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之城-----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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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格不急於找工作。口袋裡還有些錢。他錢不到快花光的時候,是不去找飯碗的。他根本不愁飯碗,什麼都能幹,也差不多什麼都幹過。攢錢,儲蓄對他沒有意義。有時他寧願蹲在街邊與一些算命卜卦看相蒙錢的人混在一起,他喜歡這裡的熱鬧,這是他生活中最有趣的事情之一。像在其城市一樣,沒兩三天他就與拉薩的卦攤混熟了,人們不斷給他算,不收他錢,他幾乎成了託。見得多了,他也曾找來一些相書看,知道一些皮毛,他同神相半仙們談麻衣、水鏡、陳摶老祖,甚至拆字測字推背圖。雖然他一知半解,但聽他侃上幾句一些冒牌的傢伙對他便開始敬而遠之了。

他也遇到過高人。在成都郊外的青城山,他曾加入了一段時間背夫的行列,往山上背水泥,黃昏時分他一身臭汗坐在了一個老先生旁邊,大量飲水,看老先生給人說相。老先生有五十歲的樣子,本身就有異相,面部線條強硬,一雙銳眼。老頭收完錢一眼描上他,說他眉長過目,三亭殊異,淚堂深陷,絕非一般挑夫,有大隱之態。

馬格說,您再看看我的十二宮如何?老人一愣,半天不說話。十二宮不是一般人能道出的,在相術中十二宮已是上乘境界,它出自宋代鄭樵所錄《月波洞中記》,系老子當年於太白山月波洞的遺簡,馬格不過是前兩天在青城攤上購得一冊《中國方術大全》,隨便翻了翻,就冒出一句十二宮來。至於十二宮所指他一翻而過,一樣也沒記住。老先生沉吟了半天,一一歷數他臉上的十二宮相,什麼一命宮二財帛之類的,馬格已全無興趣。他胡亂放了一橫炮,讓老頭一驚,覺得挺開心。但老頭認了真,非要收他為徒,別去背什麼水泥石塊了。

馬格與老頭混了幾天,所謂收人錢財,與人消災,也沒什麼大新鮮的。他在一個早晨不辭而別,隨一隊卡車踏上了漫漫川藏公路。已經過了二郎山了,他才覺得有點對不住老頭。

***

錢差不多要花光,店住不成了,馬格抖擻精神,來到了拉薩西郊,在採石場找到一份掙錢的工作,推著小車向珠穆朗瑪大酒店工地運送條石,住在了工地的帳篷。工地距採石場有四五公里,上午三趟下午三趟,烈日炎炎,馬格推著一米長的條石在路上奔波,每天大汗淋漓。他要麼不幹,要麼玩命幹。不僅是為掙錢,也為一種瘋狂。高原缺氧,呼及短促,他挑戰自己,像病馬那樣呼吸,直到滿眼太陽黑子,甚至把整個太陽看黑。他揉揉眼,繼續向前。

傍晚,是他一天中寧靜的日子。輕飄飄的走路,望著天空,有時大路上只有他一個人,所有的人都有自己歸宿,他只有一個地方,就是河邊強盜林卡附近一個叫“雪”甜茶館,他在那裡獨自喝茶,消磨時光。茶館外面空地上有人終日在打克郎棋,他是傍晚固定的觀眾,有時也與人打幾局。他無話,神情淡漠,沒有與人交往的慾望。儘管如此,他還是有了一些朋友。同樣的打工者,民工,做活的人,關係都一般,逢到節日一起喝頓酒,如此而已。望著河上的月光,有人想家,想家鄉樹上的月亮。後來一個叫謝元福的加入,使氣氛活躍起來,小夥子酒量很大,聲如巨集鍾,為人毫邁熱情,沒有一絲的鄉愁,而他居然聲稱自己是個詩人。顯然他談到詩是衝著馬格說的,元福後來談起初次見到馬格真以後馬格是個流浪詩人。他知道馬格是北京人,北京人出來打工闖世界的可不多,甚至從沒聽說過,大概除了個把寫詩的人。元福為自己出生在四川沫水很是自豪,因為那是大詩人郭沫若的家鄉。

馬格基本不知道詩為何物,這使元福十分費解,那他跑出來幹什麼呢?他對馬格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元福要想與誰成為朋友是不用費什麼力氣的,他為人熱情、康慨,在西藏文聯工地幹,是包工隊的骨幹,懂技術,有幾年施工經驗了,事實上如果不是他對詩歌的興趣,憑他的能力和經驗他完全可以扯一幫人幹了。他們那個施工隊主要任務是拆除文聯大院一些舊房子,建一個多功能廳,順便再建兩個園林小品式的廁所。廁所圖紙出自一位剛從法國考察回來的藝術家之手,包工頭看著圖紙直皺眉,叫來了元福,元福對圖樣大加讚賞,於是這活就全權交給了元福。元福渴望結識拉薩的詩人,藉著建廁所的機會元福頻頻拜訪那位藝術家,圖紙沒計者,討論廁所的結構、色彩、選材,拉薩的作家、詩人、藝術家前來作客,元福拿出了自己的詩稿分發給大家,他認為已經進入了他們的圈子。他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一組名叫《聖殿與聖水》詩,呈給了他景仰的西部詩人成巖。成巖收起了元福的組詩,語出驚人:既然放屁可以入詩,排洩當然也可以成為詩歌行為,這是二十一紀世的詩。

成巖是西部首席詩人,主要住錫藏北卡蘭,因長期靠近無人區寫作聲名遠揚。得到成巖的評論元福陷入了一場長達三個月的熱病,終日精神恍惚,詩如泉湧,廁所進度緩慢,選料昂貴,不斷返工,包工頭開始迷惑不解,進而懷疑元福別有用心,最後在一個早晨當眾剝奪了元福的領導權。而那組詩竟然也一直石沉大海,下落不明。元福還以為被成巖推薦給了某個權威雜誌,後來才聽另一個詩人說,八成是被雜誌社張貼在哪個廁所發表了。元福聽了十分憤怒,他要等見到成巖親自問問。他見到馬格時正是他作為詩人前途未卜的時候。與馬格成為朋友後,一次在喝酒桌上元福強迫馬格聽他朗讀完了《聖殿與聖水》,馬格完全不知所云,硬要他說出好壞他只能採取拆字算卦的方式。“行,你算吧!”元福喝了一大口酒,馬格拆了第一個字後得出結論是“金木水火土的‘火'”字。“燒了吧。”馬格說。

元福真的病倒了,高燒不退,夜裡直說胡話。馬格放的“火”,馬格照料。元福高燒42度,眼睛血紅,眼屎幾乎封了眼。馬格帶元福看病,拿藥,為元福用涼水擦身降溫,一個星期後元福緩過來了,算是撿了條命,但這時他已是骨瘦如柴,兩眼像燈,並且幾乎蛻了一層皮。

元福戒掉了詩歌。多年後他回憶起這段詩歌經歷,不禁感慨萬端,總要談起他當年的朋友馬格,那時他已是深圳建築業後起之秀。

***

馬格七月離開拉薩去了藏北。他搭了一輛日本伍十鈴,半路與卡車司機發生衝突,他被趕下了車,正好在堆龍德慶與當雄草原的途中。事情很簡單,他拒絕與喝了酒的卡車司機聊天,厭惡滿駕駛室的大蒜味和酒氣。長途司機都願與搭車人聊聊天,特別是酒後興奮,司機連續問了一些問題,馬格都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擺手。司機氣壞了,講價錢時馬格雖然話不多但沒看出嗓子有什麼問題。司機一腳剎車,請馬格下車滾蛋。馬格下了車,司機伸出頭惡狠狠地咒了他一聲,一踩油門飛似開走了。三天以後馬格在路邊不遠的草地上看到這輛車,翻了個兒,燒成了黑色,司機還在駕駛室裡,從司機的豁牙他斷定是三天前那個人,其他已無從辨認。大概那那天不久他就下了道,草原不平坦,盡是瑪札草抱成泥團的草砣砣,車開上去會像篩糠一樣,何況他喝了不少。不過也許他大概感覺還不錯,蹦蹦跳跳,很幸福很溫暖的去了天堂。墓地也不錯,方圓很大的地方都可算作他的葬身的領地,而且,經過火的處理他已經不會腐爛。

馬格看了看天上盤旋的鷹,繼續向前。三天來他一直都在步行,那天那傢伙開車走後馬格在站路邊站了有半個小時,不斷有卡車風馳電掣從他身旁駛過,但駕駛室大都有人。他放棄了搭車的念頭,決定步行。來之前他做了些必要的準備,在八廓街買了睡袋,酸黃瓜,壓縮乾糧、一把軍刺和一個指北針。都是綠包裝的軍需品,八廓街攤上的軍需品稱得上一景,除了軍事祕密你什麼都能買到。徒步旅行也不錯,天高野闊,頂天立地,兩側是茫茫覃原和藍色山脈。但比起那沿路些盍長頭去拉薩朝聖的藏民,馬格又覺得自己渺小了許多。沒什麼可驕傲的。你根本不如他們,他們心中有個聖地,你有的是無人區,是一個叫卡蘭的那麼莫須有的地方。你到那兒幹嘛呢?你在尋找什麼?你什麼也不找,就是一個念頭,在拉薩呆得差不多了,想到別處看看,聽說卡蘭有一批藝術家你就要去卡蘭,但你和他們什麼關係?你不喜歡甚至厭惡他們。可你還是把他們當作去卡蘭的一個理由。為什麼?不為什麼。

五天以後馬格離開大路,開始入草原腹地。公路上一個簡易的路標讓他停下來,上面指示正前方是卡蘭,岔路通向藏北著名的色木湖,是一條馱鹽巴的犛牛踏出的土路,土路如一道黃線,穿越草原一直伸向一道緩升的淺山。這條路或者說神湖吸引了馬格,翻過那山或許就能一覽色林湖美麗的湖光。馬格清點了一下自己的食物,毅然踏上了土路。許多天來他始終沒離開過大路,現在他像甲蟲一樣,爬行於天地之間,遠離了公路、人煙。

太陽西垂。山風撲來,溫度明顯降下來。馬格走了整一天,那山總像是就要到了,但居然總也無法接近。望山跑死馬,更何況人?馬格低估了路程。看來天黑前是不可能翻過山了。而且誰知道翻過那山會是什麼情況,山後給人一種神祕的恐懼感,特別是天就要黑下來時。馬格決定就地歇息,明天一早翻山。他吃了兩塊壓縮乾糧,沒敢放量飲水,得節省著喝。天黑下來,他早早鑽入了睡袋。以往他睡在路邊,這是第一次在原野深處,真是別有一番感受。他不敢面山而睡,始終望著遠方的大路,偶爾的卡車從很遠處就能看到,車燈讓他感到無比幸福。只要有車過來,不管多遠,他會一直看著,直到車燈消失。他就望著星空。他凝視著,甚至差不多也是諦聽著,飛翔著,他進入了星雲,暗物質,與環宇一同旋轉。他看到自己孤零地倒掛在地球上,旋轉,飛轉,張著雙臂大聲呼喊,惟恐他的星球把他甩入黑夢般宇宙的深淵,那樣他就不僅成了人間的流浪漢,還是宇宙的流浪漢。他呼喊,他大叫,他痛哭。

當原野的第一線署光開始照耀他,他醒了,滿臉淚水。

***

他翻過那道山。

遙遠的牙齒般的地平線,是牙齒般銀色的雪峰。

雪峰之下是山脈與大地裁出的一角蔚藍色天空。不,那不是天空,色林湖。她掛在天邊,僅能看到一角。

太遠了。不可走到湖邊,但他已無法停住腳步。那湖彷彿一種宿命。

還好,有了溪水。湖盆草原豐美如畫。雲不斷地集結,又突然散開,陽光如注。只要有水的地方,天空是不會平靜的,因此這裡的美是動盪的,像女人一樣,不由得你要隨她而去。

隱約有牛羊分佈在湖岸,還可以看到一兩枚灰白的帳篷。

大地傾斜,溪水長流,彎曲有如陳於大地上的天梯。馬格走在天梯上,這與他夢中的景象頗有幾分相似。水終歸是要流到湖濱的,他知道,所以他緣水而行。

午後。起風了。雲再一次集結,草原暗下來,一派蒼綠,蒼綠有如大片夜色,一直到湖邊才豁然開朗,開啟一泓藍色世界,那裡陽光噴射。只要那裡不滅,天空無論怎樣混亂,馬格都無所畏懼。

但他身後卻發生著一場真正的叛擾。亂雲飛渡。天網恢恢。沒有雷聲。

寂靜。但天越來越低。大群黑雲像島嶼一樣漂浮著,碰撞著,合而復開,陽光由於受阻更強烈地透射,形成萬道光注,直落地面。馬格幾乎是在雲層中行走,在光影中跋涉。天幕劇烈晃動,大地光怪陸離。馬格像豹子一樣奔跑起來,他不知為什麼要奔跑,一如豹子出於對天空的本能。

但是跑往哪裡跑?逃,往哪裡逃?雪終於下來了。

哪裡是雪,簡直像冰雹。不過要真是冰雹馬格就完了。是雪粒子,黃豆大小,馬格伸手就接了一捧。他飛跑,往有陽光的地方跑,穿透雪霧仍能看到遠處依稀的陽光,人逐陽光而行,天性使然。總不能坐以待斃,讓雪埋了。巨大的恐懼使馬格現出野獸的神情,他跑得穩健,不展慌不忙,然而令他驚心的是陽光竟然越跑越暗,雪倒是越下越猛,以致他突然把光跑沒了!直到這時他才突然醒悟,他跑的方向原來也是雲的方向,當然越跑越絕望。他幡然回跑——究竟什麼使他具有如此的直覺本領多少年後他都無法搞清——他對了,不久他就發現亮度有了變化,雖然眼前仍朦朧如大海之底。光線越來越亮,就要見到天日。馬格乾脆停下了腳步,氣喘噓噓,佇立於急雪之中。他不用再跑了,因為他已親眼看到如注的陽光正向他疾來,驀地一道驕陽斜刺裡切入雪霧,彷彿腰斬了大雪,馬格一半在雪中,一半在陽光中。天地有奇觀,馬格如果瞬間這樣凝固,或者天地就這樣凝固,像山中的雪峰,他將與日月同輝,獲得永生。可惜這只是天地的一個瞬間,但無疑他已進入了上帝的底片。

雪在夕陽裡融化,夕陽在湖上燃燒,無比絢麗,可望而不可及。但無論多遠,走吧,去喝一口那湖中的水,照照自己,如果面目可憎,就一頭扎進去,永不再出世。

他走著,直到月亮從湖上升起。天空銀河初渡,星漢燦爛。

他的影子被拉得如此之長,就像他身後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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