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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蘭群眾藝術館坐落在鎮北,離文化局不到兩百米,外觀是典型藏族風格,由富含雲母的岩石構成底座,色彩對比強烈,以白色為基調,屋宇和窗楣是降紅和純黑的裝飾色,室內裝飾同樣有著鮮明的民族色彩,牆上飾著掛毯,帷幔,內地藝術家關於西藏風情的油畫,西藏的唐卡,同時又是現代化的,音響、聲光電採用了最新標準,流行一族,舞廳之華麗、四周廓內的壁燈、沙龍酒吧式的格局,頂部球狀旋轉的射燈使人很難想像這是世界屋脊,大草原無人區的邊緣。
成巖、果丹、黃明遠為代表的大學生在八十年中期陸續來到西藏,來到卡蘭,帶來了內城市的生活方式、趣味,格調,當然也帶來了舞會。最初的舞會規模很小,只侷限在文化局一個簡易的活動室,間或有一些藏族姑娘和小夥子聞訊加入進來。後來文化局的舞會影響越來越大,街上開了舞廳。群藝館落成,牽動了卡蘭各界人士,機關職員,官員,記者、教師,商界人士、民間藝人、藝術學校學生。藏漢已不易分清,著裝完全時尚化,事實上成為一次卡蘭現代社會群體的檢閱。樂隊是專業化的,由地區文工團承擔,穿黑色西裝,打著領結,器樂閃光鋥亮,嶄新如初,奏著一支支火爆或優美的舞曲。蹦迪令全場人攢動,華爾茲使人彬彬有禮,有點兒中世紀宮庭舞的味道。古典與現代,傳統與新潮在這裡溶為一爐。只要歡樂,卡蘭悉數接受。
舞會開始了一段時間果丹偕同馬格到場。果丹刻意打扮,頭髮做得很短,露出頎長的頸,一條絲絨長裙和高跟使她修長玉立,同馬格的身材十分般配。馬格穿了一件藍格襯衫,身材挺撥,他與果丹第一次雙雙在公開場合露面,人們的目光投向了他們。連拉薩的朋友們也來了,他們都認識果丹,可果丹不知他們什麼時候到了卡蘭,往年他們一到卡蘭,果丹早就被他們拉去喝酒了。他們在一側的沙發隔間裡喝著飲料,成巖叼著菸斗,同抽象畫家劉一惟,詩人杜默聊著什麼。果丹還看見了吳婷婷,吳婷從上海休假回來了,果丹居然也不知道,以前她早到她這兒來了。
果丹要馬格稍等她片刻,馬格要果丹不用管他。果丹說她去去就來,讓馬格一定在這兒等她。馬格向旁邊閃了閃,點上煙,注視著舞池的人群。果丹向成巖那兒走去。
快到眾人跟前了,吳婷婷才象突然看見了果丹,大聲喊叫起來,拉住了果丹的手:
“原來是你呀,我都快認不出你了,你可越來越漂亮了,什麼時候改的髮型?”
“你回來怎麼也不到我那兒去?”果丹說。
“哎呀,一回來就高原反應,一直就沒出屋。”
劉一惟和杜默已經起身,隨時準備招呼果丹。
果丹走向他們,握手,打趣,像過去見面一樣。
杜默說:“我們今天跳什麼,三步四步,現在我都行了,我先向你預約了。”
“我要同果丹來段恰恰。”劉一惟比劃了一下。
黃明遠把一聽可樂遞給果丹,請果丹坐下。大家都要果丹坐下。
果丹說:“今天我不能陪各位大俠了,我過來就是想看看你們,你們不來看我,我得看看你們,我的朋友還在那兒等我,如果我不陪他,他就一個人。”
“讓他過來嘛。”杜默說,“讓我和一惟也見見你的新朋友。”
“是呀,一塊過來聊聊。”
果丹說:“你說呢,老成?”果丹問成巖。
“隨便。”成巖說,吐了口煙。
果丹說:“你能請他過來嗎,看在上帝的份上?”
黃明遠站出來解圍,“果丹,我請馬格過來,你看好嗎?”
果丹沒理黃明遠,她討厭這個變色龍式的人物。
黃明遠正要去被成巖攔住。
“他在哪兒?”他問果丹。
果丹指了指。成巖起身,把菸斗放在茶几上,高挑的身驅向舞廳中央走去。
人們把果丹拉著坐下,果丹向杜默和劉一惟講著馬格的情況,當然也是說給別人聽的,她收留馬格完全是出於師生之誼,她和他的關係完全是正當的。她義正詞嚴。
“公安局居然認為馬格的馬是偷來的,你們說荒唐不荒唐?”
果丹正說著,成巖回來了,一個人,沒有馬格。
人們再次緊張起來。
“他不過來。”成巖說。
“你怎麼說的?”果丹想說,“你是誠心誠意邀請的嗎?”但沒說出來。
“你跟我一塊去好嗎?”
“他已經走了。”成巖說,坐下了。
果丹滿腹狐疑,又十分不安,不知成巖跟馬格說了什麼,怎麼說的。她想再問問,又不便多問。
杜默說:“你的朋友看來夠神祕的,我倒真想見見,回頭我一定去你那兒拜訪他,請你跳個舞吧,我可等你半天了。”
果丹接受了。已經無法拒絕。旋轉。滑進舞池。
後來是蹦迪。所有人都上場了。
球狀射燈閃電的燈光打在一張張迷離的臉上。
6
果丹回來時馬格已在沙發上睡下。
果丹看到馬格睡得如此深沉,心稍稍安了一些。她與成巖跳舞時又問了一次成巖,成巖敘述了事情有經過,很簡單,我請他過去坐,我說已經把酒給他倒好了,但馬格謝絕了。他說今天很累,到這兒看看就準備回去了。她問他就沒再說別的,他說,我大概說了句對過去的事表示歉意的話吧。就是這麼簡單。他們旋轉。一支很慢的曲子。是她和他保留的舞曲,只要這支曲子一響,就是她和他的,這裡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們的曲子。"我愛你"他說。他看著她。她不說話。跳舞。心很亂。
現在她年看著馬格,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馬格一覺醒來,天剛矇矇亮。過了一會他起來了,進了浴室,太陽能雖然完工了,但只是簡單的完工,還有一些收尾工作。此外地面應鋪上瓷磚,可能的話牆壁也應鋪上。還得去鎮上。他正要出門,果丹起來了。果丹要馬格吃完早點再去,馬格說一會就回來,回來再吃。
“不用這麼急,你休息兩天再幹嘛。”果丹說。
馬格說:“我閒著也是閒著,沒事,我不累,我這人還怕累呀,我回來吃。”
“拿上錢。”果丹喊道。
“我這兒有。”
快兩個小時了,馬格還沒有回來。
成巖來了。果丹有些意外。
“馬格呢?”成巖問。
“去鎮上了。”果丹說。
“中午我想請馬格,還有你,我們三個吃頓飯。我也剛從鎮上回來,買了此東西。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同意,恐怕得你來,我做飯的手藝你是知道的。”
“我問問馬格吧。”果丹說。
“馬格的問題可能會很快解決,我請他吃飯也是想表示我的歉意。”
果丹嘆了口氣。昨天他們跳舞時成巖已表達過他的悔意,他講述了那天馬格把他抵在牆上,讓他感到奇恥大辱的經歷。她瞭解他,他不是能受得了這種侮辱的人。總之也是事出有因吧。他現在承認他的作法太過分了,還能怎麼著呢?
“那我就先走了,馬格回來如果答應,你就先去我那兒,好不好?”
馬格騎藏青馬回來。當他高視闊步穿過文化局大院時,不少人看到了他。他看上去像個鹽販子,馬背上馱著兩個編織袋,不認識他的人真要以為他是鹽販子。馬格早晨先到了公安局,去看他的藏青馬。馬格在公安局門口登了記,說明自己的情況,到預審科彙報最近的表現。他被放行了。預審科的人見了他有些驚訝。馬格帶來了溼漉漉的青草,想去喂喂藏青馬。藏族民警面面相覷,沒人表示反對,怎麼能反對一個對馬有如此深情的人呢?馬格被一名警察帶著,來到馬棚。藏青見了馬格,咴咴地叫起來,馬格與藏青馬緊緊擁抱!拿青草一縷一縷餵它,藏青馬邊吃邊揚起頭不時蹭馬格的臉。警察大為感動,說去請示一下,如可能就讓馬格帶回藏青馬。不一會兒,警察就回來了,向馬格一揮手,行了,帶它回去吧。
馬格始料不及,覺得太神奇了!他們來到街上,馬格跨上馬,藏青馬一下就撒了歡兒,很快就衝出了鎮子,衝向草山,又飛臨下去。草原天高野闊,馬也像人一樣,一旦獲得自由,就像重新獲得了生命,它要展示它的自由,生命,它幾乎要飛起來了。
“得了得了,別跑了,歇歇吧。”
馬格氣喘噓噓,藏青馬就是不肯停下來,一直跑到了湖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