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蝴蝶之吻-----第8章: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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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小丑

這座北方古城原本是一個只有十二戶人家的小村落,名叫烏有鄉。幾百年前,他們的老祖宗帶著家眷翻山越嶺,長途跋涉來到這片荒涼的土地。他們都是充滿冒險精神又懷抱夢想的人,但他們已經累了。

他們歷經二十四個月的旅程,全憑運氣避過野地上的吃人花,那些猙獰的大花朵會將一個人活活吞下去,三天之後才把骨頭吐出來。後來,他們又憑著機智從一群想俘虜他們的猿人手上逃走,這些巨大的人類始祖,只要打一個飽嗝,胃裡湧出來的酸氣能悶暈上百隻松鼠。

他們在一個夏日的早上來到這片河岸,河水清澄,可以看到大海的那邊,堤岸上的楓樹正等待著下一個秋季,天空上有金色的小鳥飛翔,一隻鸕鶿在河邊張開雙翼晾乾翅膀,看來竟像展開懷抱歡迎他們到訪。

這些老祖宗們睜著夢幻的眼睛,看到這幅美麗的風景,便再也不想離開了,就地建立一個小村莊。

他們之中有一位是大法師的後裔,在他那個放滿開墾工具的行囊裡拿出一卷幻影地圖來。這張地圖能夠載住河水和海洋的浪花,看到遠在異鄉的家人。然而,他們在地圖上找了很久,也找不到這片孤寂的土地,也許,連地圖都把它忘了。

“既然它不在地圖上,我們就叫它烏有鄉吧。”這位大法師的後裔說。

這些人勤勞樸素,務農為生,也出海捕魚。他們的子孫聰明靈巧,比上一代更富冒險精神,他們挖深河道讓大船可以靠岸,開墾土地,重新規劃城鎮的巷道,歡迎外來的人,也很能接受新事物。幾百年間,這個荒僻的小村落竟漸次變成了一個富庶的城鎮。

那時,那捲幻影地圖已經失蹤,村民覺得烏有鄉的名字跟這座古城有點格格不入,就像一個成了名的人,覺得自己的名字不夠氣派。外遊的村民也常常遇到一個難題,當友善的異鄉人問他們是哪裡人,而他們回答說是烏有鄉,對方會以為他們開玩笑,因為烏有就是不存在的意思。何況,烏有鄉已經不再是一個鄉村了。

開會的時候,居民一致決定把“烏有鄉”這個名字放入歷史的博物館裡,跟他們的老祖宗一起埋葬。他們為新的命名而煩惱,這個名字必須要好,省得他們的後代幾百年後又要改名。居民為改名的事很興奮,有些人甚至希望以自己的名字命名,遭婉拒也覺得無所謂。他們都是些快樂的人兒。

村裡一位最有學問的智者是最早來建村那些人的後裔。一天,他無意中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就是:

“快樂是人生最神聖的追尋。”

人們覺得很有意思,就把烏有鄉易名樂城,代表住在這裡的人都是快樂的追尋者。他們的老祖宗第一眼看到的那條清澄的河流,也不再叫烏有河,而喚樂城河。

樂城是個好名字,易名之後,這個城鎮比往昔更繁華,許多人慕名湧來,房子愈蓋愈多,愈蓋愈漂亮。大街上商店林立,馬路擴闊了,讓馬車可以經過。那條原本清澈的河流而今已變成琥珀色。

繁華同時也帶來了墮落,城裡蓋起妓院和酒館。人們不再那麼容易覺得快樂。遠方的教士來這裡蓋了第一座教堂,呼喚罪人悔改,最後一共在城裡蓋了三座教堂。

黃昏的時候,三座教堂的鐘聲在天空上回蕩,點綴著古城的餘暉,竟有點舊時的荒涼。不是當初那張幻影地圖遺忘了這片土地,而是幻影地圖預見這片土地幾百年後會歸於寂滅。這裡的子孫後代,已經遺忘了他們那十二戶純樸的老祖宗,而漸漸邁向一輪落日。

落日既是一天最美的時刻,也是黑夜的序幕,那些以幽暗為滋養的生物會留戀這座古城的天空和它幻滅的氣息。

初秋的一天傍晚,樂城的一條主街上,人來人往很熱鬧,商店外面掛出了營業的燈籠。距離這條主街不遠,有一條僻靜的小巷,寬不到一抱。一個衣著富貴的醉酒鬼晃了進來,前一步後一步地拖著腳走。突然,他聽到美妙的歌聲,以為是昏昏醉夢,那首歌他記不起在哪兒聽過,卻充滿了往日的情調,像是一首他兒時唱過的歌。幾十年了,他想起自己虛度的日子,不禁掉下一把眼淚鼻涕。這時,一隻藍蝴蝶在黑暗中冒出一雙斑斕的翅膀,拍翼飛到酒醉鬼喉嚨上脈搏跳動的地方,棲在那兒,伸出盤繞在它頭部下面的一根吸管,吮吸男人血管底下熱暖的鮮血。

酒醉鬼覺得脖子好象有點痛,也有點癢,伸手去抓,喃喃地說:“這酒好喝!”

藍蝴蝶已經拍翅飛走,朝小巷的盡頭飛去。在那兒,藍月兒披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兩手交臂,宛若一個鬼魂,一雙眼睛在帽兜下變得象野貓,藍蝴蝶翩翩飛來,輕吻她兩片嘴脣,像蠶吐絲,把鮮血緩緩吐進她嘴裡。那口血甜如花蜜,吃下去的人,臉上卻有著二十歲女孩不該有的冷酷和使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2

但夢三站在通往歌廳後臺的一扇門外面焦急地等著。他成熟了,偏瘦又蒼白,俊美卻多愁善感,臉上幾乎沒有鬍子。他看到一個黑濛濛的形影漸漸走近,愈來愈清晰,終於鬆了一口氣。

“你到哪裡去了?快到你出場啦。”他溫柔地對她說。

藍月兒臉上陡然浮起一微笑,說:“我到城裡逛逛。”然後把一包東西塞在他手裡說,“給你的。”

他開啟來看看,是一雙漂亮的小羊皮手套。

“天涼了。”她一邊說一邊穿過長廊曳到後臺的化妝間,那裡鬧哄哄的。

但夢三很珍惜地戴上其中一隻手套試試看,那隻手的掌心上有一條舊的傷痕,一直到他死的時候還在那兒。

“你又花錢了?”他說。

“錢是用來花的。”藍月兒回答說。她把帽兜褪下,臉湊到鏡子前面,用一支白狐毛刷在臉在臉上掃上胭脂。她的頭髮剪短了,燙成浪漫的波紋。她用手在兩片嘴脣擦上鮮紅色的口紅,脣上有一滴乾了的血跡,她把它抹走了,咕噥道:

“這酒不好喝。”

她眼裡卻有了一絲絲醉意。這時,她從鏡子裡看到大媽媽坐在化妝間的一把椅子上,那雙銳利的眼睛正朝她望過來。她有點心虛,假裝沒看見,半轉個身,脫下斗篷。她穿在裡面的是一襲藍絲歌衫,像向晚的天空,在腳踝泛起波浪,腳下是一雙白色緞布尖頭高跟鞋。她戴著一串珍珠項鍊,在頸子上繞了一個圈,垂到腰際,那兒綴著一條珍珠腰帶。然後,她在耳背插上一朵新鮮的紅玫瑰,匆匆走上臺。

她唱壓軸,一上歌臺,掌聲如雷。她站在臺上,下面黑壓壓的坐滿觀眾,她身後有一個小樂隊為她伴奏,當然也有但夢三的七絃琴。樂城是個繁華古城,有一座華麗的歌廳,大媽媽不用把自己的帳篷帶來。

她唱歌的時候,藍蝴蝶在她頭上飛舞。它們成了她最親密的同謀。她能召喚它們,情非得已,她並不想把它們變成邪惡的蝴蝶,像自己。

她只要每隔幾天吸一點血就夠了,她不想傷害任何人,她也不像酗酒的人愈喝愈多,她不酗血。然而,她有時覺得自己就像活在陰間的一隻老鼠,鬼祟又卑微,惟有唱歌的那一刻,她才能夠遺忘這一切。她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難道要躺進古墓裡,跟屍妖同眠嗎?那個所謂神王也並沒有來找她。母親的幽靈再沒有出現。滾滾紅塵,她只曉得一個地方,就是大媽媽的歌舞團。

五年來,聽過她歌聲的人,說她宛如夜鶯啼唱,“藍色夜鶯”的名字不脛而走。樂城的歌廳也因此重金禮聘她和歌舞團來表演。然而,這些虛名於她毫無意義。她唱歌是為了忘記。她賺到的錢都慷慨地花,送禮物給歌舞團裡的姊妹,甚至要資助妙妮聘殺手幹掉那頭吃掉她情人腦袋的獅子。

她花錢也是為了忘記,像今天,在樂城河畔那一排亮晶晶的店鋪裡買東西時,有那麼一刻,她覺得自己根本是個普通女子,也是很容易受到浮華與物質的**。

然而,這詭異的命運似乎有意開她的玩笑,她吃下去的是血,吐出來的是歌,她的歌竟愈唱愈好,好得連自己都吃驚。她更發現自己比往昔更美,所到之處,不論男女,都會回過頭來痴痴地看她。那一刻,她心裡竟會覺得快樂。難道她跟魔鬼交換了靈魂?

這個夜晚,她唱完最後一首歌,唱的是一個女子對遠方情人的思念。曲終人散,舞臺上的***熄滅了,每次到了這一刻,她重又變回一個孤獨的形影,懷念著血肉之軀的單純和幸福。

3

一列馬車隆隆地駛過已入睡的街道,揚起了灰濛濛的沙塵,邁向樂城的堤岸。這是送歌舞團迴天鵝船去的車。藍月兒和大媽媽坐在其中一輛馬車的黑布蓬裡。

她們身上裹著斗篷,並排而坐,兩個人中間隔著一點距離。

“這古城好漂亮。”大媽媽開口道。

“嗯。”藍月兒像耳語般地回答,眼睛飄到窗外。

“聽說原來不叫樂城,叫烏有鄉。”

藍月兒不由得笑了起來,說:

“聽上去就像桃花源。”

但她比較喜歡原來的名字。“烏有鄉……”她心裡喃喃道。

“未來一個月的門票都賣光了。”大媽媽說,臉上略帶微笑。

“是嗎?”藍月兒依舊耳語似的回答,有點漫不經心。

“你今天晚上喝了酒嗎?”大媽媽突然問,眼睛柔和地注視她。

“我沒有啊。”她回答。要不是趕時間,她才不會挑上那個醉酒鬼。

“你眼睛好象有點醉。”大媽媽說著,可她也不相信藍月兒會獨個兒跑去喝酒,雖然這孩子長大後變得好古怪。

“是嗎?不會啊。”藍月兒回答,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絲氣息。

有時她好怕大媽媽,她那雙敏銳的眼睛好象什麼都會看穿。但她不可能告訴大媽媽說:“我是一個吸血鬼。”她打從心底裡敬重大媽媽,是大媽媽把她從堤岸帶回來。她會牢牢記住這一切,可她已經不是大媽媽當天帶到船上的那個孩子了。大媽媽是不會明白的,由得大媽媽以為她變了吧,這總比知道真相好。

那真相太荒謬了,有時連她自己都不太相信。她恨她母親白若蘭,卻也懷念她,甚至渴望再見到她的幽靈。假如這還算得上是人生的話,她不瞭解自己的人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好孤獨,那種孤獨無法說與人聽。她瘋狂地花錢,夜裡卻睜著眼睛躺在她的大寢室的孤墳裡。她避開大媽媽,那會讓她心裡覺得好過一點。她也避開其他人,從前在天鵝船上的感情,那份人間的感情,都已成了幻夢。惟獨但夢三有點例外。她喝過他的血,他並不像大媽媽那麼銳利。她不怕他,有時甚至覺得她和他是同路人:一個吸血鬼和一個陰陽人。聽起來多麼像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就象前一天,天鵝船到了樂城。午夜時分,她照樣睡不著,獨個兒坐在甲板的柳條椅子上,看著黑茫茫的大海,也看著她在金色燈籠下面那個朦朧的影子,想起兒時跟但夢三玩的一個遊戲。他們兩個竟以為吸血鬼是沒有影子的。那又是一不笑話。

這時,但夢三來到甲板上。

“還沒睡嗎?”他問。

她搖頭,沒抬臉。

“聽說到了深秋,樂城河畔會開滿美麗的楓葉,一直開到山上去,到時候,遍地遍野都是紅色的。”但夢三神往地說。

“那時我們已經離開了。”她輕輕地說,聲音毫無盼望。

他默然無語。

她知道但夢三覺得她這幾年變得好古怪,白天都在睡覺,晚上卻睜著眼睛,一時狂喜,一時又愁眉深鎖。有一天晚上,那是她第一次吸血之後,她回到天鵝船來,覺得自己身上吸血鬼的那部分很滿足,人的那部分卻覺得噁心。她衝進空蕩蕩的音樂室,吐了一地,吐出來的不是血,而是橘色的泡沫。她哭了,是憤怒的淚水,猝然,音樂室裡的樂器如海嘯風暴般瘋狂地合奏,像一個人內心痛苦的交戰。

但夢三聽到聲音走進來,她抬起頭,那張臉滿是陰狸。他吃驚地望著像瘋子似的她。那時,音樂已經停了,樂器上的絃線全都斷裂。

後來,他竟傻得以為她是喝過他的血,所以感染了他的孤獨和憂鬱,又以為女孩子到了青春期就會變得難以捉摸。

這就是但夢三,他看這個世界的方式跟大媽媽不一樣,他那雙悲愁的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像他自己,是夢也是幻影。

她們坐的那輛馬車已經由大街轉到通往堤岸的路上了。好一會兒,大媽媽才又再開口說:

“改天我也要去河畔那些商店看看,聽說什麼都可以買到。”

“哦,我差點忘記了。”藍月兒從懷中拿出一個紅色緞布盒子給大媽媽,說,“你看看喜不喜歡。”

“什麼來的?”

“是絲巾,在那邊買的。”她回答。

大媽媽開啟盒子,看到那條手工精細,繡上鳥兒的絲巾,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別太花錢。”她看著藍月兒,柔聲說。

“這個不花錢。”藍月兒輕輕地回答說。她的聲音沉落,兩個人好象失去了話題似的,只聽到馬車走在路上的聲音。

大媽媽的目光停佇在藍月兒的側面,她發現自己愈來愈不瞭解她了,自從五年前那場可怕的流血病之後,她突然變得好孤僻好沉默,甚至故意和她隔著一點距離。她不是沒生過氣,可藍月兒終究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她能對她要求些什麼呢?

有時她覺得,藍月兒送她那麼多昂貴的禮物,不是想表達心裡的一份感情,相反地,是想掩飾那份感情,想把它埋藏。

每次看到藍月兒在臺上唱著歌,那份舊時的關愛又湧上心頭。也許,人長大了就跟兒時不一樣,有了自己孤獨的宇宙。

而今,她幾乎整天埋首柳色青青的遺稿裡。有時她幾天都不走出房間,想解出那些像藥方也像預言的句子,有時她累了,在**瞌著,濛濛朧朧張開眼睛,竟以為看到他的幽靈。

五年前,他來過。

那時候,她剛剛把病癒的藍月兒送回大寢室去。接連幾天,發生了奇怪的事情。前一天,她明明把遺稿放在**,第二天竟發現那疊遺稿放在椅子上。到了第二天晚上,她很記得自己把遺稿放在**,第二天醒來,竟發現那疊遺稿又放到椅子上。她的鞋子明明排好一雙雙放在一起,到了第二天,左右腳竟然全都倒轉過來。一天她起床,發現頭上一綹紅髮豎起了,像一條豬尾巴。不管她怎麼洗,怎麼梳,那條豬尾巴還是滑稽地擺在那兒。

一天晚上,她在房裡調了一碗安神的花葯,以為那幾天的怪事是因為自己心緒不寧。等她調好了花葯放在床邊,轉過頭來,竟發現那碗白色的藥變成綠色,不斷冒出像小花的泡沫。終於,她忍無可忍,對著房間裡一個幽暗的角落說:

“青青,是不是你?”

猝然,她聞到花兒腐朽的氣息。那氣息充滿了整個房間,她看到一個形影漸次清晰,身上披著青色的衣裳,雖然消瘦了,但依然氣宇不凡,那是柳色青青的幽靈。

“果然是你。”她說。

“莓莓,對不起,人死了就會有這種味道。”他緩緩仰臉說。

人死了也不老,她微微一笑,嘆一口氣說:

“你現在看來比我年輕。”

“你也沒老。”柳色青青說。

天鵝船常常改變航道,他走了好遠的路才找到她。他想告訴她,她帶到船上的那個女孩是吸血鬼。但那個不死的力量太強大了,他只是個微弱的幽靈,不能直接說出來。

“你過得好嗎?”她問他,臉上帶著關切的微笑。

他點頭,心裡難過,想告訴她說:

“幽冥的路好寂寞啊!”

“我以為你到冥河去了。”她說。

“你的頭髮。”他回答說。是她放在他屍體上的一綹紅髮讓他捨不得。

她卻以為他說的是她頭上那條豬尾巴。

“是你做的吧?”她問,語氣不像責備,而是覺得有趣。

“我在讀你的遺稿呢,全靠你的那個補血藥,你記得嗎?‘只有花香香如故’。”她微笑對他說。

他眼見機不可失,好想提醒她。終於,他想到一個辦法了。他咧著嘴巴,露出牙齒,睜大眼睛,以為自己這個樣子看上去很恐怖,然後捏住一條無形的脖子,做一個在脖子上吸血的動作。

她不禁笑起來,說:

“青青,你幹什麼?”

他重複那個動作一遍,她竟問:

“你是不是口渴?想喝一大碗水?”

他急死了,想到另一個方法。他假裝拿著一根木樁**自己的心臟,臉露痛苦的表情。

“我懂了。”她說,“你想向我道歉。”

他搖頭,想了一會兒又點頭,他一直想她原諒他,可現在他不是要說這些,所以他又搖頭。

“你不想道歉?”她問。

他連忙搖頭。

“青青,你有話為什麼不直說?”她問,奇怪他變成幽靈之後為什麼吞吞吐吐。

他毫無辦法地看著她,多麼想告訴她說,他不能。

“我沒恨你。”她對他說。

這些年來,她想告訴他的,就是這句話。

他凝望著她,臉上帶著悽苦的微笑。生前死後,他始終那樣愛她。可他而今僅是個幽靈,無法保護她。他緩緩朝她吹一口氣,她頭上那條豬尾巴輕輕散開了,一朵新鮮的紫丁香飄搖幽雅地在半空翻了幾個筋斗,落在她耳背上,點綴著她不老的容顏。

她摸摸耳背上的那朵花,帶著幸福的微笑,對他說:“謝謝你。”

他的幽靈慢慢地消失,她才想起她有很多關於那疊遺稿的事情沒問他。

可他一直沒回來。

也許是天鵝船走得太快也太遠了,一個幽靈終究在追不上的。

所以,後來有一天,當藍月兒跟她說:

“我們以後留在樂城吧。”

她答應了,但是,她依然住在天鵝船上,等著柳色青青回來。

4燕孤行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初秋早上來到樂城的。他頭戴破帽子,臉上有鬍髭,容貌俊美,神情愉快,身後拖著一個老舊沉重有兩個輪子的大木箱,不時發出丁丁冬冬的聲音,裡面有一套小丑服、魔術師的道具、八音盒和做八音盒的材料,還有幾件換洗的衣服,那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他是走陸路來的,沿途碰見不少從樂城回來的人,這些人都異口同聲說樂城是個美麗的古城,這兒的太陽永不下沉,天空上的鳥兒全是金色的,居民生活富裕,商鋪裡賣的東西美輪美奐,尤其是樂城河畔那一帶的商鋪,更是什麼稀奇的東西都可以買到,譬如會說人話的狗兒和會跳舞的鞋子,有一家商鋪還賣一種黑蜘蛛糖,人吃了就能爬到天花板上去。不少飛賊都去光顧。這些人把樂城渲染得像一個夢幻的國度,最後卻連他們自己都深信不疑。

燕孤行於是帶著他的大木箱慕名而來。他抬頭看天空,天空上飛翔的鳥兒果然都是金色的。時候還早,街上的商鋪仍然在睡覺,人流稀疏,只有貧民區那邊的市場擺著幾個賣早點的攤檔,讓寒酸的蒸發量鄉人坐下來填填肚子。

燕孤行在那兒吃了一碗熱騰騰的麵條,然後向麵攤主人打聽附近有沒有便宜的旅館。那個矮胖懵懂的麵攤主人,一看就知道是個熱心但詞不達意的人,他對燕孤行咕農了一堆:“往那邊直走,轉左,直走,轉右,再轉左,下坡,直走到尾,在貧路轉右,哦,不對,應該是轉左,繞一個圈,臉朝東面,在你的背後的位置,有一家叫‘楓葉’的。”

燕孤行聽得暈頭轉向,決定隨自己的腳步走,反正他有的是時間。原來,在樂城,單是叫“楓葉”的旅館就有十幾家,卻不一定都能看到楓葉。最後,他在一條狹隘的下坡道上找到一家侷促的旅館,名叫“楓葉”,專門執行貧寒的旅客。他租了最便宜的房間。

挑高的房間裡有一扇朝西的窗子,灰塵斑斑,看不見楓葉,只看到一小片樂城的天空。他把大木箱放在地上開啟來,將那套小丑服掛在床邊。他決定先休息一會兒,等晚一點的時候,街上的人流比較多,才出去賣他的八音盒。

他脫掉腳上的鞋子躺下,不知不覺在**睡著了,醒來已是午後。他揉揉眼睛,洗了把臉,換上那套藍色的小丑服,從大木箱裡拿出其一個小木盒來,裡面有幾瓶油彩,一個小丑的紅鼻子和一面模模糊糊的鏡子。他對著鏡子,往臉上塗上厚厚的白色油彩,把藍色油彩塗在眼睛周圍,接著用一根小毛刷蘸上深綠色的油彩,由眼眉中央開始畫一條垂直線到眼肚上,然後描一個肥厚滑稽的紅嘴脣,嘴角伸延到兩邊臉頰中央,看上去好像大笑的樣子。最後,他戴上那頂軟綿綿的長統帽,把頭髮全都藏進去,又將一個紅鼻子夾在鼻尖上。

小丑魔術師死後,他繼承了那個大木箱,一天,他無意中在那個大木箱裡發現一個小木盒。他好奇開啟來看看,給嚇了一跳,小木盒竟會唱歌。接下來的幾天,他把小木盒拆開來重新鑲嵌,但歌聲沒有了。他又再拆開來,再重新鑲嵌,將裡面一把小小的齒梳抹乾淨,這一次,他重又聽到音樂,卻有點走調,於是,他再拆開來鑲嵌,終於學會了做八音盒的方法。他相信這是小丑魔術師給他的禮物。

那以後,他走遍天涯海角,賣自己做的八音盒,卻始終沒見過藍蝴蝶。最後,他來到樂城,投宿在一家沒有楓葉的“楓葉旅館”。

雖然在樂城什麼東西都可以買到,但他對自己的手藝很有信心。他做的那些八音盒,就像他做的風箏,全是無師自通,也都很漂亮。這幾年來,他賣過很多八音盒,數量多得連他自己都忘記了。然而,有一個音樂粉盒,他一直留著,捨不得賣。

那天,他在一箇舊貨攤上無意中看到一塊帶著玫瑰色澤的黃銅片,在陽光的折射下呈現繽紛的顏色,上面畫了一隻張開翅膀的藍蝴蝶,熠熠生輝。那塊銅片全無瑕疵,是從一箇舊首飾箱上面剪下來的,他用手量度一下尺寸,發覺剛剛可以裁出一個粉盒。

他付了錢,用一條軟布把那塊銅片小心裹好。回去之後,他把一個工作臺放在大腿上,一直埋頭埋腦在那塊銅片和一堆工具之中,不知地字多少個日日夜夜,幾乎不眠不休,一天,他終於完成了一個圓形粉盒,藍蝴蝶就在盒面上。只要開啟粉盒,就像開啟一個美麗的魔法箱,會聽到音樂在耳邊縈迴:“丁冬冬丁冬冬丁丁丁冬丁丁冬……”

這是藍月兒那天在山上喚羊兒歸來的歌,事隔多年,他不曾忘記那段優美的旋律。她的歌聲,早已成了他童年回憶中最詩意的音韻。

她比他小兩歲,應該有二十歲了,必定是個亭亭玉立的姑娘,說不定嫁人了,在遠方不知曉的陌生家門過著幸福的日子,也許擁有許多漂亮的音樂粉盒。但是,這一個粉盒,他還是會留給她。

這時,他放下模糊的鏡子,站起來,把小貨攤掛在肚子上,在上面放滿了八音盒,離開那個侷促的房間。

6燕孤行在河畔看到一般漂亮的天鵝船,船上靜靜的,只有幾個水手在甲板上聊天。誰說樂城的太陽永不沉落?星星已經露臉。他吃過自己帶著的饅頭,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碎屑,把賣剩的一個八音盒放在口袋裡,收起的小貨攤掛在肩頭,走在回旅館去的路上。

經過主街時,一列馬車隆隆在他身邊駛過,朝河畔那邊走去,車上的黑布篷蓋得密密的,他嗅到馬的味道和女人的香水味。

那個晚上,他躺在“楓葉旅館”那張蟲蛀的床板上,卻睡不著。在下坡道上被蚊子叮咬的那一刻,他好象聽到一把歌聲,那歌聲好熟悉,轉眼卻已消逝。不可能是她,應該是他自己回憶裡的歌聲吧?每次到了一個漂亮的新地方,他會想起她,這麼美好的風景,要是有她在多好?他不知道他和她現在距離有多遠,是天涯?是咫尺卻永不相見?今夜,她在他思念裡縈迴,竟比往日更清晰。

看到朦朧窗子外面朦朧的晨光,他累癱了,終於睡著。在夢中重又看見在主街上遇到的那輛黑色馬車。他覺得走在前頭的一匹刀兒在他胸膛上踏了一下,他喃喃地呻吟。

馬車在城裡駛過的時候,藍月兒並沒有拉起窗簾往外望,她仍然回味著那個小丑身上的血,血裡帶著往事的甜香。

本來她可以一直陶醉在那股甜香之中。然而,到了第二天,她在後臺收到一大束紅玫瑰,聞到的卻不是玫瑰香,而是嗆鼻的麝香貓。她想起馬戲團裡那個可憐的鞦韆女郎,婦女郎必定已經死了。那個閻背香的人販子卻在樂城蓋起一間妓院,在那兒,給餵了迷藥的妓婦女跟野獸關在一起,任人挑選。

閻背香一連三天送花來,她把那些花全都踏碎,這個十惡不赦的壞蛋在花裡施了妖術,竟以為可以迷惑她。

她在歌臺上看到閻背香,他頭戴黑色圓禮帽,坐在最後排,那雙**邪的眼睛在她全身上下打量。他竟認不出來她來。

到了第三天晚上,她離開歌廳的時候,閻背香在外面等她。

他欠欠身,油腔滑調的聲音說:“藍姑娘,請容我告訴你,你的歌聲是這個世界的奇蹟,只有天堂的鳥兒可堪比較。”

那把聲音也在對她施妖術。

她假裝中了他的妖術,動情地看著他,說:“先生你頂會說話。”

“那些玫瑰不成敬意。”閻背香諂媚地說。

“哦,原來是你送的,那些花好漂亮。”她一副銷魂的樣子。

“再漂亮的花和姑娘的天香國色相比,都嫌俗氣。”他恭維地說。

她滿臉潮紅,含笑望著閻背香,好像骨頭都酥軟了。

“在下閻背香,就住在楓葉街最後一幢房子。”

“我改天會去拜訪。”她身不由已地對他著迷。

然後,她軟軟的身子爬上在一旁等待的馬車,回頭朝他拋了個媚眼。

鑽進車篷的時候,大媽媽問她:“外面那個邪裡邪氣的男人是誰?”

“一個該死的人。”她回答說,臉上露出煩厭的神色,抖開一條藍色絲緞手帕,在鼻子前面揚了揚,驅走閻背香身上那股麝香貓的香味,心裡恨恨道:“容他多活一天。”

閻背香看著馬車駛離,他拉拉帽簷,轉過身子踱步回他楓葉街的妓院去。他從沒試過用三天那麼長的時間來迷惑一個女人,還大手筆送她花呢。但她是值得的,他一輩子沒見地這麼漂亮的女人,她簡直是魔鬼造的。

“這個小魔鬼,讓她多活一天吧。”他喃喃道。

7楓葉街是樂城著名的紅燈區,有成打的妓院,五家在左邊,六家在右邊,閻背香那家叫“樂土”的妓院兼往家就在盡頭,門外有兩隻巨大的黑狐狸把守。它們一雌一雄,雌的那只有一雙媚眼,能嗅到進來的客人身上荷囊是否飽滿;雄的那隻眼神凶猛,擋住想進來搗亂的邪魔和尋仇的冤魂。

推開那道鏤花金色大門的時候,門口兩座獅身女人臉的鍍金雕像嘴裡吐出火焰,歡迎閣下來到人間樂土。在“樂土”的中央有一座旋轉木馬,吃了迷藥的妓婦女坐在無精打采的獅子、老虎、野豹和馬上身上,擺出**而大膽的姿勢,玩弄著情慾的遊戲。

閻背香就住頂層的房間裡,那兒有個陽臺,可以看到下面的一切。這一刻,他正耐心等著他的魔鬼上鉤。他知道還有一點時間,所以留在書房裡看書。這兒的藏書比得上最博學多聞的學者,閻背香什麼書都看:歷史、傳記、哲學、文學、詩歌、**書、妖術、魔道,統統不拘一格。他對知識的貪婪絕對不下於他對釣魚和欲樂的貪婪。

時候差不多了,他把正在看的一本書放下,那一頁提到一種不是人也不是鬼的恐怖生物——吸血鬼。

“今天晚上,我就是吸血鬼!”他**笑,離開書房,回到他那個有錦緞華蓋大床、**鋪獸皮的房間去。

他踏進去的時候,發現藍月兒已經在他房裡等著。她身上披著黑斗篷,帽兜下的一張臉暗沉沉的,有一股陰氣。他稍微嚇了一跳,猜不透她是怎樣進來的。

“是守門的人把我帶到這兒的。”藍月兒告訴閻背香說。她褪下帽兜,露出一張臉嫵媚的眼睛朝他看。

那雙眼睛馬上使他鬆懈了,怪自己在她身上用的妖術也許重了一點,才會讓她看起來有點邪。他以為只要過得了他養在外面的兩隻黑狐狸,也就傷不了他閻背香。當然,他並不知道,這個時候,那兩隻守門狐狸正睜著驚恐的眼睛躺在外面,一群蝙蝠在它們身上舐血。

“閻先生,你這兒好漂亮啊!”藍月兒靠在房間的陽臺上,看著下面那個旋轉木馬說。

他慢慢走到她身邊,洗邪的眼睛看著她,說:“時候不早了,我們休息吧。”

她轉過頭來朝他看,含笑問他:“閻先生,你不認得我嗎?”

他狐疑了一下,笑吟吟地問:“我們見過面嗎?”

藍月兒點頭。

“會不會是在前生?”他故作多情地問她。

他真是令她作嘔,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丟下去喂獅子,但是,一個人總有權知道自己為什麼該死。

“你那時候不是要我好好記住你嗎?”她臉上毫無笑意。

他黑色圓禮帽下面的臉孔瑟縮了一上,他只對一個人說過這句話,是個小丫頭,從他手上逃走了。

“你想起來了?”她說。

“沒想到你長這麼大了。”他說,暗忖著她到底想怎樣,很奇怪她為什麼好象沒中他的妖術。

“有件事情,我要告訴你。”她詭異的眼神瞪著他。

他戒備地退後一步,用妖術包圍保護住自己。

“什麼事情?”他問。

“你好臭!”她啐一口道,眼睛因暴怒而變成紅色。

他轉身想逃,她身上的黑斗篷突然開展像羽翼,把閻背香整個人捲起來,丟到那張鋪獸皮的**去。

“有一句話你說得很對,世上是沒有上帝的。”她來到他床邊,緩緩對他說,聲音如歌。

一陣翅膀拍擊聲,一群飢渴的吸血蝙蝠好像聞到獵物味道,從房間的陽臺撲進來,鼓翼轟聲震耳,嘶叫著撲向**那個人,以銳抓抓住他。

有生以來頭一次,閻背香所學的妖術派不上用場,也救不了他。他睜著恐懼的眼睛,身上爬滿狼吞虎嚥的蝙蝠,這群野獸吃得滋滋有味,懶理血花四濺。不消一刻,**連一根骨頭和一滴血都沒有了,只剩下獸皮上的一頂黑色圓禮帽。

藍月兒喃喃唱著歌,是友情的歌,唱給那位用自己性命救了她的鞦韆女郎聽。她順順發絲,藍蝴蝶在她頭飛舞。她拉起帽兜,把臉藏起來,由得那些蝙蝠去享用吧,她才不要吸閻背香的血,這個人的血只會沾汙她。

爾後,她放走了旋轉木馬上面那些可憐的妓女,讓她們回家,也釋放了那群瘦骨嶙峋不得溫飽的動物。

沒有人關心楓葉街“樂土”的閻背香去哪裡,只知道他走得很急,連那頂他從不脫下來的黑色圓禮帽也忘記帶走。然而,即使他死了,也無人聞問。

房間裡的浩瀚書海從此失去了它們的主人,卻並不孤獨,知識從來就不孤獨,是那些讀它們的人覺得孤獨罷了。

8樂城的主街上,人們滿懷期待等著昨天那個小丑出現,主要是女人和小女孩。她們都聽過那音樂小丑的事了,說他賣的八音盒很漂亮,裡面的音韻聽起來像回憶的旋律,聽得人心頭暖暖的,甚至掉下眼淚來。即使是樂城這樣一個繁榮的古城,什麼昂貴的東西都可以買到,也沒人見過像小丑賣的八音盒那樣稱心。

但是,今天晚上,他們要失望了。

燕孤行前幾天在大街上聽人說歌廳那邊很熱鬧,有一個著名的歌舞團在那兒登以,每晚都座無虛席。他決定到那邊去看看。

歌廳外面擠滿等著入場的觀眾和兜生意的小販,高聲叫賣他們的貨物多麼美好。一個養蜂人的整顆腦袋被蜜蜂重重包圍,賣的是青春蜜糖。一個侏儒坐在一隻傻氣的大黑熊肩上,把一個籃子吊下來,賣的是來自深山的不老藥。一個綠髮老女巫面前漂浮著一個貨攤,賣一種洋囡囡,那些囡囡的眼睛像人。

“抱一個洋囡囡回去吧,姑娘們!洋囡囡會聽你說心事,而且保證能守祕密。”老女巫高聲說。

但夢三杵在老女巫能閱讀人心,對他說:“樂師,送一個給你喜歡的姑娘,她會感動得掉眼淚。”

但夢三一臉羞紅,匆匆付錢抱走了一個洋囡囡。這些洋囡囡不知道是什麼做的,那雙大眼睛比人的眼睛還要聰慧,一副院長很懂世情的模樣。女孩都喜歡洋囡囡,他想一個給藍月兒,她有心事,可以跟洋囡囡說,不用把什麼都藏在心裡。

貝貝悄悄在小侏儒手上買了不老藥,回過頭來剛好看到但夢三抱一個洋囡囡。她曳到老女巫面前,看到老女巫的圓錐帽下面露出又粗又硬的綠髮,興奮地問她:“你是不是住在綠色山脈上的一座黃色修道院裡?”

“你怎麼知道?”老女巫孤疑地問。

“有一個跟你一樣綠髮的小女巫坐過我們的天鵝船,你們是一家人嗎?”

“我孑然一身。”老女巫冷冷地回答,卻又悲從中來,忍不住對貝貝說:“我給趕出來了。”

“為什麼?”貝貝睜著好奇的眼睛問。

“還有什麼?一個女巫愛上凡人,就會有這種下場,最後連飛翔的本領都失去了,只能賣弄些雕蟲小技。”老女巫滿腔怨憤地說。

貝貝眼裡充滿同情,對老女巫說:“改天有時間來我們天鵝船喝杯酒吧,那艘船就停在樂城河畔。”

“你是想聽我酒後吐真言嗎?我雖然老,還不至於那麼笨。”老女巫咆哮一聲,嚇得貝貝連忙掉頭跑回歌廳的後臺去。

燕孤行站在大黑熊和小侏儒旁邊,他用不著高聲叫賣,只需要把八音盒全都開啟來,便勝過所有廣告。

綠髮老女巫注意他很久了,等到歌廳外面的人沒那麼多的時候,她走過來,那個貨攤也跟著飄在她屁股後面。她那張臉上佈滿孤獨的皺紋,表情凶巴巴的,盯著那些八音盒看,然後每一個都拿起來放到耳邊聽一遍。

燕孤行看著女巫,發現每當她傾聽一個八音盒的音韻時,臉上的表情便放鬆了一些,也暖和了一些,最後,那張臉上竟有些羞怯。

“小丑,我要這個……給我的洋囡囡聽。”

老女巫終於選下了一個八音盒,對燕孤行說,並在腰包掏錢給他。

“謝謝。”燕孤行從耳背變出要找贖的錢給她,這是他跟小丑魔術師學的小把戲,習慣了,竟忘了對方是個女巫。

老女巫看著他,說:“小丑,小心生病,你骨頭裡都有寒意。”

燕孤行微微怔了一下,回答老女巫說:“謝謝你,我會留心。”

他並沒有把老女巫的話放在心上,他覺得自己比一條牛還要強壯。老女巫離開他的貨攤時,一直把那個八音盒放在耳邊,沉醉地聽著。燕孤行覺得好笑,她根本不是買回去給那些洋囡囡聽,而是自己想聽。

他回過頭來的時候,面前站著兩個姑娘,兩價目人長得一模一樣,樣子漂亮,身上穿著金色舞衣,閃閃亮亮,定定地看著他那些八音盒。

“小丑,這些八音盒是你自己做的嗎?”她們其中一個問。

燕孤行點點頭。

另外一個,把每個八音盒都放到耳邊聽聽,彷彿只要她一個人聽,她身邊的姐妹也能聽到。

當她拿起迴響著淒涼音韻的那個八音盒之後,便再也捨不得放下來了,兩個人幾乎同時說:“我們要買這一個。”

然後,她們其中一個催促另一個說:“快進去吧,大媽媽會罵的。”

觀眾都進場了。老女巫帶著她的洋囡囡一起離開,八音盒一直拿在耳邊聽著。大黑熊揹著它的小主人消失在遠方漆黑的街道上。歌廳外面,只剩下燕孤行一個人。他累了,放下身上的小貨攤,在臺階上坐了下來,靜靜地聽著裡面悠揚的音樂,想找些做八音盒的靈感。

直到夜空上最後一顆星星熄滅了,他站起來,重又把小貨攤掛在肚子上,準備回旅館去。這時,他聽到裡面傳來一把歌聲,如此動聽,卻又似曾相識,就像許多年前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竟縹緲煙雲間重現,前來相認。

他全身一陣震顫,走上去,把歌廳的紅絲絨帷幔拉開一條縫,探頭進去。裡面黑濛濛一片,只有臺上***璀璨,那兒站著一個美麗的形影,穿著藍色的歌衫,唱著甜蜜的情歌,頭上熠熠生輝。

他看不清楚她的臉於是放輕腳步悄悄走進去,走近一些,再走近一些,猝然之間,他發現她頭頂上熠熠生輝的不是光,而是翩翩飛舞的藍蝴蝶。一瞬間,浩瀚塵世都消逝了。

臺上那個人看了他一眼,好像相識,又未曾相識,有一下分了神,甜美的歌聲卻毫無破綻。他痴痴地看著她,宛如置身整個世界之外。藍蝴蝶是他們相逢的翅膀,飄飄如天堂的雲朵,卻也是男人心頭的沉重。她長這麼大了,美得讓人心碎,鶯聲啼囀,天賦不藏,是歌臺上一顆燦爛的明星,而他不過是個寒磣的小丑。

他看到臺上那雙美麗的眼睛在搜尋他,他本來跨出的腳步縮了回來,緩緩往後退,退到紅絲絨帷幔的暗影裡。

他突然很慶幸自己臉上塗滿了油彩,這些廉價的油彩是他高貴的尊嚴。他頹然轉過身子去,披滿星星的枯萎背景悄悄離開了歌廳,但那把歌聲追隨著他,在他心頭不捨地流轉,喚回了愛情的鄉愁。

“我明天一早就走。”他告訴自己說。

9等到她終於唱完了今天晚上最後一首歌,藍月兒匆匆謝了幕,飛奔回後臺去,幾乎跟妙妮撞個滿懷。妙妮掌心裡放著一個銅造的八音盒,跳舞女郎穿上美麗的舞衣,弓起一條腿,在盒子裡隨著丁丁冬冬的音樂旋轉。

“漂亮嗎?開場前在歌廳外面跟一個小丑買的。”妙妮說。

“他還在外面嗎?”她焦急地問。

“應該已經走了吧?”

她披上黑斗篷追出去。

“你上哪兒去?”妙妮問她。

“我碰到一個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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