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北京做了手術。幾分鐘的手術。幾分鐘結束了一個人的生命和一個人古老的夢想,現代社會就是這麼殘酷,生命可以由科技支配,甚至由科技製造出來。她見到了寫作圈的同行、朋友和大學同學。他們都知道成巖發跡了,說他們一個寫作,一個經商是最佳組合。他們開玩笑讓她當心成巖,女人變壞就有錢,男人有錢就變壞。北京是盛產段子的地方,各種段子,黃的白的居多。不過北京人好就好在大多停在嘴上,說說而已,除了喜歡說似乎並不想做什麼,這同深圳不一樣。深圳是真敢做,不怎麼說。
她去了母校北大,很意外地見到了馬維。馬維叼著菸斗,一副伸士的派頭。他回國探親,早已拿到博士,現在英國三一學院東方中心任教,講授中外哲學比較。果丹被請到家中。進門時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也許馬格回家了,說不定一下就能看見他!他早晚得回家呀。這種感覺持續了不到兩分鐘便消失了。房間裡除了小阿姨沒什麼人,都不在家,沒有任何馬格已回家的跡象。馬家的財富主要體現在書上,書是太多了,每個房間都有書,廳裡也擺了兩壁的書,廳就象這家的公共圖書館,茶几、燈飾、夠書凳都像是圖書館的。
她問候了馬嘯風先生,說起當年聽他父親課的感受。她問馬維是否成家,他說沒有,而且一直沒這方面打算。他開玩笑說,搞哲學的人通常都是人類的瘋子,哲學家很少思考女人,因為他害怕女人。他一直就這麼怪,現在依然如故,而且似乎更怪了。他問到她的情況,不是問她是否成家,而是她的寫作。她說正著手寫一部長篇,她一下說到了馬格,彷彿隨口說出的。
“你認識馬格?”他很驚訝。
“哦,”她說,”幾年前的事了。”
“你怎麼會認識他?他現在在哪兒?”現在他不再個博士,哲學家,很少見到他這種忘記自己身份的神態,這時他依然是個年輕人。當然他本來就不老,可他的樣子像是世外之人。
她當然無法把詳情講出,只是簡單講了馬格在西藏的情況。
“他跟我是一個時間離開的,”他說,”已經快七年了,他沒回來過。”他恢復貫常的表情,他吸菸斗的姿勢使果丹想到某本雜誌上讓.保羅.薩特的一張照片。
“你知道他的身世有些撲溯迷離,他跟你講過嗎?”他說。
她點點頭。
“不過我父親從沒肯定過這件事。當然不能肯定。”他怪笑了一下。
“馬格很不容易。”她想岔開這個話題。
“你聽我說完,”他說,”我也不認為我們是同一個父親。我父親想不通,其實承認了也沒什麼不好?家族、血緣、親子這些都是低等社會的特徵,它們並不構成哲學上的概念,或者說人的概念。一個人就是他自己,他與這個世界發生聯絡,此外什麼都不是。一隻岩羊或者一隻海明威的豹子可以獨自面對世界,一個人面對世界也是可能的。但我們有多少人能夠獨自面對世界,哪怕是獨自面對世界的意識?馬格沒這方面意識但他做出來了,這讓我驚訝,也讓我驕傲。我佩服的人不多,但我佩服我這個弟弟。我試圖在找他,我相信會有許多人在找他。你也在找他,對嗎?”
“是。”她說,眼淚幾乎掉下來。
她不知為何如此感動。馬維直棒。不管馬維與馬格看上去差異多麼大,她都認為他們是兄弟,是親兄弟,他們是相通的。
“你怎麼能找到他?”她問他。
“我登了報,還寫了文章,我希望他能看到,跟我聯絡。”
“他不太看報。”她說。
他笑了。他的笑讓她感到他的虛無博大。她也笑了。
8一個星期後她送馬維去機場,他們先在凱賓斯基咖啡廳坐了會兒,在那見的面。這之前他們在”三味書屋”見過一次,聊得很晚。有兩個晚上連續打電話,都是她打給他,他們海闊天空,無所不談。他讓她著迷,喜歡聽聽他談論一切。他有著罕見的深刻、睿智和透徹。他的一切見解都讓她耳目一新,甚至他對婚姻情愛也有獨到的令她發笑的見解。總之他的談論一切都圍繞著人,人是什麼,人的困境,選擇,人在悲觀中應該怎樣悲觀地明確自己。她過去對哲學也涉獵一些,但完全沒有背景,沒有輪廊,透過他的描述,她一下子豁然了許多。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他們如此頻繁接觸而他居然沒告訴他何時回英國,他走的那天才給她打來電話,說他下午四點的飛機,他已經在路上,他說如果可能他們可以在凱賓斯基坐一會。他打來電話已是一點了。她馬上動身,打車到了凱賓斯基。就在機場路邊上。他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然後去了機場。他希望不斷看到她的作品,可能的話翻譯她的作品。她說還是等她的長篇吧,到時他會知道馬格更多的情況,還有她的情況。肯定精彩,他說,祝她成功。在綠色通道口他擁抱了她,拍了拍她的肩,轉身進入通道。她一點也沒覺得他是個矮身材的男人,她甚至覺得他像馬格一樣高大,他有一種魔術般的使他和別人都上升的力量。
擁抱的感覺遲遲沒退去。一種坦誠的男人的感覺。
她乘計程車回到城裡。五點鐘王府井國際藝苑有個荷蘭大使館主辦的酒會:《蒙德里安在中國》,一個康定斯基時代的荷蘭抽象畫家展。北京類似的活動很多,她一到北京就給朋友打電話有什麼活動叫上她,她在深圳太**了。大使講話。文化部一個司長講話。來了不少人。酒礦泉水冷餐擺在過廳,大家自助。展覽沒什麼,誰也不必發表評論。作品掛在那裡就足夠了。這是個事件,它發生了,具有的某種外形,酒,目光,作品,流動或交談的人。大家有個機會碰面,聊天,調侃,這就是北京,經常的、對外地人來說卻是難得一見的場景。北京,你就這樣吧,挺好。
她看見了給她打電話的朱加。加加跑前跑後,大忙人,這次活動的策劃人。朱加是她和成巖共同的朋友,曾是第三代詩歌的代表人物,到過西藏,卡蘭,現在北京一家文化公司做經紀人,雖已金盆洗手,不寫詩了,但還在文化圈混,策劃密謀一些畫展、詩歌朗誦、行為、搖滾、布魯斯以及各種希奇古怪招徠老外的活動。朱加電話裡告訴她很快他還要在這兒經一個珠海的畫家展,她今天可以見到她。
朱加像拉皮條的似的拽著一個長得像三毛的女人來到她面前:“果丹,你的哥們兒,趙男,你們隔海相望。”
趙男老朋友似的敲了她一拳,”我讀過你的小說,不錯。”
她也去過西藏,剛從阿里回來不久。
果丹說:”我在西藏呆了七年都沒去成阿里,你真了不起。”
“阿里很不錯,我還想再去一次。”
“亞男差不多跑遍了中國最原始的地區,她可是個傳奇女俠,你們好好聊聊,她可以提供很多鮮為人知的素材,你們可以籤個協議。”朱加神氣活現地說。
“你滿腦子協議,還有沒別的。”
“契約社會嘛。”
“果丹,”趙男說:”你要想寫畫家,我倒是可以給你推薦一人,這人比我有的可寫,我跟她比起來是小巫見大巫了,我們非常是好的朋友。”
“誰呀,比你還神?”朱加問。
“林因因。”
“我操,趙男,這人你一定得幫我一下,國際名人,我下一個就辦她!我去給你們拿酒去。”朱加依然是詩人的衝動,簡直是逃走,但半路被別人佔住了。
趙男顯然誇大了同林因因的關係,她談的林因因並沒超出報道內容太多。林因因的媒體形象是個走向原始叢林、為藝術獻身的藝術發現者,寫了種種奇遇,卻是子虛烏有,全不合實際,趙男重複的也不過就是這些。顯然,迄今為止知道內幕詳情的人現在恐怕不會超過三個。
林因因不肯露真相,確是一個奇人。
果丹只是聽趙男侃侃而談,心想,不知是記者胡編還是林因因有意如此,她必須去見見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