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果丹聽到動靜,一出門看到馬格和藏青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馬格先喝了一碗涼水,然後才開始吃東西。馬格講起在公安局的奇遇,十分興分,興奮得像個孩子,彷彿他找回了失散多年的親人。果丹為藏青馬提來水,藏青馬飲水,噴了果丹一臉,果丹大叫:“你這傢伙,我餵你水,你倒噴我,真會欺負我!”
馬格說:“它那是喜歡你。”
過了一會果丹才提到成巖來過的事。
馬格愣了一會兒,說:“我覺得奇怪,昨天他就要請我過去喝酒,他怎麼突然變了?”
“昨天是我叫他去請你的。”
“我想到了可能是你。”
“你為什麼不過來?”
“你說我過去幹嘛,我算幹什麼的?”
“你是我的朋友,卡蘭有個規矩,無論誰來的朋友,都是大家的朋友。”
“我是你的朋友嗎?有一點果丹你應該記住,我是個盜馬賊,假釋犯,你的打工仔和講故事的人,但唯獨不是你的朋友,我不是藝術家、詩人。”
“你為什麼要這樣看自己?”
“我並沒低看自己呀,我可能還是你的情人。”馬格自嘲地笑道。
“你又胡說!”
“你說我低看自己了嗎?我沒有,我還想入非非呢。”
馬格把牛奶喝淨,用毛巾擦了把臉。
果丹說:“成巖等著回話,你去嗎?”
“去,為什麼不去?”
“你要是不想去,我覺得也不一定非要去。”
“行了,果丹,你去告訴他,我非常感謝他。”
果丹走後,馬格把瓷磚往浴室搬運,用水浸泡上。然後開始調膠。
有人敲門。馬格開了門,看見孫雨梅站在門外,馬格請孫雨梅進來。孫雨梅是來參觀太陽能的,問馬格何時能給她去裝,馬格說這不正忙著,得等這兒的活完工,瓷磚什麼的都鋪好了,還有廚房呢。孫雨梅大驚小怪,誇獎了半天馬格。一口一個馬師傅。馬格也是有意炫耀,與孫雨梅侃侃而談。
8
詩人的房間有兩類,一類雜亂章,髒得像是狗窩,一類幽暗整潔,書香撲面,裝飾得像個藝術殿堂。成巖屬於後者,一幀詩人在湖邊的背影巨幅油畫掛在牆上,深藍的底色,畫面開闊,深邃,天很低,明暗對比出湖面、遠山和黑海般的翻卷的雲。另一側牆上是西藏民間工藝品,幾塊瑪尼堆石片,極富形式感,彩繪在石刻經文非一般民間工匠的手筆。不過這間屋子除了巨幅油畫,最醒目的要算是一架完整的犛牛頭飾物,牛頭除了肉被剔除,毫無損傷,兩隻飛簷般的巨角刻著六字真言,空洞的牛眼、鼻孔、嘴巴骷髏王般地透視著死亡的威儀,沒有人不被這種死亡震懾。馬格盯著牛頭半天沒動地方,他想起了死去的隊長暴屍七日的骨頭。
酒菜已經上桌,果丹繫著圍裙忙裡忙外,使人想起昔日果丹與詩人的情景。
落坐後,成巖給馬格滿滿倒上一盅白酒,倒完後遞給馬格時馬格推開了。
“我不喝白的,這果丹知道。”
“是,他是不喝白酒,連紅酒也不喝,他只能喝點啤酒。”果丹解釋道。
換上啤酒。果丹喝紅的,成巖喝白的,三個人一齊舉杯。
成巖說:“聽果丹說了不少你的事情,我們應該是朋友,不過現在也不晚。有一點我們其實很相似,我十五歲就出來闖蕩,許多年漂在外面,幹過各種苦力,我們應該有共同語言。只是相似的人往往也容易成為敵人,不過一旦成為朋友也不是一般的朋友。我做得過分一點,我連喝三杯,你看如何?”
成巖喝淨了三杯,臉色通紅,眼睛也紅了,他喝酒是上臉的。
“你看我呢,果丹?我這是啤酒,要不我也喝白的?”馬格問果丹。
“不用不用,”成巖說:“你就一杯啤酒吧,一口喝淨。”
果丹說:“喝兩杯啤的吧。”
馬格連喝了兩杯啤酒。
一切就這麼扯平了。
成巖臉紅但毫無醉態,顯示出長者風度,“從現在起我們就是朋友了,”成巖說,“是朋友就有朋友的樣子,馬格,我這個局長助雖說不上是個官,但在這兒說話還是有分量的,你想不想留在文化局?”
馬格和果丹都顯出專注的神情,不知成巖要說什麼。
“如果你想留下,我跟局長打了招呼,可以留在文化局做些事情,現在這裡也缺人手,待遇可與援藏人員完全相同,這兒的空房還有,你還可以有一間宿舍。你看如何?”
馬格沒說話,倒是果丹很激動:“真的老成,這能行嗎?”
“我想可以。”成巖說。
馬格不知成巖在想什麼,難道僅僅是為把他從果丹的房間引開?他當然不打算留下,已經沒有意義。他喜歡果丹,但舞會以後他才發現一切都是無稽之談。他認為走出看守所回果丹這裡時,果丹是有一種承諾的,至少可以認為她與成巖的關係徹底結束了。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他感到痛苦來臨,他不承認這種痛苦,他否認自己想與果丹如何如何,這是荒唐的,不可能的,但心裡為何如此痛楚?他埋頭幹活,事實上是在迴避內心的暗潮洶。他裝作無所謂,還在跟果丹開玩笑,情人之類的云云,其實他心裡十分絕望。他又不能表露出來。他對果丹有了新的認識。他除了在內心嘲笑自己還能做什麼呢?其實他應該離開此地了,幹嘛還要把活幹完呢?
他向成巖表示感謝,看看他還有什麼。他覺得果丹的反應非常可笑。他留在這裡工作?像什麼?開什麼玩笑?他吃飽撐的?難道我真是來這兒找工作的?果丹,你真把我當成孩子了?馬格感到憤怒,果丹怎麼忽然變得如此乏味?
忽然說起了無福,他們共同認識的人。成巖這次把無福認真誇了一頓,說元福是個有進取心的人,詩也寫得有特點,主要他不甘於現狀,這點尤為可敬。果丹也說了元福如何樸實可愛,為人熱情,總之誇獎元福似乎是在哄馬格高興。馬格提議乾了杯中酒。他還要幹活,活幹了一半,膠都調好了。
“這麼急什麼,”成巖說,“你很快就是這裡的人了,來日方長。”
“我得跟果丹算工錢呢,我不是白乾。”馬格說半認真地說。
“多少錢?”成巖大笑。
果丹沉默不語,她聽出來了,馬格並非完全玩笑話。
馬格起身。成巖提議他們應該哪天出去玩一次。
“你到卡蘭還哪兒都沒去過,”成巖說,“彆著急幹活,就明天吧,果丹,我跟局裡要個車,我們去諾朗冰川吧,你不也沒去過嗎,我也算盡一次地主之誼,我和明遠去過一次,諾朗冰川美如仙境,那兒還有個湖,我這幅畫就是明遠在那兒給我畫的。”
果丹又一個沒想到,成巖今天的確有些反常。
他們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幅畫。
“聽說那兒不太安全,”果丹說,“去年有個考察隊死了人,還是別去那兒,換個地方吧。”
“你說呢,馬格?”成巖問。
“的確很美,”馬格看著畫,若有所思,回過頭:“非常感謝。”
“好,我這就去聯絡車。”
馬格與果丹回到房間。馬格繼續幹活,果丹說頭疼,讓馬格也休息一下,馬格說今天務必瓷磚鋪上。果丹本不想說什麼,她頭疼欲裂,聽馬格這麼一說,皺著眉問:
“為什麼非得今天完成?”
“不,不為什麼。”馬格看著果丹。
“你不覺得成巖有點反常?”
“沒覺得,他這不挺好,難得這麼好。”
“你別跟我裝糊塗,你今天也有點反常?”
“你不反常嗎?”
“我今天頭疼得厲害,我什麼也不想說了,馬格,你聽我一句,不要去諾朗冰川,你好想想,聽我一句!”果丹敲著頭回裡屋去了。
馬格幾乎冷笑著望著果丹的背影,心說,諾朗冰川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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