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糧的隊伍拉著尤骨子終於回到了大穴村。他被反捆著雙手拴在車幫上,好像帝王巡遊似的。回到村子,大圓、二孬還有二品建議不要給他鬆綁,最好把他拴在院子裡那棵大棗樹上。
最初的幾個星期,他是被拴在樹上度過的。每到深更半夜,他望著天上的星辰,像受傷的猛獸一樣慘叫。慘叫聲不絕於耳,充斥於天地之間,致使大穴村人心肺驚悚,夜不成眠。尤其是他沉痾在身的母親不忍心她的兒子像狗一樣被拴起來繞著樹轉圈圈。當他把拴著他的繩子全部繞到樹幹上的時候,他就反過身來倒轉,直到把繩子整個倒開。他不知轉了幾萬個正圈和反圈。一天深夜,她掙扎著行將就木的軀體,蹣跚到大棗樹下,把尤骨子放了。他感激地看了看他母親,好像不認識她,突然跑開了。
他跑到打麥場。如今,大場已空。他看見皙妹坐在土堆上,抖動絲線銀針。他爬上土堆,坐到她旁邊。附近有幾堆螺旋狀小糞卷。他想一定是她屙的。對於這些日子,她僅在咫尺之遙卻不去救他耿耿於懷。可當他責問她時,她的一番話卻使他心服口服。於是,他堅信被拴在樹上受難是必須的。他必須用被囚困的猛獸般的慘嚎感動天,使大地得到雨水的滋潤。雨點落下來了,打在了他們身上。雨越下越大,場裡很快有了一條喧囂的小河。
他和她回到窯中。外面,雨落在四野。雨聲很大。聽著雨聲,他打算好好休息一下,然後去完成一項已經擱置太久的計劃。他躺在麥秸鋪上,四肢感到從未有過的疲乏。他平平展展地躺著,不知為什麼想起了南下口鎮的經歷。
尤骨子在口鎮的經歷有個男人在擊一家客店的門。擊了很久,門吱嘎一聲開了,伸出一個老漢的頭,
“半夜三更投的什麼店?”
這個老漢披著一件衣裳,邊問邊揉眼睛,當他發現眼前這個男人穿了一身紅軍軍裝,腰間歪插一支手*,驚得吐了吐舌頭。店主有七十多歲了,年輕時當過馬步芳的騎兵,常常與紅軍作戰。有一次紅軍突圍,丟下了大批女兵,他俘虜的那個最後當了他的老婆。她前些年死了,死時是作為他的老伴死的,沒有人知道她當過紅軍,可本地人都清楚她是南方人。本地人對於本地男人從外面領回來的媳婦是不太願意打聽來龍去脈的,有些男人還從大城市裡把從良的妓女領回家,也沒有誰去特意笑話他。隨著歲月的推移,過去的小夥子們都成老漢了,年輕的一代就更不願理睬老年人的往事了。沒人知道他媽媽過去當過妓女,凡是當母親的一律都成了好女人,他們堅信她們都有著一個貞潔的少女時期。看見這個男人使老漢神志恍惚了起來,有了雲裡霧裡的感覺。如果不是鬼魂還能是什麼呢?那個他曾經擄獲來的女兵原來是這個紅軍鬼魂的老婆?他來索債來了?他不是還帶著一個女人嗎?也許是他後來在陰間娶的。仍然忘不了第一個?但他仍那麼年輕?這正說明他是一個鬼了。
老頭兒迷迷糊糊地為這對兒他認為是鬼魂的人打開了房間的門,讓他們住下了。他幹這一切好像鬼差神使一般。他回到屋裡想上*再歇息一會兒,可怎麼也睡不著了。他起身叫醒了兒子、女兒、媳婦和孫子,說有兩個鬼住進了客店。這使他們也很驚慌,表現出蝴蝶般的無奈。可是老漢的孫子初生牛犢不怕虎,他執意要把鬼趕出去。老漢兒頑強地加以阻攔,他擔心他的孫子會一命嗚呼。
“還是叫鬼住下吧,鬼住夠了,鬼會走的,還是不要招惹鬼為好,這樣雙方都可以相安無事。”
他想鬼不會無緣無故害他們的,他們的出現定有出現的道理。前些日子傳說鬼就從山崗上下來*擾過鎮子,裹走了許多東西。那上面有座官方陵園。現在鎮子上不是出現了百萬元、千萬元的暴發戶嘛,現在有了新名詞,叫什麼大款、大錢。還娶他媽幾個小老婆,叫什麼小太陽。酸極了,耳根受不了,牙也倒了。他想他僅僅只開了個小客店,平時旅客稀少,收入甚微,他有什麼可害怕的?他仍然是個窮人。
經過這麼一折騰,晚睡的人們差不多都知道了老漢兒的店裡住進了兩個鬼。有些膽大的漢子聚攏在老漢兒客店外,往鬼住的客店張望。有個二球竟然大喊了一聲“鬼——出來!”
他雖然賊膽大,但喊過之後還是嚇得發抖,真怕鬼來抓走他的魂。他一個蹦子跑了。老年人常說見了鬼不能出聲,不然就會被鬼攝去魂魄,一旦沒了魂魄,魂魄被鬼攝到閻羅王那裡,就會被吊到樹上或者被壓在碾盤下,那你離死的日子就不遠了。
(他和她由於走了一夜山路,又設計了各種革命的計劃和前景,疲憊不堪極了,倒頭就睡著了。睡夢中聽見門外吱吱喳喳,熱鬧非凡,好像是個鬧市。他聽見有人在喊鬼,鬼出來。之後,又悄無聲息了。過了一會,居然有許多人在齊聲高喊:鬼,出來!他一定要出去看個究竟。)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大地明晃晃一片。門突然開了,鬼走了出來。門前麇集的人們砉一下朝後退去。有的人跌倒被別人踩了,踩了人的人也跌倒了,壓在先跌倒的人的身上,嚇得鬼哭狼嚎,吱吱哇哇叫著,亂成一團。鬼把鈕釦扣好,把皮帶束緊,雙手把八角帽正了正,右手接著把手*按了按。鬼繼續往前走,人群作鳥獸散。店主老漢兒站在一邊,既不逃走,也不靠近。他想這是劫數,你能逃得脫嗎?他緊閉雙眼,陷入無望的冥昏之中,感覺到身體飄起來了,逢溝過溝,遇崖越崖,飛過了高高的山嶺……這個小鎮有個基督教堂,他是虔誠的教徒,無條件地相信上帝,心想上帝定會為他驅散惡魔撒旦的,定會挽救口鎮的生靈免於塗炭。他記得他曾經在紅軍的隊伍裡看見過傳教士,那是被他們抓獲的俘虜。他想那支隊伍之所以能轉危為安,順利到達目的地,就是因為有了那幾個外國傳教士的緣故,實際上是上帝在暗中保護。他就是在那幾個傳教士的影響下信仰上帝的,是上帝保佑他平安活到戰爭結束,活著回到了故鄉。前些日子,他曾經有過振興客店的不良想法,他打算徵招幾個漂亮的小姐管理客店,當然是些自願出賣色相和皮肉的人。但這隻僅僅是一種想法,還未敢付諸實際,那樣的話,顧客們定會絡繹不絕,行雲流水似的,三兩個月就會發財。難道就這麼一點點計劃,上帝就把懲罰他的小鬼派來了嗎?這可猶如當胸給了老漢兒一拳,這一拳打得如此沉重,難道前邊就是地獄的大門嗎?
“老漢,去端兩碗麵來,再弄兩個饃。”
他聽見聲音好像從高空傳來,又感到是從地下冒出,如此近,心想“鬼還吃飯呀?”
“老漢,聽見了沒有?你眼睛緊閉幹什麼?”
“我不敢睜。”
“怪事!”
“我害怕閻王說我不恭敬,把我塞進石磨裡磨成血水,綁在柱上鋸成八瓣。”
“老漢兒,你說的什麼鬼話,你在做夢吧?”
“我沒有。”
“沒有就把眼睛睜開,睜開!”
老漢兒慢慢把眼睛睜開一條細細的縫兒,看了一下,又迅速閉上了,緊接著他再次睜開,看見鬼仍在眼前站著。鬼橫眉豎目,怒目而視,命令道“快去,弄一頓飯來。別裝瘋賣傻,裝神弄鬼,你最多也只是個小款,你不必如此恐懼。我不過就向你革一頓飯而已。”
鬼拔出了手*。老漢兒以為鬼要殺他,扭頭跑了。
(他回到客房,關上門。皙妹仍在夢鄉之中。他看著她紅撲撲的臉蛋,油光細膩滑潤的頭髮撲散在枕頭上,越看越覺得她是個夠格的美女,以後作皇后一點也不會有損帝國的國格國容,反而會使他建立的帝國雪上加霜,蜜上加糖,錦上添花。)老漢兒去為鬼張羅晚餐去了。這時候,全鎮的人幾乎都知道鬼,兩個鬼,一個男鬼,一個女鬼住進了老漢兒的客店。訊息彷彿風一樣刮遍了全鎮。
鬼還要吃飯?
要老漢兒給他弄飯吃?
老漢兒對鬼的命令是不敢含糊的,生怕鬼一不遂心就把他帶離人間。他端著一大盤子飯菜來到鬼的門前。他站那兒猶豫不決,是先叫鬼呢,還是直捷推門進入?如果進去就能觀察一下鬼的情況,摸摸他的底細,而且還可以看看那個至今沒有露面的女鬼。最後恐怖佔了上風,他想那個女鬼的爪子也許有一尺多長,說不定會立即把他的心掏出來,然後再挖掉他的眼睛。聽說女鬼專吃心和眼睛。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還是不要心懷雜念,不要跟鬼耍花招。說不定那鬼早知道了你心裡想的一切。他鼓足勇氣,說“飯,飯好了。”
門吱嘎一響,開了一道縫,從縫裡伸出來一隻手。老漢兒渾身一顫。他的反應在越是恐怖的情況下就越是靈敏,立即領會了鬼的意圖。他連忙右手托盤,左手抓起一隻碗迅速遞給那隻手。他把盤上的飯菜一一遞給那隻不斷伸出縮回的手,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他總算看清楚了那隻手與他的手差別不大,肉乎乎的,溫吞吞的,裡邊滾動著熱血。但鬼的手據說是冰涼的,既像冰凌又像枯樹枝,單單是指甲就有一尺多長,可也沒有一個活著的人看見過,那都他們想象的。老漢兒心想,看來這兩個鬼只是路過,我只要好心侍候,悉心恭敬,順應他們一定可以逢凶化吉,大難不死。
天已經大亮了。
他把飯菜一一擺在*鋪上,縮回最後一次伸出去的手,關上門。他趴到皙妹耳朵旁邊看了看,她仍在沉睡。他叫她,她滾了一下,臉衝牆又睡著了。被子滑落,露出她的肥臀和**,他迅速用被子給她遮起來,然後用力推她,
“快起來,吃了飯還得去革命呢。”
他看了看卷著的放在*鋪尾端的那面旗幟,看著旗幟,他決定先在口鎮搞一場轟轟烈烈的驚天動地的革命,然後乘著勝利的東風南下。
皙妹起*後,洗了洗臉,梳了梳頭,和他一起吃飯。吃過飯後,他把旗幟仍像出大穴村時那樣斜挎在肩上,他拉開了門。
客店外面,人山人海,擠得小巷、衚衕風雨不透,水洩不通。他不明白怎麼會有如此眾多的熱情高漲、玩興正酣的閒人,心想今天鎮上可能在搞什麼廟會之類的活動吧。他不管這些,只管大搖大擺、氣宇軒昂地邁著大步,尤其使他感到得意、感到自豪的是他每走一步,他前面麇集的人群就會自動讓開一條扇形大路,使他覺得口鎮人民還是歡迎革命、尊敬革命、嚮往憧憬革命的嘛。於是他打算先向他們——口鎮的人民——宣傳一陣現今革命的道理,也許他們受到真理的感召會踴躍參加他的革命隊伍,和他一起去進行偉大的革命。但是,口鎮的老百姓似乎非常害怕他開口說話,他們認為他的聲音只有前半聲,沒有後半聲,這種聲音是非人的聲音,當他準備口若懸河地演講一番,他一張口的那一瞬間,口鎮的人民突然砉然一聲跑開了,他們跑得遠遠的,跑得比兔子還快。當他不說話了,他們——口鎮的人民——彷彿一群羊似地又回來了,迅速向他靠攏。這到底搞的是什麼鬼把戲,尤骨子深感迷惑,心中又覺得好笑。
在口鎮的首要任務,他已經答應過皙妹,為她革一套衣裙。他們穿過街道,來到一家服裝店。口鎮的人民有的也擁進服裝店,有的仍留在店外,但他們無論是誰都不敢靠近尤骨子和皙妹,總和他們保持一段距離,非常恐懼他們碰到他們任何一個人的身上,好像他們身上有著劇毒的藥劑。他對那位賣衣裙的小姐說“拿一套裙子來!”
小姐連忙把裙子用竹竿顫顫抖抖地挑給了他。這是他自從革命以來碰到的最得心應手的一次革命了。他對口鎮人民的表現非常滿意,打算將來打下江山以後,一定要素巡幸口鎮,給口鎮人民最好的賞賜,而現在就更應該不辜負口鎮人民的這番深情厚誼,馬上把他們從大款們的剝削和壓迫下,從水深火燒之中解放出來,使他們能分到大款們、惡霸們的錢款財物樓房汽車電器豪華傢俱圓式*鋪,使他們掌權,翻身,成為口鎮真正的主人。他叫皙妹換上裙子,她看看四周,表現出非常難為情的樣子。他說“口鎮的老百姓是歡迎咱們的,老百姓看革命者換衣服有甚麼關係,你要記住你首先是個革命者,其次才是個人,是個女人,革命者根本不用怕他們為之謀幸福為之打江山的百姓的,老百姓與革命者是魚水關係,相互依賴關係,是親密無間的。”
皙妹聽了他的話後立即準備脫衣服,這時他又把她攔住了。他站直身子,咳嗽了一聲說“口鎮人民們,為了感謝你們對革命者的支援,我現在向你們敬禮以表謝意。”他猛然把右手高高地舉起,手指伸得筆直,斜放在額顱上,左手向後旋擺,雙腳啪一聲併攏。這個動作,他一共作了四次,他分別向四個方向表達了他的真誠的謝忱。可是,他越認真,他的敬禮的動作就越發叫人發笑,他就像一個七八十歲的掉光了牙齒的陝北黃土高原上的放羊老漢穿上了嶄新的軍裝在向眾人敬禮那樣給你一種異常滑稽的感覺。
他敬完禮之後,幫皙妹解鈕釦。皙妹勇敢地脫下了她的衣服,**出了她的白皙的胴體以及迷人的隱祕部位。口鎮的老百姓驚訝地啞默著,沒有一點兒聲息。後來,有個人在人群外圍高喊了一聲“鬼脫光了!”
“呀,鬼真漂亮!”
這下子人群重新吵鬧沸騰起來,但仍然無人敢靠近他們。皙妹宛如在大劇院表演**,使口鎮的老百姓大飽眼福。最後終於有人看出了皙妹的生理缺陷,於是傳開,一個大膽的小夥子喊道“啊,鬼原來是二尾子!”
他正沉浸在被口鎮人民崇拜、愛戴的狂奮心情之中,沒料到有人竟然喊出如此不恭敬的髒話來進行惡毒攻擊,宛若給一大鍋肉羹中扔進了一隻蒼蠅,而這隻蒼蠅又恰恰叫他吃進了嘴裡。他認為肯定是大款們在搞破壞,妄想瓦解這場即將成大氣候的的轟轟烈烈的紅紅火火的革命運動。他沉著冷靜地拔出手*,喝道“十惡不赦、罄竹難書、五毒俱全的大款,你再敢誣衊、謾罵革命者,我的戰友皙妹同志,我,尤骨子斃了你!”
他用手*指著發出聲音的那個方向。他的這個動作嚇得口鎮人民迅速潰散。群眾四散而去了,空出寬闊的大街。他看見皙妹換下來的那攤衣服俗不可耐地堆在地上,他一腳把它踢開了。他和穿上了新裙子的皙妹瀟灑漂亮地走在口鎮空蕩蕩的大街上。
他想在口鎮進行的兩件革命都毫無阻攔地順利成功了,而且還受到了口鎮絕大多數人民的擁戴,他們簡直就是皇帝麾下的臣民對他前敬後恭、前呼後擁,使他受寵若驚,激動異常。他志得意滿地計劃佔領口鎮鎮政府機關大樓,在口鎮進行最重要最巨集偉的革命。但在如此浩瀚的人海中,他一時搞不清鎮政府的所在地。他只好向半丈之外的老百姓打聽,半天,無人回答。他反覆詢問了數次,得到同樣的結果,他略微有些憤怒。他猛然一躥,向前飛躍幾步,逮住了一個小孩。這個小孩嚇得手亂抓,腳胡蹬,好像被鬼抓住將要被活吃那樣驚慌,那樣恐怖,被屠宰的豬一樣叫著。數以萬計的群眾倒退得遠而又遠,個個都是那麼恐懼。他們在遠處定睛看著這兩個他們心中的鬼如何把那個擄獲的小孩生吞活剝。他們想象著鬼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吞住小孩的頭,然後吞下小孩的脖子、胸、腹、屁股、大腿,小孩的腳還在揮動著、抽搐著、**著,最後連腳趾尖尖都不見了蹤影的情形。然而,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小孩在驚叫**了一身冷汗,發現他自己還活著,於是稍稍安下心來,心想鬼並不像大人形容的那樣凶神惡煞、窮凶極惡。他聽見鬼在問他鎮政府的所在地,他向東指了指,這時那男鬼摸摸他的臉,那個女鬼在他的額顱上還叭親了一口,緊接著就把他放了。自以為逃脫虎口的小孩一個蹦子跑回人群。人民對於小孩的安然無恙、完好無損感到驚異,同時對於小孩的倖免於難謝天謝地。小孩未被鬼吃掉的事實使他們膽子大了起來,他們覺得鬼並不與他們為敵,並不傷害他們,尤其不傷害口鎮的人民,使他們距鬼的距離越來越近。他們跟鬼一起進了鎮政府大院。
他們看見鬼拔出手*,指著正在院子裡下象棋的鎮長和鎮政府的其他成員,大喊道“舉起手來!繳*不殺!你們的鎮政府已經被革命者佔領了!”
鎮長、鎮政府的工作人員連忙驚慌地舉起雙手投降了。他們不知發生了什麼翻天覆地的大事,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著紅軍軍裝,戴八角帽,穿草鞋,手持自制短式火藥土手*的,斜挎乾糧袋的雄赳赳氣昂昂的青年男子和一位非常漂亮非常時髦非常現代新派的極具魔力的女人。只見這個威武的青年男子對著看熱鬧的群眾大聲地宣佈道“兄弟們,姐妹們,父老鄉親們,口鎮解放了!口鎮已經屬於你們了!你們快把他們抓起來!你們可以先把他們綁起來,用牛皮紙糊個高帽,寫上‘打倒大款、惡霸’,敲鑼打鼓,遊街,遊壠,然後任由你們隨便處理,可以活埋,油炸,火燒,沉進尿坑溺斃,吊死,隨你們喜好!”
口鎮的人民只是默默地聽著,他們想鬼是能說到做到的,根本用不著他們動手。鎮長和鎮政府的工作人員個個嚇得屁滾尿流。此時,他把手*別到腰間的皮帶上,突然奔跑過去把院子當中一個長長的竿子拿過來。這是鎮長的釣魚竿。他把上面的鉤呀線呀全部攫掉,扔到地上。他刷一聲把旗幟從肩膀上扯下來,大幅度地揮動抖開,然後十分老練地穿在竿子上。這整個動作使人覺得他好像是個久經訓練的旗手,這套動作無疑是他的拿手好戲。他奮力擺盪著旗幟,揮得旗幟威風凜凜,噼裡啪啦放牛鞭一樣脆響。他拼命揮舞了一陣旗幟,扔下滿院子的人——他的俘虜和他的人民——向樓房跑去。他爬上了鎮政府高高的樓頂。皙妹緊跟在他屁股後面。他高舉著旗幟,站在樓頂上,再一次向口鎮的黎民百姓鄭重宣佈“口鎮已是革命的割據地了,已經是革命者的天下了!鄉親們,父老們,兄弟們,姐妹們,兒孫們,”他喊了一會又奔跑起來,一邊奔跑一邊高喊。人們都在樓下遠處看著。有的人跑到附近的樓頂看;有的人跑到不遠的山尖上看;孩子們爬上了高高的白楊樹和杏樹。
他跑得猛,把旗幟也揮舞得猛,喊得更凶,他突然栽倒了。緊接著,嘣——一聲*響震動了口鎮大地,震聾了人們的耳朵。
他痛苦地慘叫一聲,隨後便低沉地呻吟開了。許多人跑上樓頂,看見女鬼俯在男鬼身上泣不成聲。她的雙手抓了一把血。那個男鬼的**一片血糊糊的……尤骨子進了派出所。手*被沒收。傷口疼痛難忍。
“你們居然弄了把土*,還揮舞一杆旗子,張牙舞爪,瘋瘋癲癲,正好撕下一綹給你包紮了下身,這下連下一代都貼賠進去了吧。你們還沒生孩子吧?你手裡拿的啥?”
皙妹仍在抽泣。她沒有回答那人的話。那人馬上就明白了,他的嘴角忍不住綻出了笑的花朵。
尤骨子慢慢地說“是我自己製造的,自制的。”他顯得有氣無力,很衰竭,他掙扎著想坐直,馬上又放棄了這種努力,咳嗽了一聲。
“你製造的?很好,製得漂亮極了,工藝很過硬,我一看就知道是個能工巧匠乾的,這個樣子是應該叫做*的,我看這*是從後面把**打出去的。這木頭,”他摸著手*擊鐵處的木頭,
“一點用都不管,肯定是從後面射出去打了你自己的。”派出所的幹警細心地把玩著這把尤骨子精心設計精心製造的短式土火*,那珍愛的樣子彷彿那是一件傾國傾城的珍玩似的。
“你誇獎這支*,我很高興,至於你說的*是從後邊打出子彈的,這個我是絕對不能同意的。不過,我還是把具體情況向組織彙報一下,我只聽見嘣一聲巨響,緊接著我感到下體鑽心的疼痛,就趴倒了,不,不是這樣的,我是先絆倒的,後來才聽見*響的,我一看下身全是血……”
派出所的幹警禁不住笑了,說“這,我們都知道了。”
“請別取笑,先生。”他把臉上的皮繃得緊緊的,很嚴肅,
“我為了革命捨得一身刮,搭上一條命也是值得的。”
“這是有關後代——下一代——的大事。你們倆還沒有生孩子吧?”
“你怎麼老問這個討厭的問題?我和皙妹同志的結合是革命的結合,一切都是為了革命,我們假扮成夫妻,不,結為夫妻是南下所必須的,是環境所迫。”
“噢,你們倆是私奔的?沒關係,沒關係,如今婚姻自由了,這是應該表彰和鼓勵的,有什麼關係,走出家門就是野合的廣闊天地,那可是大有作為的。可是,不幸得很,沒有那玩藝兒可是個**煩,私奔和野合不是毫無意義了嗎?”
“誰說沒意義,誰說麻煩,一點也不麻煩,意義大著哩。我,”他掙扎著要站起來,想盡量把腰幹挺直,他彷彿捱了農民一鋤頭斷了身子,受了致命重傷的老蛇一樣疼得嘶嘶吸了幾口冷氣,
“我們為了革命是不能有後代的,甚至夫妻間正常的**樂也不允許,我們要高度警覺,時刻保持旺盛充足的精力,體力,以防萬一,不測的風雲。”
“革命者?”幹警對這個他一再重複的問題有了興趣,
“革命者?什麼革命者?如今還要革命?噢,我明白了,你穿了一身當年紅軍的衣服。從哪搞來的,偷的,從博物館?”
“我叫裁縫做的!”他斬釘截鐵地說。
“很好。你如今能穿這樣的衣服也是難能可貴的,說明你仍然不忘紅軍的優良傳統。不過,如今已沒有這個必要了。”
“不對,同志!”他非常地語重心長,
“同志呀,階級不是沒有了,階級的差別而是越來越大越來越深越來越尖銳越來越複雜越來越不可調和,必須進行革命。譬如,我們村的尤今潮,這個霸佔了蘋果園的惡棍,一年光蘋果就收入將近十萬人民幣,這樣的人你猜人民叫他什麼,現在有了新名稱,叫做大款!其實就是地主、資本家,你說他的果園裡僱用了那麼多人打短工,還有幾個扛長工的,這不比地主更地主了?”
“哦,你這麼認為倒挺新鮮。你先老實交代你來口鎮幹什麼來了?”
“這個麼,你……讓我說我就說了吧,反正你也看見了。我來口鎮是來進行革命的,進行偉大的革命,這兒是我們南下革命的第一站,第二站就是雲陽,下來是三原,咸陽,西安,洛陽,鄭州,許昌,武漢,長沙,……直到廣州,深圳,海南島,將來還要到香港、澳門、臺灣,那裡的大款大得更沒得說,更肥更香更好吃,個個都是圈中的大肥豬。在口鎮,我和皙妹首先要建立第一個紅色革**據地,中國的****為什麼能夠存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尤骨子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興奮越說越口齒伶俐越說越滔滔不絕越說越喋喋不休,他用力甩開握著他的手的皙妹,突然以頑強的大無畏精神,咬緊牙關,忍受著巨大的疼痛,雄偉、豪邁,氣壯山河地站了起來,
“英雄的口鎮的割據地建立以後,將會迅速擴大,神速膨脹,橫掃一切害人蟲,直把四周方圓的幾十個市縣,數百個鄉鎮全部擴入,以後還要進行在人類歷史上將要第二次留名的永垂不朽的偉大的長征,定能取得一個又一個舉世無雙的勝利,舉世無雙的成功!那時候,天下可就是我——尤骨子——的天下,我坐了金鑾殿裡的寶座,我的皙妹無疑就是天字第一號的王后,屆時,我不會忘記口鎮傑出的人民對我的熱情,對我的愛戴,對我的熱烈歡迎,對我的衷心擁護!口鎮智慧勇敢的人民,可以說是獨具慧眼,一眼就看出了我是個帝王將相,”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嚴正肅穆,越來越拿腔拿調,但他卻沒有覺得他的濺得幾尺遠的唾沫星子有什麼不雅,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繡花織布,不是溫良恭儉讓,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善良慈祥,革命是**,是恐怖行動,必然造成一個恐怖時期,現在迫切需要一個無‘款’階級的戰鬥堡壘,這個戰鬥堡壘就由我和皙妹同志來親自領導,由你們和偉大的口鎮人民親自組成,要不了三、五年大款們就會人頭落地,身首異處,斬盡殺絕,斬草除根,江山就會鑄成,天下就是我們的——一個嶄新的無‘款’階級人民共和國就會赫然矗立華廈大地上,屹立於世界的東方!”尤骨子腰板伸直,抬頭挺胸,目光向前好像穿越了銅牆鐵壁,穿越了千山萬水,穿越了茫茫宇宙,陰陽頓挫,富於節奏,視若無睹地滔滔黃河決堤一般地演講著,皙妹站在他的身邊,比他矮了一大截,彷彿是他聽話的學生。這時,他放低視角,突然發現那個審問他的公安幹警不見影子了,他像驟然癱瘓了似地搖搖晃晃站不住了,馬上就要摔倒在地,皙妹連忙扶住他。他坐下來,感到疼痛是如此地鑽心,如此地難以忍受,他咬著牙說“他什麼時候走的?”
皙妹沒有言語,默默望著他。
“皙妹,看來我們要被關幾天了。不過,你別怕,我鞋窠裡暗藏了一個小鋼鋸,我們完全可以今夜就越獄。這口鎮小鎮的牢房就像豆腐一樣,是最容易脫逃的。好些革命者被關進土牢後是挖了地道逃跑的,有的人還把牢底坐穿了,不是正好脫身而出?”他正絮絮叨叨地說著,門被開啟,進來了幾個幹警。那個曾經審問過他的幹警說“我看你還是趕快到醫院看看傷吧。‘油溝子’(屁股的意思),你是叫油溝子吧,我看你也傷得不輕,失了大量的血。哎,這位小姐,女,女革命者,你把你丈夫攙到鎮上醫院去吧。”
尤骨子眨眨眼睛,感覺好像在夢中,他不能相信這樣的事實,疑惑地說“你們不關我們坐牢了?”
“還坐什麼牢呢?瘋……”他說了一半,改口道,
“革命者,你掛了彩,見了紅,還是看傷要緊,革命的本錢要緊,看好了傷,本錢保住了,你再想坐牢也可以,讓你嘛,坐幾天嚐嚐滋味。”
“你說得太好了,是啊,應該有坐鐵窗的體驗,那可是真正的革命者所必須的。不過,這小鎮——我以前坐過甘鎮派出所,那兒沒有一點兒氣象森嚴的味道,實在不過癮,我沉思默想了那麼久也沒有吟出幾句氣吞山河的鐵窗詩篇來。簡直是白坐了嘛。”
“對。我們這裡也是個小派出所,哪兒有壁壘森嚴、高牆電網的大**凶險,有氣派,你以後到大**試試,看人家要你不要,那兒保險你能吟出名篇佳作。”
“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差點忘了,你把我的手*給我,我得帶走。”
據說尤骨子就是這樣向公安幹警要求歸還他的自制土式火藥手*的,但是公安幹警開導他說這傢伙還是留到這兒吧,留到這兒保險,免得它再次走火了打了你其它地方。尤骨子想了想,覺得挺有道理的,便忍受著襠部火燒火燎的疼痛不再堅持。
口鎮地處山口——大冶峪河的河口。這條河從崇山峻嶺之間、千壑萬谷之中蜿蜒迤邐而下,出了山口就進入了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口鎮坐落在平原和高山的交界處,像是一條船,一條擱淺的船隻,幾千年來,在大山之口風風雨雨搖搖晃晃顛顛簸簸,幾乎快散架了——腐爛在這裡了。尤骨子和皙妹計劃的第二站革命地,地處大平原的北邊,名叫雲陽鎮。
皙妹勸說她心目中的英雄在口鎮暫且歇息,翌日登程,但他執拗地堅持夜行曉宿的戰略方針,一意孤行,使皙妹含淚看著他一跛一瘸的樣子,緊隨其後。
他們在昏黑**了口鎮,邁向了通往關中大平原的道路。在茫茫夜色中,他們走了一程,尤骨子終於不能堅持,於是他們坐在路邊休息。這個時候,天特別冷,風颼颼地吹著,下了露水。面對蒼茫的大平原,他們感到淒涼、恐怖,有一種迷失感,好像在往太空中掉落,永無盡頭。他們睡在了路邊冰冷的泥土上。他想起了那張可以禦寒的狗皮,後悔沒有把它隨身帶上。他望著寥廓的星空的眼睛慢慢閉上了,做起了關於未來的著色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