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過去了,仍沒有馬格的訊息。成巖一下忙起來。果丹處於一生中最低潮的時期,她一次也沒去問成巖是否有馬格的訊息,她不想見到他,甚至有意迴避他。她心理上發生了巨大變化,她不知如何面對這一變化。成巖當上局助的慶賀會她只露了一面,就早早離開。她不想見任何人,甚至不想見鏡子中的自己。這些天她心靈上經歷了太多的東西,她需要整理自己,於是攤開本子,作這幾天的回憶。
整整兩天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絲一扣地記錄自己自馬格出現到與成巖那個早晨,心靈每一時刻發生的事情,她覺得自己從這一刻起才真正成熟了。她沒有什麼後悔的,因為這是生活的本來面目。她對人的認識又深入了一步。作家的好處在於她既是普通人,同時又把自己作為物件,甚至"人物"。她有著雙重身份,這使她比普通人更能超越自己的痛苦。她的生活同時就是她的作品。人生的深度不可能在想象中獲得,只有在經歷中獲得,無論經歷了什麼,都與人類的精神祕密相關,這使她冷靜下來。第三天,當她騎車來到鎮上,她覺得自己已換了一個新人。
她去《西藏日報》社駐卡蘭記者站,一位北京援藏記者期滿回京,她給父母大人捎了些雪蓮和冬蟲夏草,她想念他們。日報記者站在卡蘭鎮政府院內,卡蘭的主要街道就是從這裡展開的。在政府一些職能部門的牌子中她忽然看到卡蘭地區公安局的牌子,眼睛然一亮,她一下以了馬格,既恍然又無比親切,她怎麼就沒想到自己來公安局問問呢?她覺得自己真是愚蠢透了!以前多少次打公安局門前經過,可她從沒正眼看過,以致如果有人問她鎮公安局在哪兒,她會答不上來。她決定進去看看。
把車支好,進了公安局的院子。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走進公安局的院,她不辨東西,在辦公樓走廓裡東張西望。要是有個熟人多好,可她怎麼會有公安局的熟人呢?她探頭探腦,在一個半敞著門的房間站住,一抬頭,副局長室,她立刻閃開來,但就在那一瞬,她瞥見辦公桌上一個白牌,上面分明是一個漢族人的名字。她長出了口氣,輕敲房門,聽到一個南方口音的聲音,讓她進去。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副局長,漢族,無疑也是援藏幹部。她先通報了自己的名子,工作單位,年輕的副局長正看報,把手中的報紙遞過來,指著《西藏日報》一篇文章作者的名字:
“是這個果丹嗎?”
“呵,是,是,請您批評指正。”果丹高興極了。
“怎麼像個藏族的名字。”
“我出生在西藏,我父母過去都在西藏工作。”
“我正在拜讀你的文章,你就來了,西藏真是很神奇。”
果丹問副局長哪的人。副局長是杭州人,來這裡還不到兩個月。果丹想不到自己也會和人套磁了,說她杭州有好幾個大學了同學,杭州是個多麼美的城市。最後才說到正題上。她說要深入生活,採訪這個犯人。年輕的副局長拿起電話,叫到了預審科。“我是胡長寧,有個叫……叫什麼?”他轉過頭,果丹趕忙說:“叫馬格的人,你們收審過嗎?”
果丹聽不到電話裡的聲音。
“有個作家想見見這個人,你們接待一下。”
“太謝謝你了!”果丹握住了胡副局長的手。
“以後有事儘管找我。”
“一定,一定,太謝謝您了。”
“不用客氣。”
16
馬格被關了五天了,一直在單間裡。整個看守所只有四名犯人,主要酗酒的後果,沒有一個嚴格意義的罪犯,馬格算是要犯了。鎮上曾發生過盜馬的案,但地廣人稀多是無頭案,從來沒抓住過什麼盜馬賊,馬格因藏青馬頭上頂了幾起盜馬的案子,警察總算找到案犯了,他的待遇自然高出酗酒的人。他完全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他以為無非是成巖報一箭之仇,出口惡氣,把他關進來,他沒任何違法行徑,警察最多關他幾天,放了完事,還能拿他怎麼樣?
第一次審訊之後,他覺得問題嚴重。他趕巧了。他認真詳細了說明了有關藏青馬的一切,桑尼,格桑,甚至老人和兩個孩子,但審訊人員並沒認真作筆錄,好像聽故事一樣。偶爾想起來,記上幾個字。警察甚至認為關於桑尼一家他說的太多了,打斷了他,問他除了桑尼家還到過哪兒,比如某某地方去過沒有,馬格越聽越覺得自己似乎已陷入好幾個案子中。他的直覺告訴他,出去已不可能。此後的幾次審訊,他越來越覺得像是在霧中。他不再說什麼,一言不發。被帶進審訊室,又被帶出來。他低估了成巖,看來他是要讓自己付出十年八年的代價。他後發悔沒給果丹留言上多說兩句,他太滿不在乎了,這是教訓,還來得及補救嗎?他臨著小窗,望著鐵欄外的院子,大門,大門緊閉,是公安局後門,只開了一個角門,從角門他看到了原野。
他想念原野。想念一個人在原野上的日日夜夜。夜晚他想念天空。
他想自己大約只有一條路,越獄,危險的越獄。
他用了兩天時間觀察分析牢房每一個細部,逃走的可能性幾乎是零。鐵窗上下不過尺寬,鐵欄無法撼動,他唯一的一線可能是在晚上誘使看守開啟牢門,將其擊倒,一擊得手,乾淨利落。關鍵是如何誘使看守呢?據他觀察這兒的看守是缺乏經驗的,應該說他們待他不錯,比內地強多了。他決定從今天一早開始拒絕進食,呈現出精神萎靡,甚至痛苦不堪的子,到了夜晚或許他就有了理由。如果得手,他第一先去文公局,他心須去,找到睡夢中的成巖,然後尋文化局一匹快馬直奔草原。
他正想著,聽到腳步聲,立萎頓地蜷宿起來,房門開啟,他沒有抬起頭來,直到看守喊他的名字,他才慢吞吞抬起頭起頭,他猛然看見了果丹!
果丹在預審科沒多講,只是來採訪,她要親自問馬格,看他怎麼說,這個謎她要自己解開。可她一見了馬格,淚水就差點湧出來。馬格蓬頭垢面,非人一樣。她強忍淚水,對看守說想單獨同馬格談談。看守滿足果丹的一切要求,非常尊敬她。看守警告了馬格幾句,對果丹說,他們就在門外,一有情況會隨時衝進來。
17
“你夠神祕的,怎麼找到我的?”馬格笑道,換了一副面容。
果丹大惑不解,馬格這麼一會變了一副模樣。
“怎麼,不認識我了?”
“我真弄不懂你,你到底怎麼回事,都急死我了!”
“我的待遇夠高的吧,還是單間呢。”
“哎呀,行了,快說呀,他們為什麼把你抓進來?”
“抓人還要理由嗎?他們認為我是盜馬賊,說我的馬是偷來的。”
“馬格,你可得跟我說實話?”
“當然實話。不信你可以問他們,他們沒告訴你?”
果丹真的出去了。很快,馬格就聽見外面吵起來。
馬格走出來,拉果丹,“行行行,你跟人家嚷什麼,有他們什麼事。”
“上頭說讓我們去抓,我們就抓了,您找上頭去吧。”
“我這就去找你局長,真是胡鬧!”
馬格把果丹拉進房。果丹大喘著氣,幾天來她輾轉反側,食不甘味,百思不解。
“別生那麼大氣,我都沒生氣。”
“那天你知道警察要抓你?”果丹平靜了一些。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我反鎖上門?”
“我覺得不太妙。”
果丹看著馬格:“我不懂。”
“只是一種預感,感覺警察就快來了。”
“警察怎麼知道你在我這裡?”
“這事恐怕得問……”他差點說出成巖的名字,“得問問警察。”
“我以為你被通緝了。”
馬格大笑:“你再晚來兩天,說不定我真的要被通緝了。”
“你說什麼?”
“越獄,殺人。”
果丹渾身一激凌,從馬格眼神裡她看得出來他是認真的。
“馬格,你千萬別胡來!”
“你來了,我不會再那樣做了。哎,你怎麼想到這裡來了?”
“你走了我覺得莫名其妙,我看到了你的留言,還以為你去了工地,我到工地找你,結果人家還等你呢。第二天我找到成巖,我們都覺得你可能是被警察抓了。”
“成巖說我什麼,說我是通緝犯?”
“那是我胡想的,成巖說這裡地廣人稀,想不出你能犯什麼事。”
“他替我辨解了?”
“他說公安局有認識人,幫我問問,我一直等他的訊息,今天我到鎮上辦事,一下看到公安局的牌子,立刻想就到了你,進來一問,你真的在呢!你知道我對公安局一點概念也沒有,我從沒覺得那是我能去的地方。”
“你真是個好人,我覺得作家應該是個很複雜的人,懂得很多。”
“你的意思我有點傻?”
“反正不太聰明。”馬格笑道。
果丹談起胡長寧這個人,她為自己在胡那的表現感到滿意。
“你等著,老老實實,什麼也不要做,我現在就去找他。”
“你還是先給我弄點吃的吧,這兒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果丹第一次聽到馬格抱怨。馬格瘦了,要不是他的眼睛始終有一種類似火焰的東西,他看上去像關了很多年了,衣衫襤褸,頭髮很長,嘴脣掛了一層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