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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日-----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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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尤骨子的夢他夢見他正在剝那個可惡的大款狗,渾身上下血淋淋的,雙手上的鮮血在一滴一滴往下掉落,把大地砸得像鐵皮鼓一樣咚咚作響。這時候,尤大款來了,他要討還他的狗的血債,他惡毒誣衊他為精神病。即使在做夢,他也能夠真切地感覺到他的憤怒和仇恨在胸腔醞釀,憋得胸疼,他絕對不能容忍有人把他這樣的革命者當做瘋子,當做精神病,他夢見他怒目而視,右手拎著剝狗前在磨石上剛剛磨過的鋒利的菜刀,左手指向大款的臉,“狗賊,你竟敢汙衊革命者,汙衊革命者無疑就是汙衊革命,這種行為是十足的反動,雙料的反革命!我對你進行了兩次革命,兩次都叫你跑掉了,你今天倒自動送上門來了,而且還汙辱我這樣一個堂而皇之、偉大光榮的革命者是什麼精神病,那麼,我對你的革命一定要進行到底,革命者歷來對於土豪劣紳大款大富大錢大幣都不能心慈手軟,你知道他們是怎麼處決土豪劣紳的嗎?活埋亂棍打死石頭瓦塊砸死而我今天要把你用鋼刀殺死,宣判完畢立即猛撲過去那傢伙有點發愣發傻迷迷糊糊的好像睡眼惺忪的夢中人,好像剛剛和他的小女人折騰了一夜之後表情呆滯反應遲鈍,那傢伙在山下面向遠方的道路拼命奔跑,他在後面窮追不捨,那傢伙由於長得很肥很矬絆絆磕磕跌跌跌撞撞宛若一個大圓球在地上滾,自己腰瘦腿細身材修長渾身輕飄風一般飛行,人都跑出來了,許多許多的人,婦女老太太們遠遠地張望而青壯年男子尤其是孩子們你爭我搶地飛躍躦行彷彿去領取獎賞,那種騙人的糖豆兒,江湖藝人的撥浪鼓響亮的聲音瀰漫山谷,好像是他三四歲時的歲月,有人在朝那傢伙叫喊快朝大圓家跑,怎麼又出現了大圓?難道比大款更加可惡?那傢伙正好從一座房子前跑過,他趁勢就地一滾,進了那座房屋的大門,真他媽跟耍魔術差不多,那傢伙肯定連忙爬起來把門倒插上了,他的動作肯定把房子裡的大女人和小女人嚇壞了,她們娘倆肯定正在談論相女婿尋婆家的婚姻大事,她們肯定縮做一團偎在牆旮旯裡,那傢伙如何向她們解釋呢?別怕,尤骨子要殺我,你們朝窗外看,這傢伙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他是從什麼渠道搞的情報?他追到門外一邊用腳使勁踹門,一邊破口大罵,有種的出來,正好我們村莊的父老鄉親都來了,我們先給你戴上高帽,先由孩兒娃兒牽著,把你狗東西捆起來,遊村,游完村大家自會做出決定看把你狗東西用亂石砸死,還是亂棍打死,還是讓我親手宰了你,還是活埋火燒繩吊,還是把你狗東西的皮剝了熬了吃?

尤骨子要殺人了,尤骨子要殺人了,一個孩子在喊,許多孩子都喊開了,於是村莊裡的人全知道了,他們有的正在燒火做飯,有的正在田間勞動耕作,有的正在張羅上鎮進城的事,有的正在為姑娘相女婿為兒子看媳婦,他們基本上都扔下手中的活趕來了,要看這場鬧劇如何收場,村莊裡的人大多數還處在不是無糧而是無錢的貧困狀態,他們眼見那傢伙和其他數戶人家從幾百年來祖宗多少代居住的寒窯裡搬出來,住進了新落成的樓房,他們眼氣,他們憤怒,他們心中不平,這種不平衡的感覺一直在心裡醞釀培育,直到今天他們以為發了瘋的我為他們出了一口惡氣,老實說他們是在看熱鬧,熱鬧鬧得越大,亂子闖得越亂,下場越慘,他們心中一定越舒暢越熨帖,另一部分人差不多是和那傢伙同樣有能耐的人,這些年他們也發財了,只不過有的人發得小,有的人發得大,譬如說那傢伙逃進去避難的這一家也蓋起了小樓房,但比起那傢伙來說遜色多了,他們這一幫人當然是站在那傢伙一邊的,但他們還是對那傢伙有怨尤之處的,那傢伙獨佔了村裡的蘋果園使他發起財來不費吹灰之力,可是他們就沒有這種天時地利,全憑自己的本事了,那傢伙就像他長得那樣,又圓又滑又油又光又和氣,平時對人非常客氣,並不盛氣凌人,並在他們做生意需要本錢或者其它危難之際略有幫助,今天看到那傢伙遭遇如此劫難,他們是應該救他一命的……他夢見那些人勸開了他,有一個人說骨王,他也叫我骨王,可能叫的是骨五?不管咋說那傢伙也是你哥呀,你也叫哥的呀,多大的冤仇也是能夠化解的,化解個屁,我和他的仇是階級仇他是大款我是貧兒,這種天地對立的矛盾是能調和的嗎?這是敵我矛盾,我今天非宰這個可惡的大款不可,不但宰了他,還要他把錢財人民幣通通交出來分給我們村莊的窮人們,還要把他的樓房分給給他當長工的司機,要不就乾脆燒了拉倒,窮哥兒們要是願意還可以到大款小姐少奶奶的牙*上踏上去滾一滾,幾個正在規勸他的人雖然在村莊裡算不上大款,但絕對算得上中款小款之類的貨色,他們聽了他的話後,心裡發虛,但他們寧願相信我確實患了瘋病,如果這真是一個瘋子憑你三寸不爛之舌如何巧如彈簧天花亂墜也不能說得瘋子回心轉意,但是精神病醫生**一套高超的技藝用暗示的方法循循善誘因勢利導步步深入,於是一個可惡的小款,這個村莊裡的頭號大款之後緊接著排上隊的二號人物準備用暗示催眠術之類的邪術*法把那個革命者制服,那個身著粘滿狗血的紅軍軍裝的人是誰的替身嗎?又一個我嗎?那人手持明光閃閃的菜刀,滿身的狗血散發出濃重的腥臊氣息,那傢伙想把他引上歧途,引到遠離大圓家的野地裡,那傢伙說尤骨子,他也叫這個名字?不對吧?咱們村,大……大穴村,他……他還不算有錢,最有錢的你還不知道吧?放,屁,最有錢的就是那傢伙,這你能騙得了誰?不對,最有錢的是,你看你看見了嗎?你再朝前看,你抻長脖子看,你再抻長脖看,像公(又鳥)那樣抻長脖子看,那不是巴掌山,不能叫巴掌山擋住你的視線,在那邊,那邊,那邊,他指著西穴方向,你向那裡頭走就會遇見我們村最有錢的大款,那才是你革命的真正物件呢,起先他的聲音還算正常,慢慢地,他放低聲音,使聲音具有一種魔力,一種夢幻般的色彩,夢幻般的節奏,他在夢中看見那個與他幾乎一模一樣的人在這種奇特的聲音的召喚下逐漸離開大圓家的院子,朝西穴方向彷彿夢遊一般飄飄輕輕軟軟綿綿地,兩條腿像被上帝抽掉了骨頭,只餘下了柔軟的肌肉脂肪和泡沫那樣在大地之上彎彎曲曲地飛躍飛過田野飛過深淵般的大穴……他在夢中想西穴現在已經無人居住,只有幾口破爛的空窯洞,他到那裡真的要去革那個最有錢的人的命?村莊裡的人都還聚集在大圓家的院子前邊的空地上和麥地裡,宛如趕集逢場一樣,他夢見他也隨著那人到了西穴,那傢伙對著一口破爛的窯洞大聲地叫喊道:狗日的大款,尤三皮說的大穴村的最大的大款,快出來受死,我的革命的菜刀正渴得要命,正想喝血呢……這聲音透過風,透過震盪流動的空氣,穿越田野飄到大穴村人的耳畔,的確使人不寒而戰,慄慄自危,年輕的人如在夢境,年老的人好像回到了半個世紀前,他們正在組織農會,正在用梭標長矛土*竹檑佔山為王,開闢根據地,打土豪分田地的年代,而他就是正兒八經的紅軍代表,來到這個偏僻的村莊正在發動革命,宣傳革命,他夢見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罵了一陣之後,不見有人迴應,更不見有人出來,於是他衝進敞開著的寒窯,撞在了一盤被廢棄多年的石磨上,他夢見那傢伙撞得向後倒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土地上,而那地上又正好長了蔸酸棗樹,扎得他哇哇大叫,他看見那人好像突然從夢中醒了那樣圓睜著雙眼,忽然消失了,他感到疼痛難忍,一摸屁股竟然扎滿了棗刺,他看著空茫茫的寒窯,看見石磨,以為那就是村裡的頭號大款,正準備和石磨大戰一場,他站起來,高舉菜刀又一次向石磨發起衝鋒,他的刀砍在石頭上被反彈回來,他看看左右好像認出了那兒是什麼地方,認出了那是已經多年無人居住的西穴,他扯掉紮在屁股上的帶枝的棘刺,扔到一邊,用腳又踢了一下,想起了不久前那一幕幕紅紅火火的革命場景,想起了尤三皮,想起了尤今潮,想起了大穴村的大款們,想起了大穴村與他同樣貧窮的夥伴們,他恨得咬牙切齒,尤其痛恨尤三皮,竟然敢於戲弄嘲謔他這樣的革命者,他突然想到尤三皮正是大穴村的第二號大款,他居然明目張膽地反對他,破壞他的革命行動,他暗下決心一定要革尤三皮的命,一定要到尤三皮的小姐少奶奶的牙*上滾一滾,然後再革尤今潮那個羊脂球的命,他右手拎著菜刀,在西穴寒窯前一棵棗樹下的一塊大磨盤上磨了磨,用手摸了摸,刀鋒發出蜜蜂一樣的哼叫聲,他在棗樹上砍了一刀,砍下來一塊樹皮,緊接著手起刀落,斜劈了一棵小樹,心中牙一咬奔向了單龍山……也許大穴村的人們嬉鬧夠了,沒有精力了,也許大穴村的人覺得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是人命關天的大事,總之待他拎著菜刀奔回到大圓的院子時,那裡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幾個孩子在院子裡玩跳房子的遊戲,這幾個女孩看見他後,再不像以前那樣愛看熱鬧了,她們砉然一聲星離雲散躲了起來,大圓家的屋門也閂上了,大圓的女兒臉貼在玻璃上在朝外望,一臉的嚴肅,這種表情絕非一個才十一歲的女孩子所有,他感到非常掃興,他本來是要手刃尤三皮這個小爬蟲的,這個他認定的尤今潮的狗腿子的,他夢見他撲了個空,心灰意冷,懶洋洋地離開了大圓家的院子,他想在大圓的老婆身上發洩一通,可又想到大圓雖然在大穴村也是蓋了樓房的,可是隻能算做一個小款,如果要革大圓的命,那就得革大穴村百分之七八十的人的命,這個比例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尤骨子不是成了極少數的極少數,他夢——見他咬咬牙打消了這個可怕的念頭,他夢見他回到家時繞過他大葬在院子當中的新墳看見他母親兀自在窯門口張望,他夢見他母親好像變痴呆了,也許是因為她太傷心太悲痛的緣故,母親一定還在默默追薦父親的亡魂,他在夢中想最好不要打攪她,她說不定在冥冥之中恍兮惚兮與父親的亡魂一起在院壩在野坡上散步呢,或許在談情說愛,**幽會呢,他夢見他看了看剝了皮的狗光裸裸的狗軀體紅血赤赤,狗皮平伏在地上,有許多螞蟻正在往上爬,他夢見他抓起狗皮抖了抖,掉在地上的螞蟻四處亂跑,他不斷用腳踩死,仍舊粘在狗皮上的他用手捻死,他夢見他脫掉上衣,看了看沾滿狗血的紅軍上衣,經心地把它搭在籬笆旁邊的木樁上,他夢見他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他夢見一陣風吹來,涼快極了,他夢見他回過身看見院子裡全是人……村裡的人,都在為他大的喪事忙著,他聽見有人說他的第一次革命就嚇死了他大,村莊的人個個都是熱心腸,個個都爭先恐後,躍躍欲試,個個都想為他大的喪事出把力,流把汗,他夢見有人說由於事出有因屬突然亡故,棺材只能現做,木匠叫來了,在院子裡乒乒乓乓敲敲打打推推拉拉,村裡也有幾個懂木器活的在一旁當下手,沒有現成木料,他們便把窯前院子裡的兩棵老楸樹放倒了,這兩棵老楸樹聽說是他大小時候親手栽的,那時候就有一個少年夥伴說這樹長大成材了正好可以給他做棺材,不想這句戲言竟真應驗,他想他大一生養了九個兒女,他排行老四,他的大哥在**期間招工進城當了工人,二哥參軍當了軍官,三哥招贅到面原當了上門女婿,五妹六妹都已出嫁,七妹八弟九妹尚在家中,他夢見他的妹妹弟弟儘管對嚇死父親這件事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凌遲梟首,但在失怙的悲慟之中還是原諒了他,電報電話雖已打往全國各個方向,但路途遙遠,關山迢遞,他的大哥二哥三哥無法馬上到家,至少得等三五天,甚至一個禮拜,因為他的二哥是在邊疆部隊當軍官,他不但要坐輪船還要坐飛機還要坐火車再下來坐汽車,最後還要從甘鎮或者口鎮步行回來,他夢見在等待親人回來的這段難捱的時光,他們忙活,打造棺材,扎花圈,做孝服,再就是一件頭等重大的事——挖墓穴,他夢見他的母親在他父親死後已經六神無主,神志恍惚,人事不清,這樣,好多重大的事情必須得跟他商量,而且由他定奪,伐樹造棺就是他決定的,向誰打電報,向誰打電話,也是經過他認真思考以後決定的,挖墓穴也得他來定,他夢見他的妹妹弟弟雖然也參與意見,但他們在最後的關鍵時刻都聽他的,村莊裡的人都想他大如果不想和大穴村的人埋在一起,埋在北陽坡的話,最好是埋在他家前面的山上,那兒有一個柿子臺,他大的墓可以掘在柿子樹旁的土臺上,然而他夢見他,偉大的他,在他身著中國二三十年代工農紅軍的服裝,手綽鱉叉進行的革命使全村人驚訝困惑不解鬨笑之後,他夢見他又一次使全大穴村人陷入了詫異迷茫之中,他決定把他大的墳掘在他家院子當中,就掘在剛剛伐掉的那兩棵大楸樹之一的那棵南邊的楸樹根上,順便還可以把楸樹根掏出來當柴燒,他夢見他想:這宛若是伐了他大少年時代種的楸樹現在又把他大本人種在了那個樹坑裡,如果他發芽了才是天下奇蹟哩,楸樹根已經刨了出來,坑穴越掘越深掘到了足夠的深度,開始向側邊打存放棺材的窯洞,存放棺材的地下窯洞剛剛挖好,正在這個時候,他夢見他的大哥二哥三哥四妹五妹帶著他們的兒女們,他們的配偶們回來了,一大群人足足有一個排的規模,他夢見他們看見院子當中的一大堆土,然後看見了深深的坑,他們簡直不能相信他們的眼睛,他在夢中聽見他們說居然要把父親埋在院子裡,他們個個大驚失色大惑不解,等他們搞清楚是他出的主意,並且看到他穿了一身工農紅軍的軍裝,尤其是他的當軍官的二哥氣憤極了,他毫不客氣地把他的紅軍軍裝直捷稱之為奇裝異服,瞎胡鬧,他當即推翻了他的決定,重新決定把父親的葬在北陽坡大穴村公墓或者柿子臺,他夢見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的幾個哥哥妹妹的行動,他一連觀察了好幾個時辰,認為他反擊的時機已經成熟,他夢見他拿出當年中國工農紅軍在江西瑞金開拓割據地的沖天勇氣,堅韌不拔的精神,昂揚的鬥志,準備一舉挫敗他的哥哥妹妹嫂嫂妹夫們的陣地戰式的大規模圍剿,他夢見他彷彿猴子似地猛然一跳,躥到了棺材上,嚇得正在釘釘兒的木匠往後一退,差點摔個屁股著地,他夢見他站在棺材穹窿上理直氣壯振振有詞地說大哥二哥三哥五妹六妹七妹八弟九妹還有大嫂二嫂三嫂五妹夫六妹夫,你們聽著,他夢見他的聲音以及站在棺材上的架勢使村莊裡來幫忙和看熱鬧的人都吃了一驚,他們停下手中的活怔怔地看著他,連正在墓坑下裝飾墓窖的工匠也叫喊著要人把他從下面用繩子吊上來,親耳聆聽親眼目睹,他夢中想可能是瞻仰他這個二十世紀末最後的幾個年頭的“紅軍”的偉大形象……他彷彿是一群羊的頭羊,是群眾的領袖,他繼續指手劃腳地說你們聽著,認真聽著,父親的墓已經掘好,父親埋在院子裡原來大楸樹的位置是最好的選擇,最佳的位置,他夢見他的這一出人意料的舉動殺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使他的大哥二哥傷透了腦筋,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說四弟你再別瞎胡鬧瞎折騰了,他夢見他更加提高了嗓門,大哥二哥三哥,你們聽著,要允許我有發言權,叫我把話說完,不能因為你們是我的哥哥就壓制我,你們可不要把封建社會的那一套垃圾,什麼父命孝悌當做寶貝,他在夢中看見他的兩個哥哥臉都氣白了,憤怒地朝窯洞走去,他們是嫌他如此無禮,如此抹他們的面子,連與他們理論的機會都不給,他在夢中氣憤地大聲喊道大哥二哥你們也太缺乏一點**思想了,聽一聽老百姓的話是有好處的,你們一個是軍官,一個是工廠的廠長,你們正是我革命的物件,他聽見他們說你如此胡攪蠻纏,不可理喻,好啦,四弟,你有屁就放吧,你說什麼我們都聽,而且聽完,好,大哥二哥,既然你們說我是放屁,我也不怨你們,不記這仇,你們就請我把屁放完,我問你們,咱大應不應該葬在院子裡?他聽見他的大哥說這太不像話,有誰把人埋在院子裡,自古以來這可是第一遭,好,這個道理你們是不會明白的,頭一遭不是得有人開嘛,我就是這個開頭一遭的人,況且還遠不是這麼回事……這是……父親埋在何處,我想你們似乎是沒有發言權的,你,他的大哥二哥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用手指著他,全身發抖,他夢見他在夢中說,我怎麼了,父親在家這麼些年是誰養活的他?是誰整日整年整月與他相伴?是你們嗎?你們一個在邊疆,一個在安徽,要不是大逝世了你們能回來嗎?他夢見他這樣說著說著眼淚都流下來了,他淚眼模糊地看見大穴村人都暗暗覺得理在他這一邊,他的大哥說四弟你說得對,我們是沒有盡到孝道,我們非常感謝你,感謝兩個字就解決問題了嗎?我是多麼地愛戴咱們的父親,我不願把他老人家葬到遙遠的北陽坡或者埋在高高的寂寞的柿子台山峰上,我要把他埋在院子裡,我就可以常常看見他老人家,對著他的墳頭訴說我的心裡話,他夢見他這樣一說,使他的所有的哥哥姐姐妹妹弟弟們都潸然淚下,失聲慟哭,他在夢中聽見他的五妹說四哥你說得對,對,應該把咱大埋在院子裡,應該……他夢見大穴村整個陷入節日的氣氛之中,紅白事在這一帶都是喜事,他們對於生死病老非常豁朗,達觀,認為**也是喜事,是件值得歡鬧,值得慶祝的大喜事,就跟結婚過滿月過歲一樣,跟播種收穫一樣,他夢見他家的院子裡擺滿了喪宴酒席,有吹響器的隊伍,有吹嗩吶的,有敲鑼打鼓的,擊鐃鈸的隊伍,他們個個山吃海喝,划拳猜令,聲嘶力竭,震天動地,他夢見天剛矇矇亮,他們就把他大裝殮進棺材裡,由八個大漢抬出窯洞,準備下葬在原來老楸樹所在的樹穴中,他們用粗麻繩把他大的棺材綁住吊下墓穴時,他夢見一件意外的事情使所有的人都驚呆了,這時候他們聽見有個聲音在墳穴下喊道——我要出來了,我要出來了,時辰到,時辰到,我要附在你的身上,我要出來了,我要收復我的天下,夢見他俯身在墳坑上朝下定睛望著,下面什麼也沒有,他夢見墳坑底下的土被拱起來了,接著鑽出來一顆腦袋,腦袋上端端正正戴著一頂有八個角角的帽子,他整個身體爬出來了,原來是個大約有八十多歲年紀的老漢,他的個子既高大又肥胖,他整整齊齊穿著一身軍裝,他夢見老漢把手伸給他,他不由自主地拉住老漢的手,他從墳坑裡爬上來了,他猛一下把腳碰得山響,突然向所有的人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他穿過院子,爬上了高高的單龍山脈,消失到山崗那邊去了……他在夢中想他多像地獄裡出來的將軍和領袖,有歌聲從山那邊傳來,是一個老漢的蒼老的聲音:大穴出了個尤骨子為咱窮人過那個好日子好日子好日子這時人們回過頭髮現他大的墓穴裡湧出了一股清澈晶瑩的泉水,他在夢中對於這些奇異的天象地兆看在眼裡記在心中,他夢見他高喊道:封墓!於是村莊裡的人彷彿從驚夢恍惚中醒來,掄起鐵杴奮力向墓穴中填土,無數把鐵杴向墓坑裡填土,終於把那股泉水封住了,他們從旁處取土使院壩裡鼓起一個大黃土包,有人說人活一生畢了就是把黃土拱個大包,泉水竟然衝出層層包圍,從土中譁湧出來了,它蜿蜿蜒蜒向大穴流去,大穴在遠方,在大穴村的南邊,有個深深的天穴,當地人把它叫做通天籮,它有一萬米深,那下面長有樹林,大穴村人,人老幾十輩也沒有人下去過,傳說它是大地的陰穴,他夢見他立即長跽在地,對著他大的墳墓,大聲地發誓說:大,大,你兒子,我,向你立誓,發願,他夢見他沒有顧惜他的軍褲,他的軍帽,他的頭對著墳丘叩了一個又一個響頭,風颳過來把他的紅軍軍裝的下襬掀起,他的被狗咬傷的小腿**著的傷口粘滿了灰土,他在夢中看見傷口出血,抓了一把泥土罨上,他想這是祖傳幾輩的止血方法,百試不爽,他夢見他把拳頭攥緊,把手高高地舉起來,虔誠地斬釘截鐵地一字一頓地發著誓,大,大,等我穿著這身軍裝開創了根據地,打下了江山,我一定要重新為你造墳,為你建陵,為你建造比咸陽塬上的昭陵乾陵茂陵秦陵還要大的陵墓,還要氣派的更有氣勢的陵墓比咱們的單龍山還要高大雄偉的陵墓,一定要叫全世界都知道你,都知道你死後的榮華,你死後的輝煌,等我打下了江山,作了主人,我一定封你為革命的太上皇,革命的太主人,我一定能夠辦到的,青山為憑,綠水作證,蒼天為憑,大地作證,這墓泉水就是預兆也是見證,還有疾走如飛的從土裡鑽出的老漢,我的媽媽的夢,我的夢都是證明……他夢見他大的喪宴葬禮的喧騰的熱浪消寂之後,人們又都按部就班地回到了日常生活的軌道上了,他夢見他的哥哥妹妹弟弟妹夫嫂嫂們都在準備啟程回家,走前,他們囑咐他好好侍候母親,弟妹雖已成人,他還得多加關照,他們丟下大量的錢財,算是對老人盡孝道,他夢見他和他的弟弟妹妹把他們的大哥二哥們送到村口,他們搭上尤今潮進城拉貨的汽車走了,他夢見他的二哥在走前反覆勸說他把紅軍軍裝脫了,甚至於以給他一套他現在穿的軍裝為誘餌,他夢見他堅決地予以拒絕,他認為二哥的軍裝是不合規格的,也許將來有用,那是在他的根據地成功地大轉移以後,即將打下江山的時候,他夢見他的話使他二哥哭笑不得……他接著夢見他去**皙妹如何去口鎮革命。他夢見黃昏降臨,他和她在暮色四合**了村莊,到了口鎮。他夢見這一天好像就是一年,這一天在他的感覺中彷彿一個世紀,好不容易,太陽西斜,又好不容易,太陽墜到了地平線以下。曠野上,山谷裡暮靄升騰起來逐漸合攏,視野越來越小。他在空閒無奈的等待中,計劃了他南下革命的各種可能,儘量發揮其超群出眾的想象力,以展現南下革命的巨集偉前景。天擦擦黑了,他把短式手*歪別在腰間,用手拍了拍二三十年代式樣的中國工農紅軍的軍裝上的灰塵。他看了看窯角的旗幟。旗杆太榔槺了。他把旗杆卸掉,把旗布展開。上面沒有標記實在不像回事兒,總之是名不正言不順的。他將旗布重新疊好,捲成筒狀,斜挎在肩腰上,就像當年紅軍背的乾糧袋。他出了門,看了看父親的墳,在墓泉水中洗了洗手更加堅定了他的決心。由於要長期在外,他想還是告訴妹妹一聲,而弟弟最近失戀了,整天不落窩。弟弟原來的未婚妻聽說跟一個大款跑了。那個大款有四五個老婆,她一個黃花閨女去給人家做第六房小妾,你說這是不是瘋了?沒有瘋——他心想都是那些大款有錢的緣故。在鄉下這類事情還算稀罕,他想將來南下以後將會聽到更多更好聽的精彩的故事——某人的妻子為了跟大款跑,砍了原配夫君的三個指頭等等。他的妹妹對於他說的長期離家,甚至於不回家了,等革命成功了那時候或許會衣錦還鄉之類的話全當瘋話對待,所以她毫不在意。她說:“好吧,你去吧,等革命成功了再回來吧。”她對他成了瘋子很難過,但還是從潛意識深處希望他遠遠離開,不再回來,最好死在外邊。

他繞過豬圈,順著高高的山坡走了一程,跳上另一道高坡,潛行到尤句條家院子外面核桃樹西邊的籬笆下。他等了一會,有一個人影過來了。他一看,是尤皙妹。他連忙挽住她一隻胳膊。皙妹提著一個包袱,這是他沒有預料到的,這本不在他的計劃之內。他說:“拿包袱幹啥?放回去吧。”皙妹說:“裡邊有我的換洗衣服。”正說著,有人從高坡上跳了下來,嚇得他掏出了手*。“哈,尤骨子,”那人說,“你要把我妹妹拐到哪裡?”他用手*指著那人的鼻子說:“你可不要阻攔我們,你如若敢不聽命令,我就*斃了你!”皙妹說:“骨子,可別,別魯莽,可別打死我哥。”那人說:“我只是問問你們要到哪兒去。為什麼我妹妹也不吭一聲?我早就注意到她在整理衣服,我還以為她想回天津兄弟仨那兒去。其實下午我就看見你和我妹妹在籬笆邊瞎嘀咕。”“好,明說了吧,我與皙妹同志要去南下革命。你聽著,可不準洩露天機!如果有個三長兩短,你就要吃不了兜著走,我會找你算賬的。”尤句條說:“你去革你的命,你可拐我的妹妹幹什麼,你球咬人了?皙妹,你?”他打斷他的話說:“我一點也不球咬人,我只是叫她當我的革命的保護神,保護我的革命馬到成功!”“皙妹,你聽聽,尤骨子說的全是瘋話,你聽他的?”

皙妹說:“哥,我和骨子早上就商量好了。他可沒瘋。”

他得意地揮揮手*,說:“你聽聽!”

“他可真瘋了!”尤句條抗辯道。

皙妹此時聲色俱厲起來,“哥,不許你這樣說他,你再說他瘋,我可就再不認你這個哥了。”

“哎呀,皙妹,那以後出了事我可再也不管了,我當哥的可勸過你,沒有責任了。”

“誰叫你管了,你是捨不得那兩千塊錢吧?”

“皙妹,我可沒這意思。”尤句條訥訥地說。

“句條,我懂你的心思,等我和皙妹南下革命成功了,殺了狗日的大款,你想想,南方,尤其是深圳,海南,上百萬上千萬的大款成千上萬,多如牛毛,你句條,別說二千,就是兩千萬也有的是。到時候還愁你的彩禮錢,你娶一百個老婆都不成問題。”

尤句條不理睬他,只是對皙妹說:“皙妹,既然你這樣說,我可就回去了。”說完,他扭身上了高坡。他在坡上走了幾步,回身看見尤骨子挽著他妹妹的胳膊隱沒到夜色裡去了。他咳嗽了一聲,說:“這世界鬼的話也有人信。”

他和皙妹在夜色茫茫**了大穴村。在村口,也就是老虎峪口回首看了看他們的故鄉大穴村,他們心中想著對於句條的許願。進了老虎峪,在夜色之中,他們沿著老虎峪邊的拖拉機道匆匆而行。他想起應該叫皙妹唱首歌。皙妹問唱啥歌。他說唱妹妹送哥當紅軍。她說是妹妹跟哥當紅軍。他悟到以前的歌詞不適用了,於是臨時編了一段,然後叫皙妹唱:妹妹跟哥當紅軍,跨河谷,過村鎮,拋頭顱,灑熱血,刀山火海,艱難險阻,千山萬水,雄關險道,乘風破浪只等閒。

老虎峪溝底流淌著一條潺潺的小河。河那邊是有名的老虎咀。前些年,他們還是少年的時候和村裡的孩子們曾一起到老虎咀上偷打過核桃。他們是在夜晚,在月明中爬上高高的老虎咀的。那兒的山坡上長滿了核桃樹,是另外一個村莊的,他們只能趁天黑夜晚去偷。在那兒,他們曾經聽到老虎在對岸山上的吼鳴,聲音淒厲悚心。他夢見他與她在老虎峪中走著,看見老虎咀的半山上有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大約有十歲的樣子,他們提著籠兒,正在向上面的核桃林爬去。他不敢相信幾十年前的那個男孩和那個女孩仍舊活在這個空間。那兩個孩子爬到山崗上邊去了,他們的影子隱到了山崗背後。又走了一會,他看見河對面的山坡上出現了一個約有七八十歲的老漢,他用小小的柳條兒趕著兩隻金黃金黃的老虎。老虎像牛羊一樣在山上吃草。老漢在山上趕著它們,向山崗西邊走著。他發呆地看著。那個老漢唱開了歌子。這一帶流傳的山歌。歌聲嘹亮,童聲味濃極了,音調高昂,擴充套件力強極了。趕著老虎的老漢在高山上唱道:大……穴出了個……尤骨子為了……咱……窮人……過好……日子!

這是他遇到的第二個唱這首歌的人,他想一定要向他問個究竟。他拼命向老漢所在的高山追去,但無論如何他就是追不上,他與老漢之間總是有一段永遠無法跨越的距離。雖然他在奔跑,那個老漢和老虎仍在慢騰騰地走著,老虎在悠閒地吃草,老漢在漫不經心地甩著柳條兒。最後,老漢和老虎走到山崗那邊去了。他和皙妹出了老虎峪踏上了聖人橋,進入了一個更加寬闊更加幽深的大壑之中。這個大壑叫做冶峪河,東邊有一條柏油馬路,車輛不時駛過,但在深夜幾乎沒有行人。冶峪河西邊是高高的嵯峨山。那兒山路峻峭,人情險惡,傳說曾經有兩個朋友合夥去做生意,翻越起伏連綿的嵯峨山時,一個朋友把另一個朋友殺了。這個朋友把那個朋友架到樹上,然後放火燒山。引燃的山火整整燒了半年六個月,直到乾燥的冬季遠去,多雨的夏季來臨,一場大雨熄滅了山火。嵯峨山周邊幾百裡被燒成一片廢墟,滿目灰燼。他想擋一輛車把他和皙妹捎到南邊十五里外的口鎮,但擋了幾次,都沒有擋住。他甚至掏出手*,仍舊無濟於事。他只能利索地閃開,要不就會有葬身輪下的危險。他們只好沿著冶峪河步行,這似乎更符合他們扮演的角色。他決定南下革命的整個征途最好不乘車,不坐船,不坐飛機,這樣走過的每一個村莊、城鎮都會撒下革命的種子。他就是最優秀的播種機。星星之火,勢必成為燎原之勢。等到南下革命大功告成,奪取了深圳、海南,完全可以坐飛機返回英雄的大穴村。大穴村的麥場上突然從天而降了一架波音飛機,一定會把所有的大穴村人嚇死的,大穴村的大款更不在話下。那時候尤大款的那幾個臭錢還能抖起來嗎?還能算什麼大款,連個波音飛機的尾巴梢梢都不值。而他,尤骨子已經成了飛機的主人,深圳、海南的主人,已經革命成功,當了帝王,全中國都是他尤骨子的財產,所有的美女都是他的,女人都是皇帝的,他挑剩下的才出讓給下邊的大臣以及奴僕,沒人要的才是平民百姓的。他夢見他拉著皙妹的手,望著冶峪河黑乎乎的流水,想起老人輩傳說黃帝曾在這一帶鑄過大鼎。有一個黃帝鑄鼎的傳說流傳千古,所以這條河叫做冶峪河。黃帝既然在這一帶鑄過大鼎,那麼,他的靈氣將會蘊藏在這一帶,他的精靈經過千年的化育終將凝聚成一個人。這個人是誰呢?難道不是他——尤骨子——嗎?他記得他把這個想法向皙妹說了,她覺得很有道理。皙妹嬌甜地說:“骨子,你當了皇帝可別忘了你許給我的。”

他說:“我許了你什麼?”

“看你,連冶峪河還沒走完呢,就忘了?”

他想了好久,“噢,我是逗你呢,你當然就是皇后了。皙妹,你還記著吧,小時候在西瓜地,我扒開你那兒,看,”

她擰了一下他的胳膊,“你還說呢,羞死了。”

“哎,皙妹,那弟兄仨是怎麼發現的?”

“發現什麼?”

“那個,那個,”

“還不是……一樣。”

“我可什麼都沒發現。不說這個了。這也正好說明你是一個不一般的女人,是個與眾不同的女人,這難道就不是預兆嗎?”

“是當皇后的兆頭,標誌?”

“這還用挑明嗎?”

“骨子,我們快到口鎮了吧?”

“我看是快了。那不是水泥廠嗎?”

“到了口鎮幹啥?”

“當然是進行南下的第一場革命!”他他氣吞山河地說。

天已經矇矇亮了,他們過了東風渡,又拐一個大彎,繞過突兀的山嘴,在悄無聲息中進了口鎮。口鎮的風男流女還沒有睡夠,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他們幾乎走了一個晚上,皙妹的腳起了大血泡。他感到實在應該找個客店睡一覺了。他在夢中到處尋找客店,哪裡都找不到。於是他就睡在了街邊的泥地上。他是那樣地疲乏,馬上就進入了夢鄉。

……口鎮的人民,包括那個開店的老漢對他失去了興趣。他們後悔自己居然把一個瘋子當成了鬼,他們覺得再也沒有什麼可樂的了,緊張和恐怖已經成為昨日黃花。只有幾個娃兒跟著他和皙妹進了鎮醫院。醫生清楚這是一個瘋子,雖然沒有錢,醫生還是以極快的速度替他包紮了一下,至於清創縫合,醫生本人即使有這個心也不敢為之,萬一疼痛引發瘋子精神發作,他可就倒黴了。尤骨子身無分文,他還沒有實施搶銀行的計劃,搶劫人民幣作為革命的盤纏,也沒有想到去勒索一下大款們。出了醫院,天色向晚,暮色茫茫……他夢見尤骨子和尤皙妹走在口鎮的街道上。在黃昏的暗淡天光下,尤骨子和尤皙妹躑躅而行,走得非常慢。在夢裡皙妹還在勸說在口鎮暫且休息一夜,明日起程,但尤骨子在夢中仍然堅持他夜行曉宿的戰略方針,一意孤行,使尤皙妹含淚看著他一跛一瘸行走的樣子,心想:革命可真不容易呀。那些長征的人走了二萬五千裡,一些人還要抬著一些人走,那可真是英雄業績。尤骨子革命剛剛開始就負了重傷,如果要是有軍隊的話,就有當兵的抬著他走路了。他想尤骨子咬牙切齒忍受著疼痛堅決要離開口鎮是有更加深刻的原因的。在這裡,他丟盡了臉,打壞(廢)了產生下一代的工具不說,幾乎是丟盔棄甲,全軍覆滅,這可能是他革命史上最悽慘最麥城的一頁。武器——手*——被沒收了,旗幟丟在了鎮政府的高樓大廈上,有一綹還被撕下來包紮了他的傷口……審問她時,派出所的人問她手裡攥的啥,她竟然毫無羞恥感地說:“我男人的……”她痛苦得已經麻木了。派出所的人全笑了。他在夢中聽見有人笑著說還不如炒了吃了補補身體。這不知是派出所的哪個人說的,還是口鎮的街痞流氓說的。尤骨子和尤皙妹走到口鎮東頭,那兒有一個牲畜市場。小時候,尤骨子、皙妹包括大穴村所有的人常常來口鎮趕集,賣小麥,土豆,玉米豆,買豬娃、羊娃回去養。有一年,尤骨子把家中的小母羊拉到口鎮來打羔,就在這個牲畜市場上,一頭頭角崢嶸的公羊為母羊打了羔。那個公山羊下來以後,他家的小母羊突然半跪下後腿,好像發冷過敏似地那麼猛一縮跪,從水門中擠出了一大攤稀鼻似的東西。那一年尤骨子才十二歲,他總是忘不了打羔的情景。後來,那隻母羊一窩下了四隻小羊羔,但只養活了二隻。

皙妹說:“骨子,那不是你弟弟的未婚妻嗎?”

尤骨子抬頭看去,看見他弟弟的未婚妻正和尤大款手拉手從對面走來。在夜色朦朧中,迎面走來的確實是尤大款和昏杏——尤八弟的未婚妻。八弟最近失戀,痛不欲生,他想原來昏杏是叫尤大款霸佔了。尤大款匆匆忙忙趕到口鎮與昏杏在*上幾乎睡了一整天,睡得頭昏腦脹,昏昏噩噩,惺惺忪忪,對於今天鎮上發生的奇聞逸事一點也不知道,直到天黑了,他與昏杏也睡夠了,這才出門到街道上遛遛彎兒。昏杏最多有二十歲,這樣一個妙齡女子與尤大款這個將近五十歲的老**夫如此熱火,這使尤骨子百思不得其解,他革命的仇恨倍增。他猛然掙開皙妹,上前一把抓住了昏杏,“昏杏,你可真是個‘昏杏’,你真成了尤大款手心一顆搖昏迷了的小甜杏!”

尤今潮沒有料到又遇見了尤骨子,真是冤家路窄。他說:“骨子弟,現在婚姻自由,你可別亂來。”

“狗屁!”他好像忘記了疼痛,“你他媽的,自由?你他媽都三個老婆了,昏杏你還想再霸佔嗎?沒想到你在口鎮還養了一個昏杏!”

尤今潮一時語塞,站在那裡氣得臉發紫。昏杏說:“尤骨子,我跟尤今潮關你屁事?那怕人家有十個老婆,那是人家的本事,你有本事也去搞嘛。竟然搞開了石女!”

皙妹從小就生性膽怯,聽見昏杏罵她也沒有還嘴,只是傻站著。尤骨子憤怒極了,“你這個不知羞恥的姑娘,現成的翩翩少年、純情男子你不要,偏要跟這個半老漢搞,我看你是中了邪了。”

“噢,原來你是為你八弟打抱不平呀,你弟弟呀,又窮又笨又沒出息。”

“看看,如今的女子成了啥樣,簡直就是性解放性放縱的敗類!”

這時,尤今潮說:“你不是自己也在搞革命,解放民眾的嘛,為什麼不許人家的姑娘願和誰來往就和誰來往?”

尤骨子一時感到腦子轉不過彎來,訥訥地說:“這,這,這個,這個,解放,不是,我看昏杏是看上了你有錢,是大款。”

“那你要昏杏看上你弟弟啥?你弟弟年輕,那東西硬?照你的說法,這不是追求低階趣味,更加下流庸俗嗎?”

“你,你,反正姑娘找老漢,這他媽的是什麼世界?”

他在這個問題上觸了礁,擱了淺,陷入了理屈詞窮的地步,他爭辯道:“你他媽的也太沒有人性!”

“尤骨子,你可不能罵人,難道要我像你一樣去搞人家的石女,你還是人嗎?”

“你他媽的是人嗎?我罵人,我還要斃了你個龜孫子!”他在腰間摸*摸了個空,“我現在沒有武器了,要是武器不被收管,你可真要倒黴了。”

“倒黴的是你,尤骨子,搞人家石女是不是……搞斷了?石女你都敢搞?搞斷了吧,流了血,都從繃帶上洇出來了。”

尤骨子下意識地看看他的褲襠,昏杏不由得笑出聲來。他有些氣急敗壞,貓下腰去在地上**,摸了一陣,摸到了一塊石頭,但是這時尤大款和昏杏已經跑得沒影子了。他氣得大罵。皙妹說:“骨子,算了,現在姑娘們都看上大款,這可是時代潮流呀。”

“這正說明我們必須要革命!”他把手中的石頭狠狠朝遠處扔去,“假如不大開殺戒,殺一批,*斃一批,活埋一批,油炸一批,絞死一批,淹死一批,那麼姑娘們,黃花閨女們不是全跟大款跑了?像我弟弟那樣的祖國的好青年不是都得上吊了。”

尤骨子痛定思痛,思考慘敗的原因,深刻地認識到是犯了左傾冒進主義的嚴重錯誤,醒悟到現在進攻城市,條件尚未成熟。

尤骨子睡了一覺,醒來,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向他眨眼睛。遼闊的大平原闃靜、安謐異常,遠處的村落猶如天上的星座。夜晚的空氣冰冷,醒腦。大概接近凌晨了吧?他看了看仍在身邊酣睡的皙妹。她蜷縮著身體,使勁往他身上靠。他突然覺得實在對不起她。她跟他出來革命,出生入死,受盡磨難,作為一介女人尤其難能可貴,好在她不會懷孕生孩子,如果她是個正常女人,那樣的話她將經受雙重的苦難。可是究竟為什麼在口鎮竟然一敗塗地,失敗得那麼慘那麼悲那麼沉重那麼不可收拾?歷史上哪個領袖如此慘敗過?他回想起開始進入口鎮的情景。那時候革命的浪潮似乎席捲了整個大地,整個鎮子的人民大眾對於他的革命熱情簡直可以說是甚囂塵上,鋪天蓋地,空前絕後地高漲。然而,後來局勢居然急轉直下,**,覆水難收,一失足成千古恨,這都是因為口鎮政府軍的破壞、圍剿,卑鄙的伎倆。他們突然從天而降——我便束手就擒了。我可憐一杆火藥*能對付人家正規軍的坦克、大炮、航空母“船”嗎?如若不是那個審問我和皙妹的警察是個地下黨——打進敵人內部的地下黨的話——我們能脫身得了嗎?是他挽救了我們,挽救了革命,挽救了黨。他立即決定在他的《尤骨子革命志》上為那個他悄悄發現的地下黨記上光輝的一頁,記上他為他的革命大業所做出的巨大的貢獻——他力挽狂瀾,使他——尤骨子——我這個當今革命的領袖死裡逃生,轉危為安,使革命的香火得以繼續燃燒——長明燈不滅,革命就有望了,有福了。在寥廓的星空下,躺在廣闊的大地上,他經過反覆思索反覆思辨之後,準確地得出不刊的結論:革命應該從農村開始,從偏僻的山區——窮鄉僻壤、窮山惡水——開始,那兒無派出所,沒有政府軍,天高皇帝遠,大穴蛟翻身。昏杏說什麼大穴之蛟龍的力量,難道她說的是我?曾在夢中與我**過?滾一邊去吧。況且平民百姓,窮人,無財產,無人民幣階級較多,做長工、打短工的較多,完全可以依靠他們,在他們之中發展有生力量,而且人熟地熟,天時地利人和方方面面都占上了,待革命隊伍壯大了,便可進攻城市,摧毀城市,佔領城市,到那時候就是順水推舟、水到渠成的大好時光了。革命的洪流滾滾向前,勢不可擋,山嶽讓路,江河改道,橫掃一切害人蟲。那時候,我,尤骨子自然就成了帝王君主,龍王天神,成了革命浪尖上的佼佼者,人民大眾的天然領袖,最最英明的帶頭人。他想到這裡,聽見遠處村莊的(又鳥)已經在報曉了。他繼續望著天上的星辰,腦子出奇地空靜。他的頭顱緊貼著大地,好像聽見了大地之下熔岩奔流的聲音。那種聲音,他逐漸辨別出來了,是一個人在大地深處吶喊。吶喊的情形彷彿是他把他的巨大的腦袋盡力向後仰去,以從他的胸腔和喉嚨裡迸發出一聲發自內心的叫喊,讓聲音衝開沉重的大地的覆蓋,衝向深邃的天空。那聲音開始好像一陣轟隆隆的雷鳴聲,繼而變成了尖利的哀吟,宛若狼王在召喚群狼穿越冰凍的荒原時發出的呼喚,是大地的音樂,也是天空的和聲——我要——出來——了——時辰到!時——辰——到!

我要附在——你的——身體——上!

他凝神屏氣,心在劇烈地跳動。他看見大路附近的麥地,泥土在隆起。緊接著從大地下爬出一個高大的老漢。這個老漢的年齡難以琢磨,但至少也有八十多歲。與此同時,兩隻凶猛的金黃金黃的老虎也從大地之下鑽了出來。老漢手甩金黃色的枝條趕著老虎,在黑黢黢的大平原上飛躍,很快消失到了遠方。

尤骨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夢中再一次目睹了這神奇的景象。他重新躺下。皙妹還沒有睡醒。此時的空氣更加清新,彷彿天國的泉水沐浴著**的身體。

天空泛出了魚肚白。他發現不遠處是黑黢黢的官道鐵廠。心想他們原來才走到這兒。他叫醒皙妹,並向她鄭重通知了他的最新決定。

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他和皙妹爬上一道高坡,看見崖下有座廟。廟裡無人,但木頭雕刻的神像怒目而視,充滿了敵意。尤骨子湊上去一看,認出是關公大帝。他心想這些愚昧的村民供奉關公有屁用,他當初不過是個潛逃的殺人犯,這種人也能成神?殺人犯出身的將軍、國防部長。關公也算個國防部長吧?

皙妹的肚子餓了,尤骨子也需要給他的身體補充補充營養,但是這可惡的空廟裡什麼都沒有。他本想到村莊裡去偷偷革只(又鳥)來,村莊離得太遠,身體又受了傷,到人家的(又鳥)塒裡偷(又鳥),說不定有狗,太難成功了。他既飢又餓,毛焦火燎,感到有一種老鼠般的焦急和浮躁,又有一種牛似的惱火的時候,彷彿救星從天而降,大路上來了一個騎腳踏車的傢伙。想什麼就有什麼。遠遠就能聽到(又鳥)叫聲。他想這傢伙肯定是到口鎮趕早集的,去賣(又鳥),是個醜陋的(又鳥)販子,也是一個該死的剝削分子。

騎腳踏車的人慢慢靠近了。他抓起一塊石頭,從高高的山坡上跳下去。他撲裡撲騰跳下去,結果滾到了路上,弄起滿天塵土,霧一樣籠罩開來。那個(又鳥)販子嚇得魂飛魄散,心想遇到劫路的強盜了。車子摔倒了,他連滾帶爬跑到了野地裡。尤骨子此時**疼得要命,野狼似地高高呻喚了一聲。皙妹從高坡上下來,陣容的增大更加助長了他的威風,他向天嚎叫了一聲。那個(又鳥)販子扔了車子丟了(又鳥),在野地裡跑了一陣又一陣,停下來回頭望一眼,接著又跑。皙妹扶起他。他倚在她肩膀上,強忍著疼痛來到腳踏車旁,看見滿滿一筐(又鳥)。他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是——多了,他只需要一隻,最多兩隻。他抓出來兩隻,交給皙妹,然後把腳踏車扶起來推了幾步,掀到路基下去了。腳踏車和(又鳥)倒在麥地裡,(又鳥)們撲出來,嘎嘎地亂叫著,飛得滿麥地都是。一地的喧譁與*動。

尤骨子和皙妹拎著兩隻(又鳥)回到廟裡。這兩隻(又鳥)如何吃進肚裡,一時成了令人頭痛的難題。沒有鍋,沒有火,沒有爐灶,沒有刀。不過沒有火的難題可以解決,他身上裝有打火*用的火柴頭,可是廟裡空空如也,連把柴草都沒有。他讀過***的《湖南農民運動的考察報告》,想起農會的委員們把廟裡的神像劈了生火煮天鵝吃,於是他的心中有了主意。他搬倒了木頭神像,接著從麥地裡撿了些碎麥根、蒿草梗兒,在大路上拾了點碎木片,把籤筒、竹籤一併架在一起,又刨攏些樹葉,生燃了火。

火是有了。

木雕關公大帝的神像燃燒起來了。

皙妹感到了火的溫暖。她凍得發抖、哆嗦的身子往火堆前挪了又挪。尤骨子看著那兩隻活(又鳥)看了許久。可能是由於老虎吃天無處下爪般的無奈,他怒火中燒,暴露出他野蠻、**的天性。他一腳踩到(又鳥)頭上,(又鳥)腿在拼命掙扎著,翅膀在扇動,掀起陣陣塵土。它在抽搐,它在反抗,連(又鳥)都要做他媽的垂死搏鬥——他對(又鳥)也充滿了憤怒,直到把(又鳥)頭踩爛,踩碎了,他才鬆開。頭爛心不爛,生命不息,抽搐不止。他把肢體還在**的(又鳥)扔進熊熊的火焰裡。他想本應該把(又鳥)先用泥裹嚴實了,然後放在火中燒,(又鳥)肉不焦不煳,況且味道鮮美。叫化(又鳥)就是這樣做成的。泥土的滋味滲進肉裡,自然鮮美異常。如今也只好窮將就了。處決第一隻,浪費了他太多的力量和精神,第二隻(又鳥)他索性活著直捷扔進火焰裡,實行最最地道的火刑。(又鳥)——火刑犯——飛起來,撲得火星四濺,濺到皙妹臉上,她連忙躲開了。那隻倉皇逃竄的火刑犯竟然飛出火焰,逃到神像底座下面去了。那是一個土墼砌成的空臺。尤骨子把手伸進空臺深處摸著,想把鑽到裡邊的火刑犯逮住,結果被狠狠地啄了一口。他把頭伸進去,看見火刑犯龜孫子一樣龜縮在角落,他一把攥住它的細脖子,用力拽出來,再次投進火焰。火刑犯的命長極了,總是燒不死,它反覆逃出來三四次,每次都被他重新捉拿歸案。火刑犯終於死於嚴酷的火刑。

此時,關公大帝通體通紅,熊熊燃燒,彷彿天外剛剛降落的隕石。燒焦的(又鳥)味瀰漫開來,撲展向四野。肉的焦煳味非常濃郁。他用木棍把一隻燒得焦黑一團的(又鳥)拔拉出來,撕開焦殼,剝裡面的鮮肉吃。他撕下一塊自己吃了,然後撕下一塊遞給皙妹。皙妹吃了一口,覺得噁心,吐了,連胃裡的其它東西都吐了出來。經她這麼一折騰,尤骨子頓覺(又鳥)屎味滿嘴,把(又鳥)扔到地上,他丁點兒食慾都沒有了。他感到胃也在翻騰。另外一個火刑犯乾脆被當成了燃料,最終變成了一疙瘩黑灰。火焰逐漸回縮,關公大帝縮成了火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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