就在這時候,有幾個人追上來了。跑在最前面的是個少年;中間是個中年人;後邊有一個老年人、兩個中年人、兩個婦女、一個年輕人。乍一看,這多像父親打兒子,那老漢是那孩子的爺爺,父親的父親來勸他的兒子別打他的兒子。但那少年剛剛跑到今革隨背後就捅了乞丐一拳。他被這一拳捅得向前趔趄而去,終因失去平衡,栽了個狗吃屎。他手中的半塊磨石摔脫出去,碰到了樹上,成了兩半(磨石由於常年使用,磨得中間凹下去,已經紙一般削薄)。尤骨子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中年人打了一棒,趴到地上去了。他掙扎著要爬起來,想要反抗,可是被後面趕到的中年人一人一拳再次擊倒了。兩個婦女不斷在他的臉上、身上扇著,罵著:“瘋子,乞丐,竟敢偷我們的磨石?拿過來!”
尤骨子雖然捱了那麼多拳頭,摔了那麼多次跤,可他手中的磨石──這個暫且借來進行革命的武器卻沒有丟手。他揚起臉說:“這個不能給。這是我將進行的革命行動的武器。你們真是一群愚民呀,太愚笨了,你們難道真的理解不了我正在進行的革命嗎?!”
“革命個屁!你這瘋子,從哪兒撿了這身灰皮,就冒充開紅軍了?”那個少年搶上前來,不由分說把尤骨子攥得緊緊的磨石奪了過去,“這瘋子把磨石打斷了。這還有啥用?可惜這塊油石了。”他又踢了尤骨子一腳。
中年人說:“你偷塊糙石也就算了,這塊油石,我磨刨刃、鑿子可全指它哩。”
現在才攆上來的老年人,見瘋子和乞丐都被打翻在地了,他站下,貓著腰喘了一會才說出話來:“算了,算了,已經摺斷了,也就算了。把這半截拿回去,還能湊合著用。”
那夥人在走前,那個少年和那個青年還不解恨,一人在尤骨子和乞丐身上踢了一腳。他們走後,尤骨子爬起來,看見乞丐頭上磕出的大腫包破了,流著血。他二話沒說,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了一把路上的塵土罨在乞丐的傷口上。血頓時止往了。
乞丐憤怒地說:“這群瘋狗,亂咬亂撕,一點也不客氣,沒一點革命群眾的味兒。”
“狗屁!還革命群眾呢,簡直是一群惡霸地主。一定是一家大款,不是大款,絕對不會如此惡毒。”
“我實在找不到別的石頭,就趁討飯的機會把一塊放在門口的油石揣進懷裡,沒想到這些傢伙竟然為了一塊石頭還攆上來。也怪咱們耽擱太久了。”
“是呀,都怪那驢日的……算了,算了。你剛才說什麼,討飯?應該說借飯。你那個‘揣’字不是用得很好嘛。以後注意點。”尤骨子批評道。“這兒還有兩個半截石頭,看來天無絕人之路,咱們革命的武器還在,只不過小了一半而已。小了反倒更好,咱們可以投擲得遠一點,瞄得準一點。”
“哎呀,大哥,你還要砸汽車呀,人家不打死咱們?”
“今革隨同志,革命是艱苦的,甚至要流血犧牲,但它又是前仆後繼的,犧牲一個就會激發千萬個,革命者是殺不絕的,越殺越多,越殘酷鎮壓,越堅如磐石、硬如金剛。”他說得很慢,有意顯出語重心長的樣子。他把一塊石頭遞給乞丐,他自己拿著另一塊。
“你剛才叫我啥?”
乞丐沒有吭氣,他沒有聽清尤骨子的話。
他們走在寬敞的兩旁長滿高大的楊樹的大路上。已經遠遠離開了剛才穿過的那座村莊,眼看又要進入另一座村莊了。前面那座村莊的炊煙已經在望了。但是還未遇見一輛小轎車,以實施他們耽擱多時的革命計劃。尤骨子心生一計:和今革隨一起埋伏在路旁樹後的土坎下,等小轎車駛過時,狙擊他們;猛擲石頭,定能擊中轎車的擋風玻璃,穿透玻璃定能擊到大款的頭上;如果轎車速度太快,投出的石頭至少也能擊碎轎車側旁的玻璃窗,打到大款們的肩膀上──總之,不但襲擊了大款的血肉之軀,還可以給大款們造成嚴重的財產損失。媽的,破壞個把轎車是微不足道的,是革命的必然產物,將來還要炸燬廣州、深圳、海南──南方那些大都市裡的腰纏億貫的大款們的別墅、城堡和高樓大廈呢。
尤骨子和乞丐埋伏在路邊麥地裡,在等大款們的轎車透過。尤骨子意識活躍,思緒萬千,大腦像過電影一樣影象紛飛。但他的肚子卻咕咕叫開了,餓得心裡虛慌極了。他聽見乞丐的肚子也在咕咕地叫著。他意識到他們好久沒有吃飯了。乞丐不知什麼時候變得靦腆起來,嘴張了好幾次,最終沒有把他的話說出來。他的肚子更加猛烈地發著脾氣,他實在難以忍受飢餓的折磨,橫橫心,咬咬牙,說:“大哥,我餓壞了,先吃點。你餓吧?”
尤骨子雖然早已餓癟了肚子,恨不得抓把土吃了充飢,但有礙於作為今革隨的領導人的面子,他強忍住飢餓說:“不餓。你自己吃吧。”
於是,乞丐掏出了從鎮上垃圾堆裡刨出來的發了黴的粘滿汙穢的油條吃了起來。他吃得津津有味極了,宛若在吃什麼山珍海味一般,這使以革命統帥自居的尤骨子再也忍受不了鑽心的飢餓了。他咳嗽了一聲,拿腔拿調地說:“今革隨同志,好吃不好吃呀?”可他的聲音裡含有的可憐巴巴的味道把他的企圖暴露無遺了。乞丐聽後,受寵若驚,他想他又有可以使領袖感到需要的東西了,等於他再次立了大功。他急忙掏出一段發黑的甘蔗,遞過去,說:“大哥,請品嚐,請笑納。”他做出一副敬獻的姿態,右腳前邁一步,右手前伸一尺。他的這套把戲把尤骨子逗笑了。他自己也笑了。
“今革隨同志,這是對的,你吃什麼,我也得吃什麼;我們都是革命者,不能分彼此,更不能分等級。”他心想:是啊,革命要一律平等,你不能顯得高人家一等,搞特權,那人家還會緊跟你嗎?他吃完了甘蔗,越發感到飢餓如狼似虎了。甘蔗刺激了他飢餓的神經,使那種長期不進食的麻木狀態變成了興奮狀態。他餓得渾身發抖,心慌氣喘,彷彿馬上就要昏厥了。
“今革隨,咱們到這座村莊向老百姓借一頓飯去。”他有氣無力地說。
村莊邊緣有一戶人家。主人看見來了兩個乞丐,站在院畔,看著他們走近。尤骨子老遠就吆喝開了:“你真是我們的好群眾,早早就等在這裡迎接我們。我們革命革餓了,在你這借一頓飯。”
主人笑笑說:“現在連要飯都要出新花樣了。”
尤骨子說:“不要誤會,我們不是要飯的,是當代紅軍,你看我的軍裝。你把我們看成要飯的,也不怪你。他本來就是要飯的出身,我把他吸收進革命隊伍剛剛不久。”
主人眉宇間閃過一絲驚疑,仍然笑著,“好,給他們舀些麥吧。”
主婦舀了一碗生苞谷端來了。
“我們不要生的,要熟食。”
“就是和其他的要……”他沒有把“飯”字說出來,“和其他的人不一樣,他們不是要麥子,就是要錢。饅頭要不要?”
“要,要。我們絕對不是要飯的。我們革命的肚子空了,需要填充。”
主婦拿來四個饅頭,遞給尤骨子。尤骨子高興地說:“你們是真正的革命群眾,這才真正體現了軍民魚水關係。”
主人和主婦都笑了。
尤骨子和乞丐邊吃邊朝大路方向走。他們看見一個姑娘扛著農具走過來了。尤骨子想,這個少女一定是剛才那人家的女兒;那家的主人、主婦都是非常支援我們的,那麼這位姑娘也一定會支援我們。
“喂,你好!”尤骨子趕前一步,說。
姑娘一愣,站住了。她把鋤頭仍然扛在肩上。
尤骨子繼續說:“我們是紅軍,非常需要你的支援。請你送我們一程,就像當年那樣。”
尤骨子手伸過去要拉姑娘的手。姑娘把手一甩,跑了。尤骨子立即追上去。姑娘揮起鋤頭打他,他一把把鋤頭抓住。姑娘丟下鋤頭,又跑,尤骨子追過去把她逮住了。
“不要害怕,我們不是流氓、土匪,我們是當代紅軍,需要你送送我們。”他把姑娘丟開,“只需要你挽住我的胳膊,唱一首歌,送上一小段路就行了,意思意思。”
姑娘好像傻了,怔怔地望著他。他擺開雙臂,走開了正步。腳抬得很高,雙臂擺得很開。
“來,挽住我的胳膊。”他走回去,抓起姑娘的手,叫她挽住他的左臂,“沒什麼害羞的。”
他大踏步走起來,姑娘木偶一樣跟著他。乞丐在一旁像看戲那樣,看著戲的進一步發展。
“很好,很好,好極了。下面,你還要唱首歌,送心上人當紅軍的歌。”他扭頭,督促姑娘,“你唱呀。唱得不好不要緊。唱!”
姑娘輕輕地說:“我不會唱。”
“你不會唱?這可是個問題。你一定得唱首歌才行。這樣吧,我唱一句,你跟著學一句,也就等於是你唱的。”
尤骨子的嗓子既乾澀沙啞又低沉,聲音比錯鋸還難聽。他在高原上唱道:“妹妹送哥哥當紅軍──當代紅軍,
送到那個村村外──
月亮走,我也走,
妹妹和哥哥一起走──”
尤骨子叫那個姑娘把他們一直送到大路上,才叫她回去了。他們看著姑娘的身影走遠了,接著繼續躲藏在土坎下的麥地裡。沒過一會,他們望見一輛小轎車遠遠開來,掀起滿天塵土。乞丐異常激動,面對他第一次參加的暴力行動(在飯店的行動,雖然他在場,可並沒有參加),肌肉不由得哆嗦起來。
尤骨子看看他說:“你別緊張,你聽我的口令就是了。”正說著,小轎車已經開近,他把乞丐一拽,他倆一起猛然一跳,躥上大路。
尤骨子大喊:“衝呀──”
他們瘋狂地衝向小轎車。
他緊接著又喊:“投手榴彈──”
於是,兩塊石頭分別從兩隻因剛剛吃了飯而膂力倍增的凶猛的手中擲出:一塊砸中了小轎車的擋風玻璃,一塊擊中右窗玻璃──這一塊無疑是乞丐投的。小轎車就像耍雜技似的突然打了一個旋,差點撞到楊樹上。車停了下來,立即從車裡出來了四個人。四個都是中年人。這是意外情況!車中居然有四個大款,這是尤骨子沒有預料到的。他以為是兩個人,一般都是如此,兩個對兩個進行革命是不成問題的,假如兩個對一個那就顯出革命的威力來了,沒想到如此懸殊,來了個倒懸。
他當即下令道:“撤──”
於是,乞丐和他一起掉頭跳下路基,朝田野落荒逃去。
尤骨子和乞丐撒開腳丫兒拚命逃跑,但是小轎車上的那四個大款也許由於像尤骨子認為的那樣心太毒、手太辣,是革命的死對頭,居然對他們窮追不捨,他們誰都沒有想起窮寇勿追這個道理,反而想起的可能是“宜將剩勇追窮寇”那句名言吧。他眼看大款們越追越近,心想這樣下去非當俘虜不可,那可就丟了革命的人,尤其丟盡了他作為革命的發動者、領袖、統帥的威風和臉面。這絕對要不得。於是他對乞丐說:“聽我的命令:回過身去,猛跑!”
乞丐雖然瘸著一條腿卻跑得跟尤骨子一樣快,當他聽到他心目中的領袖發出的命令,由於他對領袖的無限忠誠,根本沒有思索命令的內容,立即執行了。他轉過身,跛著腿剛跑了幾步就撞入了大款們的懷抱,像兔子一樣被逮往了。
這個乞丐,這個被尤骨子看中、取名為今革隨的乞丐,這個加入了尤骨子革命組織的叫化子,此時才真正嚐到了尤骨子進行的革命的苦頭。他在地上翻滾,小轎車的主人輪番踢他。他們氣昏了頭,昏天黑地地踢打他。他們發洩了一陣心中的憤怒,停下來時發現這個被打的人原來是個窮叫化子,於是更加氣憤,用拳頭還怕髒了他們的手,索性用穿了大頭皮鞋的腳踩他的頭、肚子、腿、手……用腳把他的頭撥過來,問:“喂,臭要飯的,那個和你一起的也是個乞丐?”
他躺在麥地裡,望著打他的人的臉,心想回答他們的問題算不算出賣革命?一個人的皮鞋踩到他嘴上,“快說,不說把你的牙全踢掉!”他接著想他的領導人叫他回頭跑恰好跑到大款們的鐵手裡,這分明是要把我犧牲掉嘛。雖然是一種戰略,但這就應該嗎?他對尤骨子已經頗有微詞了。面對那些人鋼鐵般的皮鞋,他說:“他是我的革命領袖。”
“哈哈,你還敢戲弄我們!”有個人一腳踹到他的嘴上。乞丐哭叫開了,“你們眼睛瞎了,沒有看見他穿的軍裝?”他吐出血來,接著吐出了幾顆牙。
“我們問他是哪個村的?”
“大穴村的,叫尤骨子!”乞丐叫道。
“好。今天就便宜你了,滾吧。”
那些人走後,乞丐趴在麥地裡痛定思痛:自從他跟隨尤骨子進行這場荒唐的革命以來,他的各種遭遇除了捱打受痛之外沒有一丁點兒好處,僅僅充滿了五彩繽紛的虹霓般燦爛的幻想和夢。這可以鼓起你的勁,使你飄飄欲仙,但它絕對代替不了飢餓和痛苦的毆打。現在尤骨子又親手把他作為犧牲品丟進虎穴狼窩,多虧那些大款們並不真要他的命,他才勉強保全了性命,也算是上天睜了一隻眼,青睞於他。他思前想後,決定還是脫離尤骨子建立的革命組織,仍然像先前一樣去討他的飯,趴在垃圾堆上覓食。他掙扎著爬起來,看見一隻草鞋埋在麥壠間,心想一定是尤骨子丟的。他憤怒地踢了一腳,草鞋飛起來,落到了遠處。他頓時感到輕鬆多了。
他利用絕竅,以丟車保帥的戰略戰術成功地從大款們手中逃脫之後,感到雖然丟了一隻軍鞋,還是慶幸萬分。他光著一隻腳在村中游蕩,一會藏到這棵樹後,一會又藏到那棵樹後。過了許久,他料定大款們不會再來追他了,漸漸踅出村子。
他決定去一趟出事的曠野。他不願承認那是敗北的戰場。這一個目的是看看他的扈從的現狀:如果被打死了,他必須收屍,埋葬,然後在他的墳頭插上紅色的鮮花聊以軫悼,或者乾脆折些楊樹枝把他覆蓋起來;如果他被大款們抓了俘虜,也得探個虛實,好制定營救的方案;或者是打殘了,走不成路了(他想起他本來就是個跛子),正好需要他的攙扶和救護。他的另一個目是一定要找回那隻草鞋。那可是他革命的行頭之一。
他看見戰場上空空蕩蕩,惟有一隻狐狸從那裡跑過。他猛然感到心頭是那麼空虛,茫然,從未有過的難受。那場戰鬥就如此迅速地沒蹤沒影了嗎?他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他的整個身體像一根蜷縮了的蔫黃瓜,心情沉重地緩緩走向麥地,走向他認為今革隨已經被消滅了的戰場。他看見麥子被趟倒了一大片,看見麥子上有血,在血中發現了兩顆牙齒,心中森然。今革隨的生命肉體好像化做了空氣,像煙一樣飄然而逝了。今革隨的命運使他惶惑,大款們抓他有什麼用,一個乞丐能賠得起小轎車?笑話。狗屎。抓他去坐牢?他巴不得監獄給他管飯呢。他決定暫時把今革隨的問題撂下,這畢竟只是一個革命同志的問題,將來革命的隊伍壯大了,轟轟烈烈洶湧咆哮地發展起來,大河南北,長江上下,長城內外將為之沸騰、澎湃、瘋狂了,面對如此浩瀚的革命前景,一個革命同志為革命的事業犧牲了革命的肉體是微乎其微,微不足道的,是大海里的一滴水。滄海一粟嘛,的確是應該的,必須的。他想每一個跟他走的人都得具備大無畏的犧牲精神和戰無不勝的雄心壯志、一往無前的二桿子派頭,況且,將來以他尤骨子的名字命名的英雄紀念碑不正等著鐫刻上他們的名字而使他們永垂不朽嗎?總不能叫那塊高聳入雲的石碑成了光板吧。他思緒萬千,心潮澎湃、激盪不已。
他扒開每一壠麥苗,仔細認真地尋找他的草鞋。他的心倏然一跳,他看見他的草鞋安然無恙地躺在麥行子裡。他像逮一隻會蹦的蝦蟆那樣猛地向前一撲,抓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