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擬定這次行動的計劃。他想要把這次行動部署得嚴格周密,有條不紊,頭頭是道,要在嚴密精確的方針的控制下絲毫不差地展開。他在苦思冥想尤今潮的罪狀。他開始想了三條,後來想了二條,一共蒐羅了五條。他把那些罪狀一一寫在他從記錄他的癲狂史的記錄本上扯下來的空白頁上。然後,他把它摺疊得四四方方,塞進衣兜。他想這就是佈告。他接著用白紙糊制高帽。這種錐形的高帽,他費盡周折,終於以麥稈當筋骨,紙張為衣服,裱糊成功。他把剛剛糊好的高帽,戴到皙妹頭上。他偏著頭,左右看看,前後瞧瞧。
“哈,挺不錯的嘛。”
他很滿意。
基本工作就緒之後,他在高帽上寫上“打倒尤大款”五個大字,接著寫上一個大大的長長的威力無窮的感嘆號:“!”
他在大圓的院子偷了一把钁頭、一把鐵杴。大圓到鎮上去了,他的兒子在上學。他家沒人。窯門鎖著,釕銱兒掛在鎖子上。這兒農家的農具:鋤呀,钁頭呀,杴呀,鐮刀呀一般都掛在或者豎在窯外牆下。沒人偷這些東西。他想起今天是趕集的日子。大穴村人不是下了口鎮,就是上了甘鎮,留在村中的人不多,而且是些老弱病殘,行動困難的。他想這就更利於他的行動了。
他扛著杴、拿著钁頭走過麥茬地時,又一次感到很紮腳。他想他實在應該去革一雙鞋來。他開始在場西邊的麥茬地裡掘挖。幾步之外是棵高高的杏樹。樹上,青杏像繁星一樣掛滿樹冠。他一邊挖掘,一邊看著杏樹,驀地想起了他死去的奶奶常常說的一個謎語。門背後,一樹杏,趕明落得光光淨。奶奶用這個謎語常常把童年的他誘入夢鄉。一個老太婆一邊說著那個謎語,一邊朝他走來。他一愣:我剛才怎麼沒看見她,她是從地下面冒出來的嗎?
“骨子,乖乖,天黑了,該回窯睡覺了——”
她好像沒有看見他。她朝遠處喊著。她邊喊邊走。她還在找我嗎?太陽正直哩,天就黑了?麥茬把她絆了一下。她差點跌倒。她走遠了。她要到哪裡去找我呀?
他用手揮去那夢魘般的幻景。他用力挖。挖了一陣後,用杴把虛土鏟到一旁。他掘著坑,不單單想起那個富有童趣、令人遐想的奶奶的謎語,而且想起了許多他小時候的事情。有一天放學了,他沒有回去,到簸箕坡偷棗去了。那兒一坡的棗樹。棗繁極了。偷棗回來,在小桃園碰見了他父親。他二話沒說就打他。把他打倒了,還抓住他的腿拖他。他兜裡的棗子滾了出來。父親用手撿起來,填進嘴中,咯嘣咯嘣吃著。他特恨他,在心裡罵他是老狼。
這時,他也走過來了。他喊道:“骨子——”
他也看不見我嗎?他爬上高處大圓家的窯院,朝單龍山方向去了。他也在找我嗎?
只有一件事想起來心中還不那麼難過。他想起了他曾經如何把樹巔上最後一顆熟透紅豔的杏子夠下來的情景。那年月這棵杏樹是光棍老漢鮑慶國的。他總是趕著一群羊。那邊,他也過來了,仍舊趕著人民公社的羊群。他過去住在場邊那孔早已坍塌的破窯中。那孔破窯和他現在住的破窯緊鄰,坍塌以後,村人為了墊羊圈、豬圈常來取土,把整個窯洞挖掉取走了。他是個心胸狹窄、慳吝嗇皮的乖舛老漢,經常用放羊的柳條鞭追攆抽打前來偷杏的孩子。他想起曾經捱過的鞭打。鞭子抽過,火燒火燎,身體馬上發紅,腫起。那種苦頭他吃過。他把酸棗枝纏繞到樹杈上,把人屎塗糊在樹幹上。他的這些防範措施,使當年以他為孩子頭的孩子們恨得咬牙切齒,睡夢中都把牙咬得咯嘣響。他們恨不得放一把火把杏樹燒了。杏子黃熟之後,鮑慶國把棘枝摟掉了,屎尿也已乾結。他把樹上所有的杏子都摘了,但是最後一顆杏子,他無論如何也夠不著。孩子們早看得心癢眼饞,等光棍老漢一走一齊撲向杏樹。孩子們你爭我搶往樹上爬。這個孩子剛剛爬到樹腰就被另一個孩子抓住腳拽了下來,這個孩子爬上去,又被另外一個孩子拽下。亂成一團。他體大力大,手腳利索,爬上去了。隨後,大圓、句條、二皮……也爬上去了。但誰都不敢上到細得只有大拇指粗的頂巔上。他想他那時候就不愧為非凡人物,表現出技高一籌的英雄本色。他倒立到樹上,用腳趾頭把那顆最後的杏挾了下來。孩子們都歡呼起來了。
想到這裡,他臉上不由得漾出從內心深處升起的喜悅。他更加賣力地挖掘著。
五牛從南邊走過來了。
“你,你刨坑,坑,幹啥呀?”
“活埋尤大款!”他毫不含糊。
“你倒會瞎、瞎蒙我,你是在刨財寶吧?”他摸摸頭,搓搓手,好像很難為情似的。他不自在。
“五牛呀,你跟我一樣也很窮,是窮人。你加入吧。”
五牛患有結核病,一種非常富貴的病。他的確窮得連病都看不起。尤骨子心裡清楚這些情況。但此時五牛心想他的“革命瘋”又犯了,連忙說:“我還要去趕集,去賣豬、豬娃。”他邊說邊走了。
過了一會,尤四叔打那兒經過,他都沒有停一下便走了。他對於他的瘋勁不感興趣,至於他說的要活埋今潮,他想是絕對不可能的。今潮這些天連個影子都不見,他到哪兒埋他呀?再說他個瘋子能動人家今潮幾根毳毛?
他刨著坑,對於從這兒經過的每一個人宣傳他活埋尤今潮的必要性、重要性和爆炸性。然而,每一個人都急著趕集,急著做生意,對於他的計劃懶得理睬,不屑一顧。這使他更加堅定了搞出一件震天動地、令民眾驚醒的事件的決心。他想如果有可能,他完全可以搞一次大爆炸,在火車站,在飛機場,在輪船碼頭,在人群中心,給民眾以當頭棒喝,使他們恍然大悟。
他挖好坑已是中午時分。這個時候,大穴地靜極了,連個鬼影兒都見不到。日頭晒得正毒,正辣,麥茬地好像在冒煙,馬上就要燃燒起來了。大場上,大路上了無人跡。
他感到餓了,回去吃了一些生麥粒。他感到精力充沛,幹勁倍增,彷彿有渾身的力氣無處發洩,他收起胳膊跳了幾跳,在牆上擂了幾拳,震得浮土嘩嘩落下。他叫皙妹雙手端著紙糊的高帽出了窯。在大場中,他看她光裸的身子被太陽晒得發紅了。
他拿著高帽來到大場西邊的麥茬地。他看了看已經挖好掘妥的大坑。剛剛翻上來的色重深溼的新土已被赤日晒得變了色,變得色淡而不新鮮了。
他抓住钁頭,扛到肩上,穿越麥茬地,去找尤今潮。在穿越麥茬地時,他又一次感到鞋底快磨透了,紮腳,需要一雙新鞋。他想麥茬的威脅實在是太大了。
他來到尤今潮家,發現院子裡空空如也,蕩蕩如也。不見車影,不見人形。他感到一種敗落的肅索,彷彿深秋的鬼窟,陰森極了。
這些日子,尤今潮由於和供養在口鎮的昏杏發生了嚴重的爭執,意志消沉,精神萎頓,沒精打采。他發現昏杏與他的司機搞上了。司機二十來歲,年富力強,精力旺盛,**高漲,飽滿膨脹,在他去口鎮的夜晚,昏杏總是趁他熟睡、發出如雷鼾聲之際,溜出去和司機幽會。這使他明白了她為什麼不願回大穴地。他失戀了。不,他陷入了醋缸。他怒火中燒,但無從發作,只好深居簡出,使大穴地人以為他出了遠門。
他進入院子。他採取了智取的戰略。他躲藏在廁所裡。
中午的太陽火一樣烤著他。他滿身滿臉流汗。他覺得赤日把他身體內的水分都蒸發光了。他等了足足有一個小時。聽到樓上終於有了響動。過了一會,尤今潮穿著睡衣出來了。他想不愧是富人、大款,大熱天的,午睡還穿衣服。他下意識地摸了摸他的軍裝。很硬,發黏,不知幾個月沒有洗了?自從軍裝做好穿到身上後,只有河邊那群洗衣婦為他洗過一次。
尤今潮仍在惺忪之中,被太陽一晒,更加懵裡懵懂,恍兮惚兮。他迷迷糊糊、飄飄蕩蕩、搖搖擺擺、跌跌撞撞下了樓,穿過院子,進入廁所,用手掏出……聚攏精神,憋住氣,全心全意正想尿出來,突然頭上捱了一擊,趴到了糞坑裡。他只一钁頭就輕而易舉地把尤今潮擊倒在了糞坑中,他立即被這馬到成功旗開得勝的情景迷醉了。他很高興,到了喜不自禁的地步。他把尤今潮扳過來,翻了個身。他手上、臉上糊滿了屎尿。他沒有死,仍在出氣。他把他的手反剪過來,掏出繩子綁上,接著在他脖子上一套。萬無一失了。他等他醒來。太陽晒得更加熾烈了。他看他仍在昏睡,想如果這樣拖延下去將會對他的全盤部署造成影響。他本想就這個樣子把他拖拉到目的地,但又想這樣一是費力,二是不符合原計劃精神。他到廚房舀了一瓢涼水,猛然澆灌到尤今潮頭上。這一激終於使他甦醒了。他看看眼前,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是廁所。他欲爬起來,發現手被綁住了。當他看見尤骨子時,猛一哆嗦,深深地打了個尿顫。他質問他為何如此,威脅說將來一定要清算的。
“你等著吧!”
隨後,他高聲叫喊起來。
尤骨子說:“你不要亂喊亂叫!”他在他的嘴巴上打了幾下。他仍在亂叫亂喊。
大穴村人基本上都趕集去了,又是暑天,又是大中午,當他牽著他出了院子,就像牽著一條狗走上大穴地的大路的時候,他的拼命呼叫僅僅招來了幾個逃學的小學生。他想你叫吧,喊吧,可是有屁用!
大穴村的小學校舍在單龍山上,距離這兒起碼有三四里地。這些逃學的孩子一是本來就調皮搗蛋、淘氣頑劣,二是腦子愚笨,念不進去書。他們在午休時逃出學校,不打算上下午的課了。他們跑出來看有沒有能偷的杏呀、桃呀、梅李呀。但是現在一切果木都未成熟,他們只能偷竊一些酸杏澀桃。他們剛才在他挖的坑畔的那棵杏樹上架著,在偷青杏。他們聽見慘叫聲,奔跑來了。他們對於尤骨子牽拽著被反剪著雙手的尤今潮,尤今潮的腦袋上還被扣了一頂高高的紙帽,他們對於那紙糊的高帽上寫的“打倒尤大款!”五個大字和一個感嘆號尤其感到興奮。有個識字寥寥的孩子高聲唸了一遍,其他的孩子以為是在呼口號,同聲高喊:“打倒尤大款!”
就像他們在學校的操場上一樣。
這聲音在中午的陽光下傳播開去,但似乎這時的空氣特別沉重,陽光直射著它,聲音飛不起來,沒傳多遠就沉了下去。孩子們雖然破了嗓子在喊,聲音卻不大。他們覺得非常好玩,非常有意思,興致非常好,不斷在喊著:“打倒尤大款!”
“打倒尤大款!”
在這幾個逃學的孩子的口號聲中,他更加覺得作為他所進行的革命的發動者、倡導者、領袖和統帥的偉大、傑出,一帆風順,不同凡響。他得意洋洋地牽著繩子,邁著大步,穿越空空如也的大穴村,穿越八月壙壙的麥茬地,穿越反射著陽光的大路。尤今潮戴著高帽,手被捆綁著,脖頸上被尤骨子拴了一根繩子在前面一丈多遠處牽著。陽光把一切東西照得泛著耀眼的白光。他不知道尤骨子要幹什麼。他手上、臉上沾糊的屎尿現在已經乾結。太陽迅速把它們晒乾了,晒得捲了起來。一些屎尿卷兒自行脫落,還有一些兀自粘在他的臉上、手上、軀幹上。他想他今天受此奇恥大辱,來日定要將尤骨子碎屍萬段。他暗下決心,一定要除掉這個瘋子。找幾人人,或者花錢僱幾個鐮刀幫(***)的亡命之徒把瘋子誘入綠油油、莽莽蒼蒼的山谷裡的苞谷地葳蕤的深處收拾掉,叫他失蹤。大穴地人誰都不會在意的。這個瘋子再也不會危害四鄰了。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晚了。
尤今潮頭上的汗水晒乾了,但緊接著滲出了新的汗水。他溼淋淋的,彷彿剛從河裡撈上來的一條魚。
尤骨子看見他媽從北邊過來了。聽說她前些日子死了,怎麼還活著?她也看不見我嗎?她徑直朝南走了。她連看都沒有朝這邊看一眼。
他揉了揉眼睛。一切好像夢魘。她消失了。
他牽拉著他,他不走也得走。那幾個逃學的孩子在他不走的時候,在尤骨子的命令下用土塊砸他,用棍子戳他、抽他。
“小將們,用坷垃砸,用棍子戳,用樹條抽!”
“你別想耍賴,學癩皮狗,我有的是對付你的辦法!”
他拽著他,在五六個小學生“打倒尤大款!”的口號聲中,到了大杏樹下。他把繩子交給一個孩子,叫他牽著。
被翻上來的土堆上落了許多青杏。挖好的深坑裡也落了很多青杏。不遠處有堆屎,業已很乾很酥,宛如發酵的一團麵粉膨脹起來,充滿了氣泡。有個屎殼郎在滾糞球。它趴在糞球上就像趴在地球上一樣。他有點難受,鏟了杴土把屎殼郎蓋住了。
尤今潮看看那坑,那钁頭,那杴,那土堆,他被太陽晒得冒汗流油的臉上又湧出了一層嶄新的發亮的汗液。那是一種恐怖的汗,是冷汗。
尤骨子發現尤今潮在發抖。毒日頭烘烤著大地,氣溫至少有四十多度。尤今潮冷得直打哆嗦。他質問尤骨子的聲音在發顫,下巴頦兒不聽使喚,在磕磕碰碰。他根本不理睬他。他在兜內摸索著。
此時,尤今潮在心裡、身體裡蓄積了一股超人的力量,拔腿奔跑,扯得那個牽他的小孩摔倒了。孩子栽倒在地,翻了個跟頭。他紮了眼睛,哇哇哭著。
尤今潮跑得飛快,後面拖著繩子。麥茬地好像廣闊無際,又彷彿太小,活活一個壓縮了的囚籠。他心太急,跑得過猛,栽倒了。麥茬紮了他的臉。他好久沒有爬起來。
尤骨子心想諒你也跑不出麥茬地的。你不會逃出去的。他追上去時,尤今潮爬起來接著逃跑。尤骨子站住不動,冷冷地打量著他。他猛奔幾步,一腳踩住拖在後邊的繩子。尤今潮猛地一頓,翻了個仰八腳兒。他仰翻在麥茬上。尤骨子欲把他扯起來,他死死撐住。那些逃學的孩子奔跑過來,尤其是那個剛才被扯倒了麥茬紮了眼睛的孩子,用杏樹條沒頭沒臉地抽他。他仍不動。沒治了。尤骨子真想一貓腰把他扛起來,扛到目的地,扔進大坑。然而,尤今潮發福了,太肥,太胖,太粗,他根本就沒有那麼大的力氣。他只好動員那些孩子。他抬起尤今潮的頭,叫孩子們抬他的腿,準備把他抬過去。尤今潮的腳亂踢亂蹬,把幾個孩子踢翻了。他把鞋踢飛了。尤骨子撿起鞋一看,是高檔涼鞋。他立即把磨穿了底子的草鞋脫下,扔到一旁,換上。
他想他的草鞋已經光榮地完成了它的使命,就讓他到麥茬地裡休息去吧。
現在,他一隻腳上穿著草鞋,一隻腳上穿著皮涼鞋。
他雙手按住尤今潮的腿,雙膝跪上去終於把他壓住了。他用繩子捆住他的下肢。尤今潮被捆得結結實實,手腳都不能動了。他現在像一截肉柱子。他只好用頭、用嘴反抗。他頭猛然一偏,一口咬住了尤骨子的手。那個疼喲,簡直是鑽心的。他哇哇大叫,一拳掄到尤今潮嘴上,緊接著又一拳。尤今潮的嘴鬆開了。他的左手被咬掉了一塊肉。他疼得唏唏噓噓,雙腳蹦跳著。鮮血流出來了。他用嘴噙住,吸著。隨後,他抓了把土掩上。孩子們在一旁呆呆地看著。以防他再咬他,他給他口中強行填塞了一塊小石頭。他怕填得不緊,用钁頭背砸了砸,彷彿在敲楔子。
他和孩子們拽著繩子把尤今潮拖到了大杏樹下。麥茬地被拖了一條淺溝。尤今潮擦得遍體鱗傷。
他把繩子拴到杏樹上。他命令尤今潮跪下,他不跪,便用腳踢他。尤今潮堅決不跪,他就用钁頭砸他的膝蓋。他的腿猛一軟,終於跪倒了。
現在,毒太陽更加凶猛地燒炙著大地。
尤今潮像待宰的牲口一樣被拴在大杏樹上。他跪在新土上,手被反剪,腳被綁住。孩子們在坑旁激動地幫著忙。孩子們個個驚心動魄。他相信在孩子們的靈魂深處已經發生了深刻的革命。他們把被尤今潮從頭上蹭掉的紙帽撿起,擴開,抻平,重新給他端端正正地戴上。他看見那隻屎殼郎從土裡爬出來了。它仍在滾著糞球。此刻,他想是時候了。他掏出佈告——一張白紙。他清了清喉嚨,抹了抹嘴巴,咳嗽了一聲,大聲說:“女士們,先生們,朋友們,同志們,尤大款罪大惡極,十惡不赦,罄竹難書,他的罪狀如下:1.獨吞大穴村蘋果園,發了橫財,成了大款;2.霸佔民女——昏杏小姐,就是尤八弟的未婚妻;3.僱用長工、短工,進行無恥的剝削;4.不務正業,棄農經商,致使麥子熟落,妻子和女兒變成鳥;”
他念到這裡,聽見孩子們笑了。他做了一個手勢,大聲制止道:“別笑!廣大的窮人同志們,這可是嚴肅的,認真的,正確的,光榮的,偉大的。還有:5.乃大穴村的首富,是首先富起來的人之一,據說聚斂人民幣高達八九百萬。
我再補充一點,就是大夏天睡覺還穿睡衣,這不是鋪張浪費是什麼?一看就是闊人,富豪,大地主,縉紳,大款。再有一點就是負隅頑抗,踢翻革命的後代,革命的小將,還咬了我——尤骨子——當今革命的領袖一口。咬掉了我一塊肉!我作為今天革命的元首,統帥,領袖,執法者,代表人民大眾,代表無款階級,代表所有的窮人,以實事求是的態度,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宗旨,現在正式宣佈判決:尤今潮,猶如今天的意思,男,49週歲,漢族,捕前系大穴村村長兼支部書記,1949年臘月生。罪狀好比汪洋大海,罄竹難書,死有餘辜,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特判處其死刑,立即由革命領導人——我——尤骨子親手執行。活埋!”
他讀完以後,叭,叭,叭朝紙張背面唾了三口唾沫,然後,啪一聲,用力貼到杏樹上。他的手剛一丟開,紙張落了下來,飄到了地上。他把它撿起,用右手的指甲在牙上颳了幾次,把刮下的牙花(牙垢)抹到紙背面,然後重新貼到樹幹上。
他看了看,佈告結結實實地貼在樹上。他放心了。這時,他打算把尤今潮推進坑裡。但是,他不知什麼時候掙脫了手上的繩子,朝他猛撲過來。他下意識地一閃。心中甚是驚愕。他以為他已經變成了鬼來抓他來了。
尤今潮的上半截身體撲過來抱住了大杏樹。他立即明白了,他想把樹當做救命稻草。他嘿嘿笑了兩聲,奔上去朝他屁股踢了兩腳。他義憤填膺,怒不可遏,對於他的敵人在臨死關頭還作垂死的掙扎尤其痛恨。他命令孩子們來打尤今潮的手。有個學生——就是那個扎爛了眼睛的孩子——抓起钁頭,朝他抱著杏樹的手狠狠砸去。他慘叫一聲,仍不鬆開。那個孩子再次擊打。他的指頭斷了。鬆開了。他的手指頭像棗一樣垂掛在手枝上。他失去了意識。昏天黑地。成了團行屍走肉。他不再反抗了。
然而,當尤骨子前去準備把他推進大坑的時候,他又甦醒了。他拖起他。他的腿扭動著,踹著。一個孩子把他的腿死死抱住了。他的腳只能在有限的範圍內踢動。他的滴血的手仍舊在抓攫著,但已毫無意義。他的斷指好像風中將要搖落的柿子。他已處於死前的哀竭狀態。
尤骨子把他扔進了新掘的大坑。
尤今潮在坑裡,爬起來,用斷手撐住地,頭顱揚起,聲音嘶啞地說:“骨子,我與你到底有什麼仇?你……你非要殺我?你為什麼殺我?!!”
他的聲音被赤烈的日光壓縮,變得很小,很沉,傳不開去。他尿了出來,尿溼了褲子,尿溼了他身下那塊土地。
一隻狐狸跑過去了。
兩隻鳥在遠處啼叫著。
“算黃算割——算黃算割——”
一個聲音粗點,老點;一個聲音細點,嫩點。
有人在高高的單龍山上唱信天游:大——穴——出了個——尤骨——子!
為咱窮人——過——過——好——日子!
歌聲高亢悠揚,遼遠激越,充滿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