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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蝴蝶之吻-----第9章:情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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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情焰 1

她穿過後臺長而幽暗的走道離開歌廳,走另一條路避開剛剛散場的人潮。發現身後沒有人的時候,她乘著夜霧飛起來,越過樂城的大街小巷,飄向已入睡的市集和貧民窟,在夜空中尋找他的身影。

剛剛在臺上唱著歌的時候,她看到他,那張塗滿了油彩的白臉從黑暗中冒出來,漸行漸近,一雙驚訝的眼睛隔著幾米的距離看她,凝神,卻又倏忽後退,消失在歌廳的紅絲絨帷慢後面。

但是,她已經聞到了她曾熟悉、而在回憶中漸漸化為宛如塵世的一股氣味。

是他嗎?所以他身上的血才會有往事的滋味?

終於,她在霧中看到他了,他小貨攤上的八音盒在他走在一條凸凹不平的石子路時丁丁作響,像風吹動了重聚的風鈴。她宛若蝴蝶落下,翩然棲在一個拐彎處等他。

她突然在他面前出現,嚇了他一跳。

“小丑,我們是不是認識的”她帶著微笑問他,隔著蒼茫世事,也隔著闊別多年卻未曾陌生的一種感情。

他望著她,臉上沒有她期待的那份喜悅,反而淡然說:“姑娘,我從沒見過你。”

白色夜霧在兩張臉孔間漂浮,她失望的眼睛朝他看。她不相信他。他長大了,聲音也改變了,臉上塗滿油彩,但那雙澄澈的眼睛沒有改變,她也沒有錯間他的味道。他又為什麼要說謊?

“你很像我一個朋友”她試探他說。

他笑得很開心,不是真的笑,而是那個誇張的小丑嘴巴給人的錯覺。

“你那位朋友也是小丑”他問她說。

“不,他不是小丑”她定定地看著他,眼神卻沮喪。他愈是否認,她愈肯定是他。

他本來可以就這樣脫身,跟她說一聲再見,然後打她身旁走過,明天就離開,也許從今以後不會再相遇,直到老死。畢竟,她只是他童年的一個夥伴,人長大了就不一樣,不再純真和簡單。

然而,看到她失望的神情,他心裡突然覺得不捨,竟問她:“你那位朋友叫什麼名字?我經常到處去,也許可以替你留意一下”

她抿抿嘴脣,看穿他,卻不揭穿他,像低語般說:“他叫燕孤行。”

他聽到自己的名字從她口中道出來,覺得心裡難過。這些年來,人家都只叫他小丑,好像他是個沒名字的人似的。

“我會記住”他回答她說,心裡留戀不去。

“他還記不記得一個叫藍月兒的朋友”她突然問他,眼睛直直盯著他。

“這個我不知道”他立刻回答她,毫無破綻。

他為什麼不認她,眼裡卻又有愧疚的神情?她不瞭解,只知道他此刻很堅定。

“要是你有機會碰到他,請告訴他說,有一位叫藍月兒的朋友問候他。她找他很久了,以為他死了”

“好的,我會告訴他”他花了很大努力,才能不帶悲喜地回答。原來,她以為他死了,那樣也好,那個結局比較不遺憾。

她卻突然又說:“我這位朋友做的風箏能飛到很遠的天空。”

“好了,姑娘,我統統都會告訴他。再見了”他匆匆說。再留下來,他會露出破綻,讓自己成為一個失敗的撒謊者。想到這裡,他打她身旁走過,遁入濃霧的長巷裡。

她側過身子讓他透過,清亮的眸子朝他看,終於失望地對那霧中的背影喊了一聲:“小丑,,”什麼事“他止步不前,卻沒回過頭來。

“你還是不要告訴他,你見過我”快快的聲音說。

“為什麼、”他凝在那兒。

“也許他已經把我忘了”她這話不是要說給燕孤行聽,是要說給小丑聽。

他驀然回首,已經失去了她的形影,她好像是突然不見的,連腳步聲都沒有。

夜霧如雨露潮溼,他孤零零地走在巷子裡,覺得心裡沉沉的一擔離情。一隻灰色小蝙蝠在他頭上無聲地張開皮翼,為他擋住了霧水,他沒注意,小蝙蝠黑亮的眼睛卻看到了他臉上的落寞。前面的濃霧裡亮著一顆星,像花,有枝有葉,似真還假,他想起她說過,天上的星星是地上花兒的影子,霧中的星花卻像離別的嘆息。他把他們的重逢幻想過許多遍,只是從來沒想過會像今天晚上這樣,近鄉情怯。

在歌臺上那短短的一瞬,在那個拐彎處相見爭如不見的幾句淒涼說話,使他痛苦,那種痛苦是失落的少年光陰與初戀的哀愁,他愛上了一個他自知配不上的人。

10

那朵星花悄悄陪伴他回到旅館侷促的房間,停在那扇朦朧的小窗外面。他開啟那個一直為藍月兒留著的音樂粉盒,流曳的音籟像往事呢哺,倒掛在一個木椽上的灰色小蝙蝠聽見了。

他用一條布擦掉臉上的油彩,露出她沒看到的一張臉,窗外的星花卻看見了那張俊臉。

他把粉盒擱在桌上,在床板上躺了下來,想睡一覺。那個粉盒緩緩升了起來,在房問裡他看不見的地方漂浮。他累垮了,她的歌聲偏偏在他心頭索繞不去,使他骨頭髮燙。

當那朵星花在晨霧中消失,河堤上的楓葉一夜紅遍,他覺得肩膀沉重,頭好痛,想勉強撐起身來收拾行囊,意識卻迷糊。

11

晨霧消散的午後,天鵝船上的歌女、舞娘和水手紛紛拿出椅子或草蓆,湧到船頭,或坐或臥,欣賞那片一夜之間染紅了河岸的楓葉。他們都是跑慣江湖的人,可從沒見過開得這麼翻騰,又紅得這麼銷魂的楓葉。

“那些楓葉本來不是紅色的,是吸血鬼的血把它染紅”貝貝一邊拿出酒菜來,一邊繪影繪聲地說。

“樂城有吸血鬼”妙葉吃驚地問,她對這些神怪故事最好奇。

貝貝年紀是船上最大的,一向好打聽,除了記下人家的酒後真言之外,也聽來不少故事,再加油添醬,簡直可以寫出幾部奇幻小說。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那個吸血鬼非常英俊…?”

“有多英俊”妙妮好笑著問,其他女孩也一同起鬨。

“雨從來不會打在他頭上,因為雨看見他的眉目已經傻了眼。風從來不會吹亂他的頭髮,因為風捨不得。他所到之處,星星不在天空,而在他頭頂偷看他的容貌”

“你說得太空泛了!”妙妮投訴。

貝貝索性說:“就像藍月兒反串”

這下大家都明白了。坐在最後排的但夢三心裡微笑,他能想像幾百年前那個吸血鬼長得有多麼美,貝貝的故事才剛開始,他已經愛上了。

貝貝接著說下去:“一天,吸血鬼被吸血鬼獵人追殺,逃命到一片楓林,楓樹精靈愛上了他,把他藏在樹的根節裡,避過了獵人的追殺。獵人走了之後,吸血鬼還一直留在那片楓林裡。他愛上了美麗的楓樹精靈,楓樹精靈也為他放棄了永生…,,”吸血鬼不是也有永生嗎“妙妮禁不住問。

“那不一樣”妙葉搶著回答說,“精靈的永生是天堂的永生,非常幸福。吸血鬼的永生是在地獄輪迴,沒有任何快樂可言”

“只要不死就好了”妙妮說。

貝貝繼續說:“但是,吸血鬼始終是吸血鬼,吃血維生,一天夜裡,他竟忍不住吸了妻子的血。他後悔已經太晚了。楓樹精靈傷心欲絕,但精靈縱然被吸了血也不會變成吸血鬼,而是一夜之間衰老,爾後死亡。鑄成大錯的吸血鬼,這時用指甲割破自己的喉嚨殉情。他的血瞬間把原本綠色的楓葉染紅,從此以後,楓葉都是紅色的,那是吸血鬼的顏色。聽說,吸血鬼和精靈的幽靈還住在楓林裡”貝貝順手指向岸上的一片楓林說。

‘貝貝,你說得很恐怖呢!“妙妮喝一口酒壯膽。

但夢三這時已經悄悄溜到大寢室外面,他拿著昨天在綠髮老女巫那兒買的洋囡囡,等藍月兒醒來送給她。

他耐心地等著,想像她待會兒看到可愛的洋囡囡會幸福地笑起來。她很少笑。終於,他看見她從大寢室走出來,身上披著斗篷,一臉憂愁,行色匆匆,他連忙把那個洋囡囡藏在背後。

“有事嗎”他關切地問。

“我去見一個朋友”她邊說邊拉起帽兜遮光。她很少這麼早起來,但她得去看看燕孤行,小蝙蝠和幻星告訴她,他病了。

她先去了大***艙房那兒,問她要了些退燒的草藥。

大媽媽把藥裹好,問她說:“是昨天闖進歌廳來的那個小丑吧”

藍月兒點點頭,心裡暗忖,大媽媽真厲害,幾乎沒有什麼事情能瞞得過她那雙眼睛。有時候,她甚至覺得大媽媽比吸血鬼還要聰明,不像是一個普通人。

大媽媽把藥放到她手裡,說:“快去吧,你朋友病得很重,他在等你,他一直都等你”

她接過藥,感激地看了大媽媽一眼,匆匆出去。

大媽媽想起了母親以前跟她說過,要是楓葉一夜之間開遍,那兒會有一個悽美的愛情故事發生。她剛剛在藍月兒臉上看到了愛情,那種會使任何一個女人變得心軟的愛情,然而,她也看到了藍月兒和那個小丑的結局比楓葉淒涼。

12

藍月兒把草藥放在斗篷裡,開啟一把紅傘,走下橋板,穿過楓林,往城裡去。她是半人半吸血鬼,不像吸血鬼,只能晝伏夜出。但是,陽光始終是個傷害,她走在日光下,必須用傘子遮陽光,無法飛翔,也無法召喚蝙蝠。幻星和火焰,只能像人那樣一步一步走。而且,曾經暴露在大白天的身體,到了夜裡,面板像被千百條小惡蟲螫咬,骨頭髮顫,渾身哆咳,腸子都萎縮,那是很痛苦的一種感覺。

但她還是出去了。紅傘消失在楓林裡,她來到“楓葉”旅館燕孤行的房間,嗅到空氣中一股酸酸的汗味。他躺在床板上,人迷迷糊糊的,並不知道她來了。她坐在床邊,冰冷的手按在他額頭上,他正在發高燒,渾身發燙。她撫他的臉時,他張開眼睛,身體皺縮了一下,輕微顫抖,喚道:“小不點”聲音聽起來像夢中的囈語。

她微微笑起來。多少年了,沒人喚過她這個名字,渺渺天地問,只有燕孤行會這樣叫她。

她一匙一匙地喂他吃藥,悄聲對他說:“吃了藥就好”又噘著嘴說,“這是懲罰啊!誰叫你假裝不認識我”

等他吃過藥,她讓他躺平,從他身上脫下被汗水滲硬的衣服,為他抹身。他沉睡不醒,脆弱至極。她看著他那張俊秀的臉,沒有了油彩,也沒有了長統帽和小丑的紅鼻子,他再也躲不了。她想:他真傻!竟然會覺得自己配不上她。她也真是冒失,竟吸了他的血。人家是不打不相識,她和他是吸血重逢,就像一個傻氣的小偷無意中偷了舊相識的錢包。

等他醒來,她要問他這些年來發生的事,他為什麼會扮成小丑到處去賣八音盒?她離開了床,走到桌子那邊,拿起那個藍蝴蝶音樂粉盒,好奇地開啟來,音韻流曳,她聽到“丁冬冬丁冬冬丁丁丁冬丁丁冬……”的樂音。那不就是她喚羊兒歸來的歌嗎?

連她自己都幾乎忘了這首童謠。她看著沉睡的他,他一直在等她嗎?她想起他們一起去找半個蘿蔔,遇到八隻蹄子的羊,帶著它到處表演跳圈圈,說好要去花開魔幻地……

一首歌,穿過多少歲月在她心頭裡迴響?

待他醒轉,她會對他說:“哼!你用了我的牧羊歌!”

到時候,為了賠罪,他會把這個粉盒送給她。

她又喂他吃了一次藥,為他抹汗,坐著陪他。那套撒滿星星的小丑服掛在床邊,肩線綻了邊,看上去很襤樓。她脫下身上的斗篷,穿上那身小丑服,開啟桌上的一個小木盒,將放在裡面的油彩往臉上塗,塗得像他,然後畫一個大嘴巴,夾上紅鼻子,最後,她戴上那頂有他頭髮味道的長統帽,在鏡子裡看到一個很有趣的自己,除了身上的衣服鬆垮垮,她看起來就像燕孤行。

她坐在他床邊,兩條腿快樂地搖晃。等他醒轉過來,張開眼睛看見她,以為看到自己,一定嚇死他。

日落了,她開啟窗,一隻灰色小蝙蝠飛到窗外,看見她,竟認不出她來,停駐窗邊遲疑。

“蝠兒,是我!”她對小蝙蝠說。

小蝙蝠輕輕哪瞅了一聲,鼓翼進來,倒掛在木椽上,像個小布袋。這隻小蝙蝠是她馴養的,雖然也吃血,卻純真又聰明,不像大蝙蝠那麼凶猛。她喜歡把它留在身邊,喚它“蝠兒”,它和她心靈相通。

怕他醒來看不見東西,她向桌子上一盞小油燈輕輕吹了一口氣,裡面的燈心革被火燃亮了。她回過頭來的時候,燕孤行剛好微微張開眼睛,他看到她,以為是自己,人不是死了才會看到自己嗎?他又昏了過去。

“糟糕!我把他嚇昏了!”她叫了出來,連忙除下臉上的假鼻子,抹掉油彩。

他氣息極弱,一張臉燒紅,不斷冒汗,一次又一次推開她為他蓋的被子,好像身體裡面有一把火要把他整個人吞噬,她怎麼幫他抹汗都像用手去擋洪水般徒勞。猝然,她想起自己是涼血的,就跟蝙蝠一樣。她脫掉腳上的鞋子和身上的小丑服,爬到他身上,用自已的血為他降溫。

她臉抵住他的胸膛,傾聽著他沉重的呼吸漸漸放緩,於是抱得他更緊一些。

他張開蒙隴漾著汗珠的眼睛看見她,以為是夢中的形影。

“月兒。”他低語。

“噓”她在他胸膛上撥出一口氣。

他在夢中微笑,昨天在重霧裡,他心裡多麼難受,以為再也看不見她了。他抱著她,把她拉向自己的胸膛。他在夢中浮了起來,抱著她,在撒滿星塵的房間裡像蝴蝶翩躚飛舞。

那不是夢,是她用愛情之翼抱他在半空中起舞,房間裡的三十二個八音盒齊鳴,星星像永遠也撒不完,蝠兒倒掛著,從一個木椽

13

藍月兒孤零零地躺在她大寢室的羽毛**,牙齒打戰,忍受著骨頭抽痛和遍體像被蟲咬的折磨,不肯嘶喘一聲,這是吸血鬼在大白天出去的代價。但這種痛苦比不上她心裡的痛苦。她氣自己,心緒難安,妙妮偏偏把那個跳舞女郎八音盒開啟來放在床頭,人睡著很久了,淒涼的樂音依然迴響著,像永遠也不會停似的。

她是誰?五年來,她都在想這個問題。她已經死了,不再是以前那個藍月兒。燕孤行假裝不認識她的時候,她就應該相信,也許他並沒有說謊,他清明的心眼看到的,根本不是他認識的故人。

但她又為何要回到他身邊?她不回去,那個故事也就完了。

她恨他,他未免來得太晚了。可他早一點來又有什麼分別?難道不是因為他來得不是時候,她才會愛上他?平凡女子得享的愛情,她就無權追尋嗎?她不是比她們都要強大嗎?她甚至能殺人,雖然那個人死不足惜。但是,難保下一次,她不會殺一個好人。為了存活,她吸無辜者的血,燕孤行要是知道這一切,還會愛她嗎?他還敢碰她嗎?

終於,她嘶嗚了一聲,低喚:“幅兒。”

一直倒掛在船樑上的灰色小蝙蝠無聲地拍著皮翼朝她飛來,她兩隻顫抖的手放在它的翅膀上,它緩緩飛起來,帶著她飛出大寢室。

她太虛弱了,要吸許多許多的鮮血來恢復元氣。

蝠兒帶著她來到那片紅豔如血的楓林,把她放在一棵楓樹下面,她靠著樹幹盤腿而坐。它把自己倒掛在樹枝上,溫馴的眼睛一刻也不離開她。

“這陰森森的楓林連一個人影兒都沒有”她吸口氣說。

要是有天找不到血,她會不會連最親密的人都不放過,吸他的血?想到這裡,她很激動,滿懷焦慮,那種焦慮使她更想念血的味道。

突然,她鼻子翁動,聞到人的味道,是兩個人:一男一女,他們在一棵楓樹後面歡愛,發出像海洋的味道。她的嘴脣動了動,哼出的歌引來了四隻藍蝴蝶在林間盤旋飛繞,朝那棵愛情的楓樹飄去。

她緩緩抬頭,微笑望著蝠兒,讚賞它找到這個地方。它眨眨眼睛,身子因快樂而皺成一團。

那雙在楓樹後面親熱的少男少女並沒有看到藍蝴蝶飛舞。他們看到的只有對方,又以為頸子上的叮咬是戀人熱情的啄吻。

四隻藍蝴蝶飛了回來,因吸飽了血而低飛了一些。藍月兒顫動著乾枯的嘴脣,四隻藍蝴蝶合攏起來,八片翅膀像一朵綻放的花兒,棲在她脣上,把鮮血往她嘴裡吐。

頃刻間,她的骨頭沒那麼痛了。她吃到了別人的歡愛,那種滋味比鮮血悠長,讓她心靈悸動,臉上漾著幸福的微笑。當蝴蝶紛紛飛走,她潤了潤嘴脣,側身躺著,胳膊肘支著頭,底下有風,她浮了起來,姿勢就像跟枕畔的人說話。

直到那雙男女嬉笑著走出楓林,踩得落葉沙沙作響,她依然那樣浮著,像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朵雲,在林間繚繞,想念著燕孤行,也想念著她初始的愛情和那種心跳撲撲的感覺。

太快樂了,她又唱起歌來,藍蝴蝶在她髮鬢之間飛舞。那歌詞是她自已編的:沒有你,也就沒有我,從今以後無老死,也無離別,無時間,也無消逝,只有一個東西,除它以外沒有別的,只有相思……

即將變成的一切,都包含在相思之中。

吾為女王,吾為不朽……

她瞎編的歌,聽來竟像五年前在野樹林中聽到那一男一女兩把聲音陰森的誦唱,而今卻全無恐怖氣氛。

她漂浮著,腳踝上有亮光環繞,燦爛了身子,是玫瑰般的藍色磷火。很久以前她就知道,成了吸血鬼之後,只要她願意,她能召喚暗夜裡的一切:星月、夜風、晚雨、重霧、火焰……她也能召喚晚間的生物:蝙蝠、貓頭鷹、螢火蟲、夜蝴蝶、山貓、野豹、狼……那天晚上照亮著燕孤行的一朵幻星,便是螢火蟲。她甚至召喚屍妖,也許還有更多是她未知的。有一次,她想嘗試召喚她母親白若蘭的幽靈,卻召來了一個沒有鼻子的屍妖向她匍伏,嚅嚅卻又帶點自傲地告訴她說:“幽靈不是這一路的,他們有如微蟻,沒有力量,只是一個虛影”

她腳踝上的磷大翻飛。幾隻披著血紅色羽毛的貓頭鷹在楓樹之間捉迷藏,誰也沒捉到誰,其中一隻松毛闊臉的,棲在枝頭,黑色圓眼睛詭異地笑。

吾為女王,吾為不朽……

她唱著,渾然忘了自己的身份,也許不是忘了,是愛上了。

14

燕孤行找出他最好的一件衣服穿在身上,神采飛揚地離開旅館,臉上一徑掛著甜甜的微笑,要是蜜蜂這時看到他,也會以為他嘴上黏著的是花蜜。今天晚上,他不是小丑,肚子上也沒有小貨攤。他買了一張黃牛票去聽藍月兒唱歌,想給她一個驚喜。門票已經賣光了,幸好他在大街上遇到一個兜售黃牛票的皮包骨小子。

歌廳外面一如前天那樣擠滿了人。大黑熊和小保儒依舊賣著不老藥,他們都認不出他。那個賣青春蜜糖的養蜂人就更認不出他了,他整顆腦袋都覆滿蜜蜂,根本沒睜眼看過任何人。

一隻小蜜蜂從養蜂人臉上飛到燕孤行的脣邊嗡嗡叫,他側過頭去避開,臉上一徑掛著甜甜的微笑。

“小丑!”一把沙啞的聲音在後面叫他。

他嚇了一跳,臉上一徑掛著微笑回頭,看看是誰叫他。

“原來你長這麼帥!”那個賣洋囡囡的綠髮女巫憐愛地看著他。

他禮貌地跟她點點頭,臉上一徑掛著微笑。

觀眾一個個進場,幾個不守秩序的人推了他一把,他臉上依然掛著微笑。

那個皮包骨小子騙了他,他買的黃牛票不是前面第二排,而是倒數第二排,他稍微生氣,但臉上很快又掛著笑意。一個穿高跟鞋的女人在他面前經過時不小心踩了他一腳,他一徑微微笑著。

舞臺上的***亮起,那兩個買他八音盒的雙胞胎首先出場,跳著熱情的舞步,他一徑笑著。其他歌女在臺上唱著悽楚的情歌,他臉上還是掛著微笑。

到藍月兒出場了,他連忙坐直身子。臺下的人全都屏息靜氣聽著她唱歌,藍蝴蝶在她頭上飛舞,她看起來像女王。七絃琴為她獨奏,那個彈琴的小子,姿態未免太情深了吧?他心裡想,有點酸酸的。他坐這麼遠,藍月兒不可能看見他,他本來想悄悄朝她揮揮手,又怕打擾了她。他靜靜地坐著,她的眼睛好像有幾次朝他這邊望過來,他看著臺上那個美麗的身影,臉上一徑掛著幸福的微笑。

散場之後,嫋嫋餘音在歌廳四周維繞。他站起來,匆匆走出去,來到後臺的出口處。

一排由黑色小馬拖著的馬車在那兒等著。歌舞團的人陸續出來,三三兩兩登上馬車離去。他看到那對雙胞胎邊說著悄悄話邊上車。然後,他看到一個女人,矜貴又有氣派,披著毛皮鑲邊的紫紅色斗篷,登上其中一輛馬車時瞥了他一眼。那輛馬車並沒有立刻駛走。

藍月兒為什麼還不出來?他心裡多麼渴望看到她,緊張得笑容凝在臉上。

終於,她出來了,身上裹著亮晶晶的藍絲絨斗篷,領口綴著一個漂亮的珍珠釦環,好像早知道他在這兒似的,卻仍然驚訝地朝他送來一瞥,點點頭。

“你唱得很好。”他說。

“謝謝你”她臉上沒有他期待的那種反應,看他的神情也有點陌生。

“我沒事了”他告訴她說,臉上笑容有點震顫。他本來準備了許多話要跟她說,但他遲疑了。

“那就好”她簡短的回答,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

他以為她只是累了,想起要送她的禮物,於是,他仍像事前想好那樣,熟練又靈巧地摸了摸自己的一隻耳珠,修地變出一個繫了藍色蝴蝶結的小盒子來,遞給她,帶著微笑說:“送給你。”

她好像對他那小小的魔術毫不驚訝,只是沒料到他會送她禮物。她看著手上的小盒子,沒開啟來,似乎沒打算要看看裡面裝些什麼。有一會兒,她什麼都沒說,然後只說:“謝謝你。”

他好失望,想說的話在口裡消逝。

她看著他,臉上明顯的小小掙扎,終於說:“很高興再見到你。我要回去了,以後小心保重身體。”

兩個人之間一陣沉默。他雙手放在身後,發現已經無話可說。她是氣他前一天說謊嗎?還是他們兩個而今才真正像久別重逢的朋友,相見之前以為彼此會有許多話要說,一旦相見,卻只有幾句尋常的話,大家都被過去的回憶矇騙了,對重逢懷抱著天真的幻想,永不知道時光與現實的欷歔.然而,昨夜的一切,難道是一場夢嗎?

一匹馬兒輕輕發出一聲嘶鳴,彷彿是在催促她上車。那個彈七絃琴的樂師從後臺那扇門出來時,瞥了她一眼,上了另一輛馬車離去。

“再見了”她說著,緩緩爬上那個披紫紅、色斗篷的女人坐著的那輛馬車,並沒有回過頭來看他一眼。

那輛小馬車的黑色車篷像一隻大蝙蝠,帶走了她,留下飛揚的塵土。

一隻灰色小蝙蝠鼓翅飛翔,跟在那隻“大蝙蝠”後面,雙雙消失在黑夜裡。

“走吧”這兩個字苦澀地在他心中迴響著,這夜他身上沒穿小丑服,卻覺得自己比平日更像一個小丑。15藍月兒坐在馬車上,在大***身旁,默默無語。好一會兒,她鬆開小盒子上面的蝴蝶結,開啟蓋子,看到裝在裡面的是那個玫瑰紅色的藍蝴蝶音樂粉盒,蝴蝶的一雙翅膀在車篷裡的一盞迷濛小油燈下面好像飛了起來。

她抿著嘴脣,鼻子一陣酸楚的感覺,猝然明白粉盒根本就是燕孤行為她而做的。

“不要開啟來”她告訴自己說。她知道里面藏著的那首歌是她不能聽的。

“一旦聽到了,就不自由”她叮囑自己。

然而,她愈是不敢聽,愈是禁不住把手上的粉盒開啟來。像擦亮了一盞神燈似的,回憶的歌倏地流洩而出,那麼輕,卻比巨人震撼。

“都說了不要聽”她埋怨自已。

爾後,大媽媽在她身旁說:“以前有一個天使,厭倦了天堂單調的生活,想到幾間去看看。他最捨不得的,是天堂裡的音樂,那些唱歌的小精靈都住在雲朵上。臨走時,他偷走了雲朵上幾個小精靈,匆匆藏在身上的一個小盒子裡,帶到人間。所以,每次當我們開啟一個八音盒的時候,都會聽到天堂般的慰藉,不管我們年紀多大了,那一刻還是會覺得自己像個孩子。其實,每次當八音盒開啟時,那些音樂小精靈都會跳出來,

藍月兒望著大媽媽,滿懷悽黯的微笑。

但是,天堂離她已經太遠了。

剛才,她在歌臺上看到燕孤行。她渴望他一整天了。他臉上掛著迷人的淺笑,並不知道她隔著那麼遠的距離仍然能夠看見他。她多麼想跟他揮手,然而,轉念之間,她那隻手並未提起來。

“更多的你,更少的我……”

她在臺上唱著歌,那首她唱著的歌倏忽提醒了她,愛就是要為對方設想,要是她真有那麼愛燕孤行,就應該離開他。他應該去愛一個同類,過著幸福的日子,在彼此懷中逐漸變成老頭子和老太婆,也許下輩子還會在一起。一個夜間要出去吸血的女人,只會害苦他。地獄的門不會通往天堂。

“要牢記,卻也要遺忘”她對自已叨唸著歌詞。直到她在歌臺上唱完了最後一首歌,她沒有再望他,可她知道他會在歌廳外面等她。在那兒,她用冷漠牽制住心中的**。 “更多的你,更少的我……”在他跟前她心裡一直痛苦地唱著,像對自已念一種緊箍咒。

她成功了,燕孤行會忘記她。

她能召喚暗夜裡的一切,難道就不能召喚遺忘嗎?

她的手伸出窗外,懸在車篷外面,那隻手的掌心裡放著粉盒。

她的手掌攤開來,看都不看窗外一眼。

仲秋的風吹得車篷颼颼響,粉盒的蓋子給吹開來了,快樂地高唱那首回憶的牧羊歌,好像全不知道它的主人想讓風把它吹走,就像遺忘往事一樣。

馬車走得很快,粉盒給拋了起來,像蝴蝶在半空中飄飛,依然唱著歌,然後竟又掉落在她手裡。馬車隆隆地朝河堤奔去,它始終沒離開過藍月兒的手。

直到第二天,太陽快要消逝的時候,她躺在大寢室的羽毛**,那個粉盒依然在她手心裡,迴響著音樂。

原來,她無法召喚遺忘。

她聽到甲板上面很熱鬧,好像有什麼事情發生,她沒去理會。她聽到外面有女孩子的歡呼嘆息聲,她沒去理會。她聽到更多的人湧到甲板,船上的小白簿啼叫,好像看到什麼稀奇的事情,她轉過身去,沒理會。

然後,她聽到妙葉帶著輕快的腳步走進來。

“月兒,你快出來看看!”妙葉來到她床邊,把她搖醒。

她懶懶地躺著,問:“幹嗎?”

“你出來就知道,大媽媽也去了甲板那邊呢”妙葉開心地說,一邊把她拉起來,為她披上斗篷。

她心裡想,還有什麼是她沒見過的呢?她再也不會大驚小怪了。妙葉卻拉著她走出大寢室,把她拖到甲板上,那兒擠滿了人。

她在船緣就已經看到了。

漫天的大蝴蝶在她眼裡展開來,是斷了線的風箏,在船首的天空上飄揚,數不清有多少,像一隻只大鳥,點綴著遠方紅澄澄的落日餘暉,連天空上的鳥兒都在兩旁為它們護航。

沒有任何魔法,這是人間的工夫,只有一個人,能做出這麼漂亮,又飛得那麼遠的風箏,全都斷了線,卻是她心頭的牽絆。

“你看過這麼多的風箏嗎?”妙葉雀躍地問她。

大媽媽靠在甲板的欄杆上,想念著天空。但夢三酸澀地想起藍月兒曾經告訴他,看到風箏的時候,她會想起一個朋友。

那些大蝴蝶愈飛愈高,每個人都得抬起臉,手放在額頭上這著斜陽的光,眼睛追逐著天空上快要沒入遠山的風箏。但夢三知道,他要永遠把那個洋囡囡藏起來了。

藍月兒看到燕孤行站在堤岸上,頭戴破帽子,隔著困落日斜照而泛紅的河水,朝她這邊看,嘴脣有點震顫,好像想告訴她,時間從來就沒有溜走,逝去的風箏又飄回來了,惟一的真實就是這一刻。

她看著他,彷彿看到一個最古老的承諾。

那些風箏終於在遙遠的山脈上消失,護航的鳥兒卻沒有回來。那天的夕陽久久地低垂在天邊,農夫一直留在田裡,家家戶戶的房子也沒升起炊煙,貓頭鷹和夜鶯以為還不是它們出沒的時候,所以睡著懶覺,直到星星露臉,落日才肯下沉,那是樂城幾百年來最長的一個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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