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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日-----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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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他出了窯,在雨夜中穿過大場。他把腳在水坑中蕩了蕩,蹲下,洗了洗手。他把手在軍裝上蹭了蹭。軍裝已經溼了。

他穿過麥地。這兒地處黃土高原腹地,大地一年只耕作一次,收割後的麥茬戳在地裡要一直戳到秋天,那時才會把它們耕翻進土壤裡。他穿過麥地時,感到很紮腳,意識到鞋底已經快磨透了。他穿過幾戶人家的院子。院子裡靜悄悄的。好像世界已經遺棄了這個村莊。他接著穿過一片長長的麥地,到了尤今潮蘋果園的柵欄外了。他看見柵欄門開著。雨打在蘋果園裡,發出唼唼喋喋的聲音。儼然蘋果園是個湖,湖裡全是覓食的魚。每一隻蘋果都是一條美麗的魚,每條魚肚子裡都有一個“骨子王”。他抓住一個蘋果,用手摸一摸,看一看。看見劃開的傷口已經痊癒,長得嚴絲合縫,不留絲毫破綻。

雨打在蘋果園裡。他往蘋果園深處跑。他感到快到蘋果園南頭了。他趴在一棵蘋果樹下,用鼻子嗅了嗅樹根,突然發出了狐狸月夜對著月亮哭訴的憷人的哀嚎。他的頭頸最大限度地向後仰去,他的胸腔和喉嚨發出了深沉的鳴吼。

這種叫聲,大穴村人幾乎都聽見了。他們睡到半夜由於起夜,聽見了雨聲,接著聽到了狐狸的叫聲。是狐狸在雨中的夜晚哭嗎?狐狸的叫聲好像是從尤今潮的蘋果園裡傳來的,又像是從大穴深處的通天籮下傳來的,又像是從西穴的千年破窯洞裡傳來的——他們感到了一種**的聲音和地府的氛圍——他們感到心驚膽顫,感到奇怪,心想天剛剛黑時還是繁星滿天——晴空萬里,怎麼在夜半雨就下下來了呢?——他們覺得可疑的是聽不到尤骨子的慘厲的叫聲了——狐狸在深夜哭,是死人的先兆呀,又要死人了,不知哪一位被死神看中了,狐狸來勾他的魂來了嗎?——聲音好像被風颳到了西穴那幾口破窯那兒,飄過通天籮,又回到單龍山上,籠罩在村莊上空——好像不是一個狐狸,而是無數個狐狸,每個狐狸都在叫著————骨子王————骨子王————難道就是尤骨子嗎?難道他當真是王,人間的王?要麼狐狸能把他叫王嗎?是不是狐狸在向人間敲警鐘,打招呼,告訴人們大穴村有一個王,就是尤骨子?或者是在叫他的魂吧,他不久就會死去——也許吧——這種叫聲尤其使尤今潮感到恐懼——他是深夜從口鎮回來的——他開始聽見狐狸在他的蘋果園裡叫,後來聽見狐狸在西穴叫——自從他的老婆和女兒雙雙死後,他感到悲痛也感到僥倖——他可以把昏杏接回來與她光明磊落——光明正大地住在樓房裡了——可是她堅決不回來,堅持仍舊住在口鎮——因為她認為住死人的居所有可能染上死人的晦氣——況且大穴地剛剛地震過不久,破壞嚴重——口鎮雖也感到了大地的震動,但震級很小——他的三層樓房空了——成了空氣和風的家巢——飛鳥和野鼠的棲息地——他深更半夜從口鎮回來是有原因的——他走時並沒有下雨——車開到聖人橋時,頭上還是滿天星星,可是雨就突然下下來了——天上根本就看不見雲——二坡也被狐狸的叫聲叫醒了——他感到晦氣極了——假如你深夜聽見狐狸叫,說不定它就是正在叫你的魂呢——他把被子蒙到頭上想隔絕這種聲音——想盡快睡去——他沒有達到他的微薄的願望——他聽到狐狸叫的是骨子王——骨子王——更使他焦心——骨子王——骨子王——到底是什麼意思?————尤骨子的母親給他兒子鬆綁以後回到窯裡——尤骨子跑走之後——她想著前些日子,他像狗一樣被拴在樹上,只能繞著棗樹轉圓圈的情景——她回窯躺下不久——天就下雨了——下得特別猛烈——特別碩大——沒有風——雨打在院子——打在籬笆上——打在菜園裡——打在遠處坡上的墳上——那上面已經長滿了荒草——當時插下的哭喪棒也已發芽了——雨打在遠處的田野裡,打在金黃的麥茬上——打在有錢人家的樓頂上——打在朝外凸出的陽臺上——她聽到了狐狸的叫聲——叫聲是從北穴方向傳來的——聽到這種叫聲她鎮住了——全身一震——過了一會,她鬆了口氣——認為死神今晚派狐狸來叫她——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事——老漢已死——骨子已瘋——九妹連屍首都找不見了——她活慘了,活怕了,活夠了——她死後好去找她——找到了她,然後託夢告訴家人——前去把她安葬——她也好有個安身的地方——要麼她就要在大地上游蕩——一個真正的遊魂野鬼——只能住在破磚瓦窯的裂縫裡——廢墟的樹枝上——那是多麼可怕多麼不幸的命運啊——她用心聽著狐狸的叫聲——多願那聲音把她叫走啊——她多想踏上那通到谷壑蜿蜒向山崗的黃泉路呵————他在果園深處學狐狸叫使皙妹的心也迷亂起來——她看著窯外的雨線——她聽著一聲接一聲的狐狸的呼喚——解開上衣,脫去——拋到地上——拿起她正在縫製的衣服——光**全身爬過坍塌的土堆到了麥場——她像在夢中行走一樣——**地飄遊在大穴村的雨夜裡——她一邊飄行,一邊喃喃自語————他在尤今潮的蘋果園裡學狐狸叫——他每叫一聲都要把頭埋在蘋果樹根部——把口和鼻觸住冰溼的泥土——猛然抬頭,把頭頸最大限度地向後仰去——衝著蒼昊,發出來自心底的叫喊——讓聲音衝向天空——開始是一陣雷鳴似的隆隆聲——繼而變成尖利的哀吟——迴應這聲狐狸的叫喊的是廣闊的雨聲——是來自天空的音樂————他呼叫了一聲又一聲——呼叫了一聲又一聲——聽見狐狸的叫聲傳遍了四野——傳遍了整個大穴地——每個莊戶裡燈都亮了——燈又滅了——他聽見了汽車聲——聽見汽車在發抖——吭哧吭哧地在發抖——尤今潮家的樓房亮了——滅了——又亮了——又滅了——他想他剛剛從昏杏那兒回來——為什麼深夜離開她嬌柔的懷抱——一定有深刻的傷心的原因——自從他的太太和女兒死後,人們都在議論說他要把她接回來了——也許是他下的毒——可是這麼長時間了,他的樓房依然空著————他發出的叫聲——陰冷瘮骨的叫聲——回聲盪漾開去——從單龍山峰巔盪漾回來——滿山遍野的崖崖娃都在學著——都是它的迴音——整個大穴地變成了巨大的擴音器官————骨子王——骨——子——王——王——王——王————他跑到果園南邊的柵欄邊,沿著柵欄——把頭深深地埋進柵欄底下的泥土裡——仰起頭顱——朝著蒼昊——又一次發出——噢!——噢!——的叫聲——他高高地仰起頭顱,正要再次發出狐狸的叫聲的時候——他看見了他——一個與他長得一模一樣——同樣穿著灰色的軍裝——戴八角帽——紅五星——領章——袖章——胯部纏著繃帶的人也在發出狐狸的叫聲——他彷彿是在照鏡子——然而——天地之間——柵欄外是真真切切的廣袤的麥茬地————他忐忑地問——你是誰?

——那個他也問道——你是誰?

他憤怒地說——為什麼學我?

那個尤骨子也說——為什麼學我?

他無可奈何。他欲翻過柵欄,可他無論如何努力都翻不過去。他走,那個他也走。直到柵欄拐彎的地方,那個他朝西穴破窯洞方向去了——那個尤骨子在尤骨子的視線中,越過麥茬地,消失到西穴破窯洞裡面了——他眼中滾出了酸澀的眼淚,把頭顱埋在泥地裡,猛然一仰,沖天發出最大限度的慘厲的狐狸的叫聲——噢!——噢!——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他離開蘋果園,走到通天籮邊兒上時,看見那下面有樹林,有坪壩,好像還有田野,有人在扶犁耕種——好像有村莊——在村莊的麥場上,一群著紅軍軍裝的人把一個戴瓜皮帽穿長袍的人正往鍘刀下按——雨唰唰地下著——那人的頭顱被鍘掉了,在滾著,它的嘴大大地張著,它滾到一個著紅軍軍裝的人腳下時,一口咬住了那人的鞋尖——啊,啊,——叫聲——啊啊,啊呀——由於整夜整夜在下著雨的尤今潮的蘋果園裡學狐狸叫,使他的病情加重了。他發燒了。他在地鋪上燒得昏天黑地,翻腸倒肚,不醒人事。他在恍惚譫妄中夢見皙妹給他請醫生去了。她請騸豬匠孬狗去了。孬狗給他父親看過心臟病。他看不好那病,他只會劁豬。

打麥場上,孩子們在追逐攆打。一個小男孩在場邊麥秸中撿了個既圓又光的皺縮得幹核桃似的幹丸兒。那孩子把它看了看,聞了聞,用手搓了搓。搓掉了上面的泥土。孩子們眼巴巴地看著,一起衝上去搶奪。那個孩子在場裡跑了幾圈,躲到麥秸垛背後去了。他跑出來,孩子們仍在追他。他無處躲藏,將幹丸兒扔了。大夥兒衝上去搶,有的用手抓,有的用腳踢。幹丸兒被一個女孩兒搶去了。可是一個男孩兒從她手中打落,大家接著爭搶。丸兒被那個從女孩手中把它打落的男孩搶去,孩子們在攆他。他跑過一個又一個麥垛,繞了一圈又一圈。他眼看要被孩子們逮住了。他的猛地一拋,幹丸兒在空中飛翔著,落到了遠處,滾動著。大夥兒追上去,踢來踢去。幹丸兒有時被踢到麥垛上,滾下來,又踢。有時被拋打到一個孩子的頭上,那孩子疼得滾倒在地。大多數情況是越過孩子們的頭顱飛行著。一個孩子正好把幹丸兒踢到了一個孩子的眼睛上,那孩子哭了。孩子們停下來一起去哄那個哭泣的孩子。幹丸兒靜靜地躺在碌碡邊。

她走向前去。孩子們突然抓起幹丸兒跑了。那個正在哭的孩子也不哭了。他們喊著:瘋子!瘋子!她追攆過去。孩子們非常靈巧,乖覺極了。砉一聲,鳥雀一樣飛散。她撲了個空,很不甘心。孩子們並不跑遠,當他們發現她對它感興趣時,故意用它逗她去搶。他們見她站住不追了,反而回身朝她追幾步。她猛撲上去。她總算抓住了一個笨拙的小男孩。男孩在她手中嚇得哭起來了。嚇得孩子群中那個正抓著幹丸兒的孩子連忙把它擲給她。她俯身撿它。有個孩子手疾腳快,眼明目亮,一腳把它掃飛了。另一個男孩像逮空中飛球那樣把它接住。於是歷史在這裡回到起點,孩子們故計重演,用它逗她,向她挑釁。她**胸,披散著長髮,彷彿神話中的仙女,儼然《白毛女》中的白毛女。她不打算奪回它了,他正處在昏迷中,請大夫是頭等大事。當她扭過身時,孩子們把它朝她擲來,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她身上。她彎腰拾起它。當她真正擁有了它後,孩子們卻不甘心了。他們一起撲上來。有的孩子抓住她的胳膊,有的孩子抱住她的腿,有的孩子抓住她的手,有的孩子用力扳她的手指。有個孩子把它摳走了。

她不願與孩子們糾纏下去了。她甩開他們走上了前往騸豬匠家的小路。孩子們見她走了,他們抓起土塊向前猛跑一陣,然後把它用力投出。她已經走得很遠了,土坷垃粉碎在了路面上。

騸豬匠外出了。她站在他家的院子裡,躊躇著。她想到了他的病,膽子也就大了。她搖搖門窗,發現窗框已經糟朽。她在豬圈旁找到一把钁頭。她挖斷窗櫺,從窗戶爬入。身上被木頭碴兒劃了好多小口子。她四處翻找騸豬匠的醫療藥品和器械。孬狗的藥箱肯定被他揹著外出行醫掙錢去了。她只找到了一盞酒精燈。土臺上還有一把豁了口的劁豬刀。在抽屜裡,她找見了七八瓶藥。她把它們團在一起,用布包好,一隻手拎著,另一隻手端著酒精燈。她先把燈和包袱遞到窗外,放在地上。然後,她爬出去。

那個雨夜,他的母親在狐狸的叫聲中去世了,村裡人正在張羅她的喪事。

他的病奇蹟般痊癒了。他在大場上翻滾扭打,加強身體的鍛鍊。他佔據了麥場,使孩子們不敢再到那兒去。孩子們對於幹丸兒的興致有增不減,幾乎發展成了一種新型的體育運動。他們在野地裡,在院壩中,在大路上窮踢不休。

在家養病的這些時日,他非常感激她,對她的救命之恩牢記心間。他一邊加強體育鍛煉,一邊半躺在地鋪上加強有關知識的學習,從身體到精神都得到進一步的武裝。

地鋪邊有一堆羊糞,一堆鐵砂。他想這些都將進入不朽。他在高燒中洩出的尿一半在空氣中蒸發了,一半滲到大地下面去了。麥秸潮溼不堪,他到大場邊的麥垛上另外撕了一捆麥草,重新鋪上。居所稍稍舒適了點。他不是沒有想到清掃一下窯洞。他想到他的苦行僧精神,認為那些東西更能激發他鬥爭的勇氣。當年那些英雄們住在山林裡,睡在樹皮屋中,把油炸土蜂當做美味佳餚。如今,他覺得他是幸福的,皙妹不但是個傑出的戰士,還是一位好賢內助。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他在她的精心調養和護理下,在她的指導下、監督下,一日三餐,頓頓高蛋白,一覺睡到日西斜,半夜爬起做體操,打猴拳,打太極拳,大幅度扭動身體,扭動屁股,身體恢復了,健康了,髀肉復生了。他想到疾病不知使他耽誤了多少寶貴的時日。如果把這些日子全用在革命上,那麼不知會開出多少美麗的花朵,結出多少燦爛的果實。革命者的確需要一副鋼鐵之軀,個個應該鑽進太上老君的煉丹爐煉上七七四十九天。他想到了形勢的緊迫,歲月的刻不容緩,想到了他心目中的大款們、惡霸們、老闆們、董事們、暴發戶們和貪官汙吏們,想到了人間迫切需要糾正的弊端,需要懲治的腐敗邪惡,需要治療的痼疾,想到了少女的肉體,富紳、大款的**欲,窮人的銀根緊縮,奸商的物價飛漲,工人失業和工資的低廉,大廠企業的倒閉,民眾的災難,他想如果再遲遲不去革命,將有負蒼天大地,有負歷史,有負勞苦大眾。面對故鄉乃至甘鎮、口鎮,及其周圍眾多的村鎮,他感到以往的革命形式過於溫和,過於軟弱,過於無力,哪兒有一點威懾力?他決定先殺一個大款,以大款的鮮血染紅他英雄的雙手,染紅他戰鬥的武器,染紅戰鬥的旗幟及戰鬥的一切行頭,以壯革命之膽,以振革命神威,使廣大的民眾百姓對之充滿恐慄之心,充滿憧憬之愫。就是要造成一個血色恐怖的時代。這個大款就是尤今潮。必須以他的人頭和熱血促使革命進一步發展,進入烈焰嫋嫋的白熱化狀態。他情不自禁地高叫道:鐵匠們,把爐火燒得再紅一些吧,我要趁熱打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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