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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日-----第一章


萬能雜貨鋪 再見西廂 嬌妻如芸 幻若之流星落 重生種田養包子 首席總裁買一送一 役鬼通神 電腦陪我玩轉異界 道無仙 黑皇訣 斬仙飛刀 簪花紅袍傳 地主田妻:暖夫喜當爹 我當道士那些年 隱婚老公,老婆不好惹 跳街舞的灰姑娘 三世孽緣四八 武魂王 圈養少爺
第一章

人都叫他瘋子(這與他小時候“神經”過有關)。他的真名叫尤骨子。不怎麼好聽,但卻不同凡響。他文化程度不高,僅上過鄉里的中學(高中畢業),至多能算半個知識分子。但他卻挺愛看書,更愛思考和辯論。他看的書有軍事類的,哲學類的,更多的是有關農民起義和革命的;像陳勝、吳廣、李自成、洪秀全的傳說和傳記,他都看過。他讀的書羅列如下:《毛澤東傳》、《革命領袖的故事》、《農民起義領袖小傳》、《李自成》、《李自成演義》、《百年英雄傳》、《洪秀全》、《太平天國》、《希特勒》、《拿破崙傳》、《江青正傳》、《封神榜》、《格瓦拉傳》、《阿拉法特傳》。尤其愛不釋手的書羅列如下:《毛澤東與故鄉》、《走向神壇的毛澤東》、《毛澤東之謎》、《是上帝還是領袖》。這類書讀罄盡以後,尤骨子便讀毛澤東的著作,尤其熱衷鑽研的是毛澤東1927年寫的《湖南農民運動的考察報告》。其中他最喜愛的句子是:“土豪劣紳的小姐少奶奶的牙**,也可以踏上去滾一滾!”

他也曾舞文弄墨過,但沒有成功。不成功便成仁,他便棄文從“武”了。

他夢見他在鎮上逛遛夠了,往回走,路過土崖下一孔破窯洞時,發生了一件危險事:他差點被突然坍塌的窯洞砸死。土霧蘑菇雲一樣騰向天空。土霧漸漸飄散以後,他發現坍塌的窯洞裡面露出一孔小拐窯──跟墓坑裡放棺材的墓窯很像。他走近,看見裡邊有一具樹枝狀的骷髏;旁邊放著一沓衣服:一頂帽子,帽子有八個角兒,稜角分明,帽下平平整整放著一件灰上裝和一條灰褲子;還有一雙草鞋,一杆生鏽的槍──那是一種舊式兵器,在長長的木柄一端裝上尖銳的金屬頭,在金屬頭的脖子上繫上一綹紅色的織狀物。有八個角的帽子上的有五個角兒的星星仍然很紅。紅得耀眼。他怔怔地看著,腦子裡沒有去想幾十年前這兒發生的故事。陡然,他打了個尿顫(激靈),彷彿過電一樣他渾身上下熱血奔流。他心裡急躁極了,迅速把他身上農民的服裝脫掉,把那套軍裝穿到身上,把八個角角的帽子戴到頭上,把生鏽的長柄木槍扛到肩上,紅色織狀物飄揚起來,他大步邁開正欲走出土洞,突然發現身上的衣服彷彿秋天死亡的樹葉被秋風掃蕩,紛紛落下,他用手一抓,衣服像灰一般碎在手裡,他看見長柄鐵槍脖子上的紅色織狀物也成了像紙燃燒過後的灰燼碎片正在落下,他怔住了,神志有些模糊。過了一會,他感到尿脹,四下看看:沒有一個人。他對著窯根撒著,感到很痛快──他感到屁股又熱又溼,一睜眼,醒了,發現他把炕尿得不成樣子了。──炕上誕生了一條洶湧的臊臭的河。他不理解他小時候尿炕的毛病怎麼又犯了。那時候母親常常把食鹽罨在他的肚臍眼上給他治尿炕的毛病,到十二歲時就治好了。難道時光倒退回從前了嗎?他清清楚楚想起了他的夢──他在夢中成了一名過去歲月的戰士。這是什麼道理?他把尿溼的被褥搭到炕沿上。他不能把它拿到太陽地裡去晒。他想起他的父親曾經叫他把尿溼的褥子頂到頭上在大太陽下晒的情景,心中充滿對童年的痛苦的回憶。他站在院畔,看見遠處尤今潮家的樓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他閉上眼睛。睜開後再次看著那樓。他回頭看看自家破爛的窯洞。窯洞大約有上百年的歷史了,住了有七八代人了。是啊,財主死灰復燃了。尤今潮不就是新財主嗎?我不就是新窮人嗎?

他一連幾天悶悶不樂,連到鎮上茶館打麻將賭博的興致都沒有了。打麻將賭博可是他平生最大的樂趣。他在村子裡遊蕩著,一會看看尤今潮家的樓,一會看看他自己家的窯。觀察觀察圈內**的豬,看看樹下打羔的羊,對於兩隻在院子踩蛋的(又鳥)瞪著眼睛也研究了半天。

這種現狀再也不能任憑其持續下去了,必須想方設法改變它。要改變它,就得進行革命。如何革命,這可是個大難題。須要出師有名,名不正,言不順,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在翻閱那些書時,看著書中的插頁,那上面當年中國工農紅軍的軍服使他入迷。他經過百般思索千般籌劃,終於想出了一個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的辦法──叫裁縫做一套紅軍軍裝。借用紅軍的旗號,他想真是妙不可言。紅軍能夠取得勝利,他也就一樣能夠。他扯(買)來一丈灰布,幾尺紅布,進了一家裁縫店。他指著插圖上人物的衣裝,要裁縫給他做一身。裁縫瞪大眼睛,以為他最近被博物館僱用了,是來複制文物的。尤骨子等了半晌不見對方拿出皮尺為他量體裁衣,他急了,說:“快給我量呀!”裁縫說:“照你的身材量?”“對。我要穿的,當然要照我。”尤骨子理直氣壯、怒氣衝衝地說。裁縫臉上掠過百般疑惑:“你要唱戲?”“非也,非也,我要穿上它去進行革命!”尤骨子自豪地斬釘截鐵地說。裁縫心想這傢伙一定瘋了。尤骨子抓住機會酣暢淋漓地給裁縫上了一課。最後,他還神祕地對裁縫說:“一定要保密!”裁縫再次仔細打量他,覺得這個浪子發生了極大的變化,給人一種新生再造的新氣象。

軍裝做好了。他感到這套軍裝意義重大。

春天的一天,當他戴上八角帽,穿上灰軍裝,威風八面地回到故鄉大穴村時,村裡的孩子就像過狂歡節一樣。那個給他大生了他就被她那原來的男人要走的安徽的討飯婆生的名叫光頭的小男孩爬到豬圈的土牆上高喊道:“鄉親們,鬼子進村了!”儘管是個孩子的戲言,他還是感到受了汙辱。他氣憤地抓住那個男孩的耳朵把他從豬圈上提溜下來,“好小子,什麼鬼子?是紅軍,是當代紅軍!”

“哈──紅軍回來了!”

蜂擁蟻攢的孩子一路跟隨他狂呼爛咋著到了單龍山下、大穴北邊他家的窯院。他走在孩子中間,好像是他們的領袖。他搖搖晃晃,有些站不穩了。他渾身燥熱,彷彿喝醉了酒那樣在大地上,在稀薄的空氣中飄浮。他像大人物那樣揮了揮手,制止住了那些欲跟他進窯繼續狂鬧的孩子。他的表情既興奮又嗔怒,使孩子們膽怯地扒在門窗上往裡看著。

他在窯洞裡好像上面的領導下到貧苦農民的家裡那樣巡視了一番,什麼也沒有找到。他想起夢中的紅纓槍,後悔沒有順便在鎮上的鐵匠鋪叫鐵匠打把紅纓槍。他看見拐窯放著一把鱉叉。那是一把他大經常在河塘溝汊淤泥裡叉鱉的雙齒叉。如果把它稍加改造不就是一把很好的武器嗎?他在他媽的針線筐裡找到了一綹紅綢。他把紅綢繫到鱉叉上,──效果馬上出來了。這分明就是一把活靈活現的紅纓槍嘛!他臉上洋溢位滿意的笑容。他走出窯洞,孩子們一鬨而散。恰巧這時,他大從地裡回來了。他大疑惑萬端地瞪著他說:“你搞的什麼名堂?要行凶殺人?”

“大,你兒子,不,我,如今已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紅軍革命者了!”

他大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已經沒有什麼階級敵人了。階級鬥爭二十年前就進了博物館。咱們村的尤老大不是早就把帽子摘了嗎?再說,按輩份他還是你的爺爺哩。”

聽了他大的話,他深深地感到如今搞革命是多麼艱難和艱鉅。他心裡想就從現在做起,從他大做起,把他大作為今天革命的第一個宣傳物件。

“大,尤老大過去是地主,但他現在連住的窯洞崖面子都塌了一半,他早就是窮人了,而窮人正是我要發展和團結的物件和朋友。”

“那就怪了,既然如此,你還革誰的命?”

這可是個祕密。但要爭取他大就不能再保守這個祕密了。他咬了咬牙,“我要革的是,”他停下來,再次想了想這個祕密,又咬了咬牙,“大,是尤今潮的命。”他一字一頓地說。

哈喲──嗨喲──要革尤今潮的命嘍──

孩子們連蹦帶跳地吆喝開了。聲震四方。

“簡直不像話,今潮可是你的堂兄!雖說這些年他發財了,可他卻是純粹的貧農出身。”

“大,你不懂。那早是老黃曆了。他如今可是咱們大穴村的頭號大款,大富,大財主,大惡霸!”

“尤今潮霸佔了我們村的蘋果園,這些年鄉親們眼睜睜看著他發了財……”他一想到這個村中的當代大款幾乎剝削了全村人的血汗,想起他那豬一樣肥的大頭,山丘一樣前腆的大肚子,粗得碌碡樣說話的口氣,石磙樣吐痰的架勢,盛氣凌人的汽車的喇叭,想到大穴村人的苦難、怨仇,他氣都不打一處出,越發感到他所進行的革命的重要,革命的當務之急。他絕不會聽他大的勸阻的,但他大死死地擋到他身前,臉上一副詫異、陌生、堅決的神態。他想到他大一定認為他從鎮上回來經過山岔旁那座墳園時中了邪,被鬼附了身,因為他大對待他的態度無疑就是對待一個瘋子的態度。他想:我像是從土裡爬出來的嗎?我身上是否粘滿了墳墓的氣息?他的神志又有點迷糊了。他聽見他大大喊道:“你這鬼,你這瘋鬼,你可不能幹鬼事!”

他大的大喊引起了村中孩子的大笑。他們齊聲學著,“瘋鬼──瘋鬼──瘋鬼──”震天撼地,山壑回鳴。

他感到他從來還沒有受到過如此這般的恥笑,如此這般的汙辱;儘管他穿開襠褲的時候他大踹過他的屁股,打過他的耳光,可那時他充其量也只是窮山溝的一個窮孩子,但今天他身著威武的紅軍軍裝赫然一位傑出而偉大的革命者了,他的心呀就甭提有多痛恨了。他大聲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喉嚨,對他大嚴肅地說:“大!革命可不是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繡花,不是栽草,不是植樹,不是織布,不是種莊稼,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彬彬,那樣溫和,那樣婆婆媽媽,革命是暴動,是暴烈的行動!”

他發現他的這一通慷慨激昂的連珠炮式的演講把他大和村中的孩子弄得都傻眼了,如墜五里迷霧之中。這是一種什麼霧呢?他們好像在白天被惡夢魘住了,傻瞪著雙眼在夢遊。

他扛著紅綢飄飄的王八叉,戴著綴有星星的八角帽,穿著縫有領章的灰軍裝,命令自己抬頭挺胸,目光前視,左臂擺開。他想他的這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架勢,他大看了,還在發囈怔吧。也許他會感到時光倒流,出現了夢魘一樣的半個世紀以前這片土地上曾經發生過的景象。很好,我要的就是這種感覺,這種效果──將現實拖入夢魘,使人人魘住。我大在看著我的背影,在瞪視著這個惡夢的時候會想些什麼呢?他會產生一些什麼樣的自言自語式的心理活動呢?他早就說過他的這個兒子在村裡鬧的笑話已經夠多的了,說他那張老皮再也經不起騷臊了,這回可就更夠他瞧的了。我不否認我在農忙時節,譬如三夏三秋農活最緊火的時候還半躺在炕上讀書,作為一個農民,一個種地的,一個修理地球的“工程師”,我的確有些不識時務,不像一個農民──我怎麼可能像一個農民呢?我是一個肩負重任的當今時代的革命者,專革大款們的命,那些富起來的人的命的革命者。蒼天有眼,選──抉擇了我──尤骨子。我也不否認我娘老是護著我,而且她說過在生我的那天夜裡夢見了一輪鮮豔的太陽從她的下腹冉冉升起,那輪太陽就像一個橢圓形的(又鳥)蛋,突然被從裡邊啄開了,飛出了一條龍。是的,老大,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這條龍如今已經頭角崢嶸起來了。你說它張牙舞爪也行。無論你怎麼說它,罵它,汙辱它,醜詆它,誹謗它,都無濟於事,它歸根結底是條頭角戢戢的龍啊,是條將要夭矯騰躍的龍啊。它當然要革大款的命了,首先就革它的堂兄尤今潮的命。你能看慣理解也好,看不慣不理解也好,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你阻擋也好,不阻擋也好,結果都是一樣的。你能阻擋滄桑巨輪嗎?你能和天作對嗎?也許你根本就不是我大,而僅僅是我孃的丈夫,某種神祕而神聖的力量把你正好安置在了那個位置上。誰知道呢?

他很吃驚。

他大居然趕上了他,並且擋在了他身前。他想他跑得夠快的了。他甩開左臂在麥地裡跑得腳底生風就是怕他大醒悟過來繼續來糾纏。他不敢相信卻不能不相信他大如此這般年老卻有如此這般的勁頭,他想要是把他爭取過來領著這群孩子一起去革尤大款的命,這可是一次值得大書特書的不朽的革命行動了。

他對擋在身前的他大說:“大,你有六十了吧?”

“你問這幹啥?我都六十九了。”

“很好,好得很,好極了。大,我被你老當益壯的體質和精神感動了,決定收你為我的部下,我的馬前卒。為了你能夠有一個高風亮節的晚年,你應該有所建樹,為我發動和領導的這場意義重大的革命出一把力,流一捧汗。我現在命令你立即去拿一把斧頭來。偷竊或者搶劫一把,均可,都是可歌可泣的革命行動。我們馬上帶領這群孩子去革尤今潮──尤大款的狗命,豬命,狂妄的驢命!看他有幾個命,通通給他個龜孫子革了。”

“你,你,你個雜種日的!你真成鬼了,你十來歲時就被鬼附過體,你要挖什麼地主的財寶,把一孔好端端的窯挖塌了,差點把你驢日的塌死,你還犟嘴你是從《金光大道》上學的,你今天又被鬼纏住了?我,我,”他大氣得渾身顫抖,掄起巴掌狠狠地在他臉上打了一下。

他感到他大巴掌上的力量猶如一臺手扶拖拉機。他向前躥去,躥了有一丈多遠,差點栽倒。他感到眼前金星亂冒,一陣黑暗,一陣昏眩。

“你打我?這麼狠!你是我大,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你甘當革命的絆腳石,你就是我的敵人,最要害的,就在我的身邊,而且還以我大的名義,對我的威脅最大,我發動的這場革命絕不能葬送到你的手中,我先革了你這個老不死的老命!”

他舉起鱉叉朝他大胸前憤怒地刺去。但在叉尖還未碰到他大時,他大就轟然倒下了。

他大仰躺在麥苗上,孩子們圍著他。他看見他大好像睡著了那樣眼睛緊緊地閉著。他想:我並不是當真要你立地見血,我只是在奮力掃除前進道路上的障礙而已。大,得罪了。回頭見。

“我們大穴村的人民從遠古到今天一直居住在倚山傍崖而掏掘的土洞裡,可以稱我們為穴居人或洞中人,我們並不為此而感到尷尬。然而,尤大款居然在土洞前的平壩裡蓋起了高樓大廈,這不明擺著是往我們窮人的眼睛裡塞梁木嗎?我們能忍受下去嗎?豈有此理!樓房四周還圍了高高的牆柵,向南安了個鋼鐵打造的大門,鋼門旁邊蹲著一條鉅額人民幣購買的看家狗。聽說這條狗的祖先不久前還是條狼,輪到它給尤大款站崗放哨時,我們村人稱它做狼狗……”

他尚未走到尤大款家,那條狼狗就吠叫開了。

“它難道真是向尤大款通報革命者駕到了?怎麼沒有一個人來迎接我?這與當年那種敲鑼打鼓、跳舞扭秧歌歡迎革命者的場面實在是相去太遠……”

他的情緒略略有些頹喪,“這畢竟是革命的初期,我可不能意氣用事呀。”他在心中告誡著自己。這種冷落,這種怠慢,這種冷寂的氣氛不但使他惱怒,而且更加堅定了他革命的信心。他就像練刺刀那樣平持著鱉叉,端立在大門前,大聲喊道:“尤大款,出來!”

大門內除了狗叫,沒有任何聲音。

他越發憤怒地大聲吼叫:“尤大款,滾出來!”

終於有人答腔了,“喲,大兄弟,你今潮哥到鎮上去了。”

“狗屁!誰是我哥?尤今潮是大款,大富豪,大財主,是我的敵人!”

“骨子弟,你今個是不是吃了火藥,槍子?你可真會開玩笑。”

“我沒有功夫跟你開玩笑,我可是來革大款的命的。”

“你越說越玄乎。有錢可沒犯法,你又不是法院的,你算老幾?”

“我算老大!我是革命者,革命者從來不管什麼法不法。對了,閒話少說,既然尤大款不在家,而你是他的大老婆,也就是大款婆,快把你家的人民幣通通交出來吧。”

“尤骨子,你說話可不要汙辱人!什麼大老婆,大款婆?”

“你還不明白?我今潮哥,屁,尤大款不是在鎮上養了兩個‘小太陽’麼?我還見過的。”

“滾你媽的,你這個狗日的!”

他正想衝進去把尤今潮的老婆狠揍一頓,這時,傳來了轟隆隆震天撼地的聲音。他一回頭,看見尤今潮的汽車風馳電掣一般駛了過來。汽車停下來以後,尤今潮從車裡出來了。此後,又鑽出了另外兩個男人。尤今潮長得又矮又粗。假如把他扳倒推上一把,他準會碌碡一樣滾動。他站在車前,看著他,顯出十分陌生的樣子,臉上迅速掠過一陣難以察覺的**。那陣駭懼的臉色消失以後,他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

他走(滾)過來,手一伸,一把摟住了尤骨子的脖子,喜眉笑眼地說:“骨子,你在哪兒搞的這身皮?你當了紅軍,還是進了劇團?走,家裡坐。”他摟著他的脖子的手沒有鬆開。

這使他突然想起了小時候尤今潮常常抱他,常常給他吃糖的情景。他頓時感到很迷茫,彷彿進入了一片大霧。可當他出了迷霧,睜開眼睛,面對的卻是豪華的裝璜,貴重的擺設,高檔的用品,晶瑩的牆壁,紅色的地毯。他想這簡直就是一個金鑾殿嘛。他不再去想小時候的今潮哥了。“是啊,時代在變,人也在變,昔日的今潮哥早已是今日的尤大款了。”

尤大款給了他一支菸,用打火機給他點上,說:“骨子弟,有啥事?老哥不會不幫忙的。你的這身行頭剛才把我嚇了一跳,我幾乎沒有認出你來。”

“有什麼害怕的,又不是真紅軍。你在演戲?”那個個子高大的男人說。

“不,不,我,我,”

他口齒變得木訥起來了。從他們的談話中他聽出那兩個男人都是鄉上的頭兒,他坐不住了。他們在做尤今潮的工作叫他出資為村上建造一所學校。他覺得他的心憋悶極了,“怎麼能要尤今潮尤大款的臭錢來教育我們窮人的後代呢?這不是向富人叩頭乞求嗎?”

他站起來,對鄉上的頭兒充滿了憤怒和鄙夷。“我們應該把他宰了,而不是向他乞討。難道我們為了吃豬肉不把豬殺了,反而跪在豬圈裡向豬乞求嗎?”

他聽見他們說尤今潮有一顆致富不忘大家的赤子之心,在不斷地捧他、吹他,早已忘記了他這個革命者的存在。他站起來欲走的舉動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悻悻地出了門。走到院門口,他看見那條狼狗正在吃盆裡的肉。它抬起頭,用它賊溜溜的眼睛看他。他感到它的目光裡充滿了對他的蔑視。他的大腦突然一熱,頓時渾身熱血激盪。他掄起王八叉,一傢伙搗碎了那口油滋滋滑膩膩的餵狗盆。狼狗一躥,猛撲過來,一口咬住了他的腿。

他的軍褲被狼狗撕了一個大口子,小腿上被咬了三個血窟窿。第一次革命行動就受傷掛彩,他感到懊喪非常。這是怎麼回事呢?是我的性格軟弱,鬥志不堅嗎?說句心裡話,我確實見了尤大款不但膽怯了,還昏了腦殼,迷失了方向。我絕不該和尤大款溫良恭儉讓,抽他的煙,坐他的沙發,受他的摟抱,說話支支吾吾、囁囁嚅嚅,應該雷厲風行、殘酷無情地對他進行革命,而不是把怨氣、窩囊氣發洩在一個餵狗的盆盆上。當然,盆盆是大款的盆盆,搗碎它也等於給了大款一個下馬威,然而絕對不該叫狗咬住小腿,不但使自身遭到損傷,受了痛苦,更可恨的是把革命者的臉面丟——

盡了嘛……

院子出奇地寂靜。

窯裡擠滿了人。

他走進窯,發現村上的土醫,也兼做劁豬騸羊匠的孬狗正在給他大扎火針。他大臉色鐵青,全身僵直。孬狗把用煤油燈燒紅的縫衣針插進他大鼻孔下的人中搖了又搖,捻了又捻。他大絲毫沒有反應,死了一般。他這個自稱革命者的人,本該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子,本該具有抗拒各種感情波瀾的鋼鐵意志,但他還是被眼前這個場面嚇壞了,突然鼻子發酸,辛澀的淚不由自主地從鼻孔中流了出來。

“我大,他,咋啦?”

“大概是心疼病。我這沒藥。”

“那趕緊送醫院啊!”

正在這時,他娘一頭撲進窯裡,趴在炕沿上呼天搶地地喊開了:“老漢,老漢啊,你醒醒,你醒醒!”

在他孃的嚎啕聲中,他終於控制不住也出了聲:“嗚嗚,大,大……”他的哭聲彷彿一隻公烏鴉的叫聲,難聽極了。

他娘慢慢轉過身來,仔細打量了他一眼,鎮靜地掄起巴掌,在他臉上扇了一下。

“你還有臉哭?你大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別吵了!趕快送醫院。”孬狗提醒說。

有人說用拖拉機,有人說用尤今潮的汽車。他想他絕不會同意的,他絕不會用大款們的東西的。他出了窯。他看見院子裡堆了一堆從山上砍回來的木柴。他從中挑出幾根粗壯的有丈餘長的木柴,拿了條長長的葛條迅速捆綁一番,當下做成一副擔架。這種擔架在前些年,大穴村人個個都會做會用。他們一般都是把生了重病、急病、生孩子難產、大出血的人用這種簡易粗陋的架子抬出村子,送往甘鎮醫院,現今早被淘汰了。

那些張羅拖拉機、汽車的人一時還不見影子,他懷著勝利者的微笑命令他的堂兄堂弟堂叔堂伯趕快把他大抬上已經鋪了麥草和被褥的木架。他們一行八個人踏上了征程。

他們出了大穴村,剛剛踏上通往甘鎮的大路,後面尤今潮的汽車就趕上來了。

“骨子,快把七大抬上汽車。趕快!”

他雖然極力反對,可其他的人卻不願繼續抬了;他們把擔架放下,被子下面的病人沒有一點聲息。孬狗揭開被子一看,嚇傻了。病人臉色鐵青,雙目怒睜。孬狗把手伸到病人鼻下,停了一分鐘,然後他正式宣佈:“七哥,他,他去了。”

他回到家中,望著豎在窯裡牆上的鱉叉,想起第一次荒唐而倉猝的革命,很生自己的氣。這次革命不但受傷掛彩還嚇死了他大,不是個好兆頭。他拿著綁有紅綢的鱉叉走出門來,望著院子前面明亮的田野,突然意識到應該有一面革命的旗幟,“這面旗幟插在院子裡,說不定會成為我們大穴村的一大奇觀呢。”

他娘坐在炕沿上,仍然沉浸在失去丈夫的悲痛之中。他問了她好幾聲,她才回到神來,“我沒扯過紅布,家裡一寸也沒有。你又想幹什麼?前幾天你還鬧什麼革命,你沒看啥時代了,你還革誰的命呀?”他娘說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顯得非常語重心長。

“娘,我要紅布就是為了革命。第一次沒成功,流產了,下一次,我一定要革命懷上一個嬰兒,孕育出豐碩的果實。”

他娘突然把大腿一拍,叫道:“你作孽啊,竟然跟你娘說什麼懷孕呀,流產呀,你這孽障。”

他沒有想到他的用詞會使他娘如此惱火,而且遭到不迭聲的詈罵。他氣咻咻地對他娘叫道:“革命可不是吃飯娶媳婦(又鳥)毛蒜皮之類的小事,沒什麼羞羞答答的,扭扭捏捏的。革命就是革命。”

他娘怔怔地看著他。她被鎮住了,神態有點迷濛。

過了一會,他娘說:“骨子,你三十好幾了,該娶媳婦了。”

他最怕的就是他娘跟他嘮叨這種麻纏極了的事情,“你想想,我能隨便娶媳婦嗎?而且這一帶的妙齡女子哪一個又能夠格呢?”他沒理睬他孃的話,推上腳踏車繞過山崖走了。

尤今潮是他二伯的三兒子,是他的堂哥,風傳他有八九十萬人民幣,由此他認定他是大穴村的頭號大款。他認為大款就是大財主,大財主就是窮人的死對頭,就應該理直氣壯地去革他的命。

他高舉著紅布旗繞過糞堆,剛出院子就被村裡的閒人看見了。他們奔走相告,好像演電影的進了村莊。閒漢們趕上來,有的伴在他的左側,有的伴在他的右側,有的跟在他身後,儼然他麾下的嘍羅。“我當真成了他們的領袖,正領導他們走向新王國嗎?”

他遠遠看見尤今潮的院子空空蕩蕩。不見汽車的影子。尤今潮的老婆和女兒以極快的速度把門關上了。他大吼了一聲:“狗日的!”面對鐵門,他幾乎到了束手無策的地步。眼看革命又要夭折了,他忽然想起應該喊口號。於是,他張開大嘴喊道:“打倒尤今潮!”

他喊過之後,發現村裡的人有的裝傻,有的大笑,只有幾個毛孩子跟著學了一句。他憤怒地再次大聲地喊:“打倒大款!”

“打倒暴發戶!”

孩子們也不跟他喊了。他想大穴村人就如此窩囊,算了,以我的實際行動來表明今天革命的必要性吧。他朝著樓上喊道:“尤大款的大婊子,你出來。尤大款不在家,就革你的命!”

鐵門依然紋絲不動。他用旗杆在門上搗了幾下,鐵門只是發出空洞的響聲。他覺得這兒猶如古代的一座城堡,對他產生了極大的心理壓力。他看見牆角放著一把鐵鎬。他把旗子往溼地裡插去,插了幾處都沒有插進去。他最後把旗杆插進一座矮矮的糞堆上。糞土很虛。五六隻(又鳥)把糞土刨挖得烏煙瘴氣,使糞土鋪排得地盤很大。他把旗幟插好了,站起來好好地看了看它。紅布還很溼,死狗耳朵一樣耷拉著,角上已經沾上了泥土。他抓住旗角在旗杆上摔打了兩下,泥粘得很結實,他用雙手揉搓了幾下。泥土沒揉掉,旗角越發難看了,皺巴巴地揪揪著,髒兮兮的。他生氣地把它扔開。他走到大牆下,抓起鐵鎬。他把鐵鎬高高地舉起朝尤今潮家的門腳挖去。磚頭和水泥很硬,鐵鎬拼命向後反彈著,火星四濺。

這時候二孬走向前來,說:“骨子,你可不要來真個的。真的挖尤今潮的院門?這樣禍可就闖大了。你革命不是全沒道理。尤今潮憑什麼佔了我們村的蘋果園?還不是他有權。他佔了十幾年了,利也得夠了,財也發爛了。果園是大家的,他憑什麼一個人獨吞?我當年少說也種了上百棵樹,可現在我連一個蘋果都不能碰。唉。”

他從心裡感激二孬。二孬對他的提醒尤為重要,他放棄了挖倒院門的計劃。他突然發現了尤今潮的狼狗。他想:這傢伙怎麼被大款婆關到了外邊?真是天無絕人之路。狗日的,你上次咬我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呢。他把新仇舊恨全部發洩到這條狗身上。狼狗跑到牆角蹺起一條後腿正要小便,他衝上去,一鎬挖到狗屁股上。它慘叫一聲,撲過來咬他。他並不躲閃,把鐵鎬迅速一掄挖到了狗頭上。鐵鎬紅星迸濺,蹦起一尺多高。狼狗在地上打了一個滾,爬起來再次撲向他。他一鎬下去,把它的脊樑骨砸斷了。狗頓時癱在地上,四肢抽搐,掙扎了一會,死了。

他把鐵鎬扔下,抹了把汗。他聽見嘩啦一聲,轉身看見旗幟倒了。沒有風呀?紅布上粘滿了糞土,好好一面旗髒得不成樣子了。

他把旗子揮了又揮,抖了又抖,上面的糞土仍然牢牢地粘著。他一隻手拖著旗子,一隻手拖著狼狗。道路被犁出兩道痕跡。狼狗在滴滴答答流血,道路上一條血跡在延續。左右兩邊各拖一件東西越拖越沉重。他索性把狼狗扛到肩上。血順著他的衣服往下流著。

他把狗往地上一撂。死狗把大地砸得發出嘭的一聲悶響。他把旗幟往籬笆旁的虛土裡一插,雙手拍了拍身上的軍裝。軍裝上沾滿狗血,雙手上也沾滿狗血,“這下可好了,終於經歷了一次革命的洗禮,以後就更能顯出革命的威風了。”

他孃的頭往出一探,好像一個巫婆似的。

“哎呀,造孽的,你把今潮的狗打死了,你找著找著招禍哩。”

“我招什麼禍?悄悄一邊去吧。我打死了它,它咬了我,不是很公平合理嗎?”他扒開褲子叫他娘看。腿上的傷口還新鮮如舊,好像有什麼東西深深地鑽了進去。“居然敢咬革命者的腿,殺它一千次也死有餘辜。”

“別瞎說了。你的腿會得骨髓炎的,那你可就倒黴了。要是成了跛子,還咋娶媳婦?你都三十老幾了。”

“叨叨個啥?總是叨叨。一會是要招禍的,一會又是娶媳婦,還有完沒有?我受的這點傷算什麼,我沒有拋頭顱灑熱血就夠幸運的了。當然,最殘酷的考驗還在後面,而我絕不會退縮半步。”

他娘還在嘮叨著,他不再理她。他到廚房窯找了把菜刀,在院子南邊豬圈旁的一塊大石頭上磨開了。一頭老母豬在豬圈裡哼哼著,圈裡很臭,臭氣一股一股散發出來。他已經習慣了,並不覺得難以忍受。他把豬食槽中的潲水用手舀了點,澆到石頭上又磨了一會。他的大拇指在刀鋒上颳著,刀刃發出犀利的鳴聲,好像一隻好戰的馬蜂飛來了。

他開始剝狗皮。不遠處,籬笆邊的旗耷拉著,彷彿一隻垂頭喪氣的狐狸。

剝狗皮和剝蛇皮一樣都要講究竅道。他的父親在世時常常剝外村那些發了情的公狗的皮,他在一旁專心致志地看,也就自自然然學會了。那時候,他家餵了一條土母狗。這種狗雖然不值錢,卻像一個**蕩的婦人每到**的季節就會招來一群又一群的公狗。因此,他們一家吃了不少狗肉。他們利用母狗把公狗誘進窯裡,在不知不覺中給狗套上索環,然後猛拉早就從天窗或門楣上穿過的繩索,把狗吊起來。在吊狗的過程中,尤骨子的母親總是率領孩子們打頭陣,表現出一個貧困中女人的剛強。

這是個不冷不熱的天氣,太陽高高地照在大穴村的上空,照在委蛇的單龍山上。大穴村宛若綿延迤邐的單龍山枝椏樣的山脈結出的一個果實似的大穴。都說大穴裡充滿脈氣,是個祥瑞之地。每每聽到這種說法,他的心就澎湃不已。田野裡,麥苗已經起身返青,再有半個月就能埋住狗了。狗們將在麥地裡打滾嬉戲練蛋,便會有一個閏土式的少年項戴長命鎖,手握尖叉去叉那與母狗練在一起的公狗;有一個老漢教導這少年要叉狗脊樑側旁靠近前腿的地方,從那裡進去就是心──這個少年就是少年的尤骨子,他記憶中的他。

他已基本上把狗皮剝下來了。他感到周身汗津津的,真想把軍裝脫掉。一轉身,他看見尤今潮來了。他看著他的狗赤條條地躺在地上,彷彿一個被強迫做妓女的人被強行扒光了衣服。他渾身一哆嗦,恍惚覺得那就是他自身。

“尤骨子,你一點情分都不講?你瘋了?我看在七大的分上,也不要求你賠,只是你要說個道理,我究竟哪裡得罪你了?”

他打量了尤今潮一番,說:“我不跟你多說。難道你不明白?你一看就應該明白。”

“我不明白。我再看也不明白。我看明白的只是你把我的狗打死了。”

“難怪你不明白,你只看見狗,沒看見我!你這叫一狗障目,不識泰山。”

“難道你穿了這身皮就成了紅軍不成?你搞的革命,半個世紀前就搞過了,而且他們打的是土豪劣紳。難道你要革我的命,我可是貧農出身。我大那時候還參加過農會,他常常哼一首什麼,對,《農友歌》,打土豪呀,分田地……”

“好一個大款,你倒把你捋了個一乾二淨。你曾經是貧農,可你現在已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地主了。雖然你沒有地,可你有的是錢,這在性質上和當年的地主有啥兩樣?你還僱了個長工。”

“長工?”

“那個給你開車的人不是長工是什麼?”

“那能算長工?我給他一個月開幾百塊錢的工資,好多人都搶著幹呢。”

“別以為你給他開了工資就不是長工了,難道當年的地主不給長工開工錢嗎?不但給的白米白麵,還要給肥肉。我大說他給扛活的那家地主對他可好了,不照樣是地主嗎?不照樣像狗一樣被弄死了嗎?他們關心你那是花招,是糖衣炮彈,是騙你給他出大力氣流大汗,賣命。我看那個司機實際上就是在為你賣命,說不定哪天就會死於撞車翻車。”

“你怎麼這樣看問題?你肯定是腦子出了毛病,還是去看看醫生吧。甘鎮新開了家精神病院,說是市……”

“狗日的,尤大款!”他沒有讓他把話說完。他的憤怒和仇恨在心中洶湧、咆哮,他不能容忍有人把他這樣的革命者當做精神病、癲癇、鬼魅纏身的。他怒目而視,右手拎著剝狗前剛剛在大石頭上磨過的菜刀,左手指著尤今潮的臉,“驢日的,你竟敢汙衊我,汙衊革命?我對你進行了兩次革命,兩次都叫你跑掉了,今天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你知道革命歷來都不會對土豪劣紳、大款大富心慈手軟的,你知道是怎麼處決像你這樣的狗東西的嗎?活埋,亂棍打死,石頭砸死。我現在要把你用菜刀殺死!”

他猛撲過去。

尤今潮在他說話的時候發愣,發傻,痴呆呆的,現在他看尤骨子撲過來了,迅速轉過身,拔腿跑開了。他在後面緊追不捨。尤今潮沿著單龍山通向東穴的道路拼命跑著,磕磕絆絆,跌跌撞撞,果真像個大圓球似地在滾。

村裡的人都跑出來了。

尤骨子要殺尤今潮了──

尤骨子──要殺──尤今潮──了──

大人、孩子都在他們後面跟著跑。老漢,老太婆們站在院壩望著。有幾個壯漢把他擋住了。人們圍了過去,把他圍了個水洩不通,彷彿等著他作憶苦思甜的報告似的。

有人勸開了尤骨子。

“不管咋說,今潮也是你哥呀,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大的冤仇也是能化解開的。”

“化解個屁!他是大款,我是窮人,這種對立能調和得了嗎?這是敵我矛盾!今天我非宰了這個大款不可。不但要宰了他,還要把他的錢財,把他的人民幣分給我們大穴村的窮人,還要把他的樓房分給那個給他當長工的司機。要不就燒了。窮哥兒們要是願意還可以到他小姐、太太、少奶奶的牙**滾一滾。”

這幾個規勸尤骨子的人雖算不上大款,也算是大穴村的中款、小款了,聽尤骨子這麼一說,他們心中也虛起來了。他們寧願相信尤骨子確實患了瘋病。如果他真是個瘋子,憑你三寸不爛之舌如何花言巧語,說得如何天花亂墜也無法使瘋子回心轉意。精神病醫生卻有一套高超的技巧,用暗示催眠的方法,循循善誘,因勢利導,步步深入,直到完全控制住病人的大腦。尤三坡雖然並不懂得治療精神病的方法,但他想欺騙的方法也許管用。只要把這個手持菜刀、渾身粘滿狗血的瘋子引上歧途,引到遠離尤大圓家的野地裡,也就萬事大吉了。

“尤骨子,咱們村,咱們大穴村尤今潮還不算最有錢。最有錢的,恐怕你還不知道吧?”

“放屁!最有錢的非尤今潮莫屬。這你還想騙誰?”

尤三坡心往下一沉:堅持下去吧,成不成也沒啥關係。

“不對,最有錢的——你看,在那邊!”他指著西穴方向,“你向那裡走,你就會遇見最有錢的大款,那才真正是你要革命的物件呢。”

起先,尤三坡的聲音還算正常,慢慢地,他放低放慢聲音,使聲音具有了一種魔力,一種夢幻色彩,夢幻的節奏。

“一直往前走,不要向兩邊看,你就會看見最大最大的大款……你就會融化在藍天裡……”

尤骨子在這種聲音的召喚下,逐漸離開尤大圓家的院子,朝西穴方向夢遊一般,輕輕飄飄、軟軟綿綿地飛奔而去了。

西穴是大穴村的一個自然小村落,如今已沒有人居住,只有幾隻空空的破窯洞。每口窯洞恐怕都有一千歲了。

尤骨子大聲地喊:“狗日的大款!大穴村的最大的大款,快快出來受死!我的革命的菜刀正想要喝你的血呢!”

喊聲透過風,透過震盪的空氣,飛越田野飄到大穴村人的耳畔。確實使人不寒而慄。年輕人如在夢中;年老的人恍惚好像回到了半個世紀前他們正在組織農會,用梭標、長矛、土槍、竹檑佔山為王,開闢根據地的年代,而尤骨子多麼像是上面派來的紅軍代表,來到這個村莊正在發動革命,宣傳革命呢。尤骨子罵了一陣,不見有人迴應,更不見有人出來,便衝進破窯洞。也許由於外面光線強烈,猛然衝進陰暗的地方,不能適應裡面的黑暗,他重重地撞在了一架破舊的石磨上.撞得他倒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了下去,恰好坐到一蓬茂盛的酸棗樹上,扎得他哇哇亂叫。他以為遭到了頭號大款的有力反擊,爬起來,準備大戰一場。他的屁股上掛著一根乾枯了的野酸棗樹枝。他向石磨發起了第二輪衝鋒。菜刀在石磨上砍出了明亮的火星。他連續軟殺著,火星飛迸,石塊崩濺,空氣中充滿了火(石)腥味。一把好鋼口的菜刀崩豁得彷彿一條使用了五十年的破鋸條。

他砍殺得呼呼喘氣,累得大汗淋漓。他聽見有人叫他。回頭一看,認出是他的八弟。

“你在這幹什麼?”

“我在殺大款!”

“這哪兒會有那玩藝!”

“我已經把他砍死了!”

“哥,那是石磨!”

“什麼?!”

他驚訝極了。他的八弟頭也沒回地走了。他看著石磨。“他媽的龜孫子!”他感到了屁股上的疼痛,把枯酸棗枝扯掉,扔到一邊。他想起了不久前一幕幕紅紅火火的情景,想起了尤三坡,想起了尤今潮,想起了大穴村的大款們,想起了大穴村與他同樣貧寒的窮夥伴們,他恨得咬牙切齒,尤其痛恨尤三坡那傢伙對他的戲弄和嘲謔。他想起尤三坡是大穴村的第二號大款,他居然敢明目張膽地反對他,破壞他的行動。他暗下決心,一定也要把他的命革了。

他看看他的武器。它已經不成樣子了.他在窯前踅摸著,在一棵老棗樹下找到了一塊石頭。它是半拉磨石。另外半拉可能早已到地獄去了。他在石頭上磨菜刀。他朝石頭上吐了一口又一口唾沫。石頭非常粗糙,是很好的磨石。他磨了又磨,用手摸了摸刀鋒,覺得很滿意。在老棗樹上砍了一刀,砍下來一塊皮。他看見旁邊有棵小棗樹,可能是老棗樹的重孫子。他要拿它祭刀了。他手起刀落,把小樹棗斜劈了。小棗樹輕輕地滑落到了大地上。

他娘兀自坐在窯門口張望。他覺得他娘變痴呆了,老了足足有十歲,“她也許在默默追薦我大的亡魂,她說不定恍兮惚兮在冥冥之中還在和我大的亡魂一起在院壩,在野坡上散步呢。”

他看了看**裸的狗軀。狗皮平伏在地上,螞蟻在往上爬著。他抓起狗皮抖了抖,然後使勁把狗皮往下撕攫。狗皮和肉粘得太結實了,他撕不下來。他好像聽見他大的聲音,“來,掛到這。”他循聲望去,見他娘依然倚在炕沿上凝望。他提起死狗,把它倒掛在門楣上。血在滴滴答答流著,門檻下很快汪了一灘血水。狗頭上的皮既硬又緊,他使出吃奶的勁在撕在攫,終於把狗皮撕過眼睛、鼻子、嘴、耳朵,皮整個兒剝下來了。太陽照著,他身上的汗像雨一樣。

這條被剝了皮、開了膛、摘了心的狗倒掛在門楣上,頭上佈滿窟窿,彷彿一具髑髏。地上流了一地血水,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他想,這個革命的果實如何享用它呢?他突然想起了大穴村的人民大眾。狗肉應當讓大穴村的人民共同分享,叫他們嚐嚐革命的甜頭。

他把狗肉割、剁、砍成無數小件,估摸著能夠使每個窮困的村民得到一份了,才把刀放下來。他從土崖上的一支木橛上取下一隻荊條籃子,把狗肉裝入。他的手沾滿了狗血。他把籃子提上,離開院子前,看了看那張狗皮。螞蟻仍在狗皮上爬著,黑麻麻一片。旗子仍飄不起來,旗杆微微有些傾斜。“這張狗皮就歸我了吧。我畢竟是今天革命的發動者,以後外出革命,如果逃進深山,漆黑的夜晚露宿荒野時就可以禦寒了。”

他認為尤句條是大穴村最窮的人,他家僅靠那幾畝薄田勉強度日,聊以卒歲。現在苛稅雜捐多得要命。他大他娘都死了,現在只有一個妹妹和他在一起,而且還是個石女。他覺得尤句條是當今年代的窮人,窮人階層的典型代表。他打算把狗最肥碩的後腿分給他,再饒上一顆狗頭。他可以用狗頭燉湯喝,燉得越爛越好,可以徹底發洩他對大款們的刻骨仇恨。

尤句條在院子裡劈柴,見他來了,拎起斧頭向後退了幾步,“尤骨子,你敢革我的命?看我不把你的命要了。”

“別誤會,別誤會。尤句條同志,我是來給您送革命的勝利果實的。”

“給我送狗肉吃?我可不敢要。你少把我折騰進去,到時候賠狗錢,我尤句條可連半個子兒都掏不出。”

“這個你儘管放心。尤大款還敢叫我賠狗?我巴不得他自投羅網呢。”

“他不敢,可有人敢,那時候你吃不了也得兜著走。”

“尤句條,你這是替誰說話?長誰的志氣,滅誰的威風?我的行動可完完全全是為咱們窮人的呀!”

“我是窮,也很想吃肉,可你革命來的狗肉,我堅決不要。你拿走吧。你趕快拿走!”

“你下開了逐客令?這可真叫我痛心疾首。反正這狗肉是革命的果實,我絕對不能獨吞,必須分給咱們大穴村所有的窮人,你是第一個,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給!”他把狗腿扔到尤句條腳前。狗肉把塵土震起,一股風把它颳走了。

“你存心害我,是不是?你這狗崽子,我才不會上你的當!”他把狗腿抓起來扔到尤骨子的籃子,“滾!”他怒目圓睜,向他揚了揚斧頭。

他心中憋屈,覺得太冤枉了。他想他全心全意為像尤句條這樣的窮人鬧革命,他不但不領情,反而把他視為洪水猛獸,避之惟恐不及;面對尤句條的砍柴斧,尤句條的愚昧,尤句條的麻木,尤句條的落後,他的心幾乎要碎了。

他提上狗肉走了。

他拐了個大彎,繞到了尤句條家窯背後的山坡上。他把狗腿悄悄放在一棵樹下。他想這棵樹是尤句條的,就代表他。他撿了片樹葉,掏出鋼筆在上面寫道:“這是分給尤句條的革命果實:(1)狗後腿一條;(2)狗腦殼一顆。簽名:革命的發動人:尤骨子。”

他想這種分送革命果實的辦法是美妙的,極富天才的想象力,是比較現實的。

他滿心歡喜地在大路上走著。遠處,一輛摩托車飛馳而來。他想等革完擁有汽車、樓房的大款的命後,接著就輪到你們這些騎著摩托兜風抖富的小款的命了。等著吧,別耍威風,蕩得全世界都是塵土。

他剛要避到路旁,摩托車突然停下了。塵霧實在是太大了。他伸長脖子一看,是鎮派出所的幹警。

“尤骨子,站住!”

“你今天要殺尤今潮,有這回事?”

他站直身子,右手提著籃子,左手把胸膛拍了拍,說:“明人不做暗事。我先革了尤大狗的命,下來當然要革尤大款的狗命了。”

“革命?”

“對,革命。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革大款們的命,這沒什麼可懵懂、懷疑、猶豫的。”

“既然你招認了,那就跟我們走一趟吧。”

“還是下一次再去吧,我還要分發革命的果實。我重任在肩,這種偉大的使命不能半途而廢。”

“嗨,提的狗肉,渾身血淋淋的,還弄了套假軍裝,你必須跟我們走一趟。”

幹警猛然躥過去抓尤骨子,他迅速一閃,把籃子向幹警擲去。幹警被擲了一身一臉狗肉狗血,氣急敗壞地摸出槍,大叫道:“尤骨子,你敢胡來,看我不把你打成蜂窩煤!”

他把他打翻在地,踹了幾腳,把他捆上,扔進車斗。這時候,尤今潮的汽車開來了。他從車上下來,給幹警點了支菸。他走過來,說:“尤骨子,你為什麼跟我過不去?”

他心想,你真是狗仗人勢,現在竟然質問開我了。他掙扎著抬起頭,把臉揚起,啐了一口唾沫,“呸,狗日的,大款,”他扯起嗓門大喊道:“打倒大款!革命萬歲!”

幹警過來照他腦門擂了一拳,他被打得窩進了車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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