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死了。沒人把隊長死訊告訴女人。當年大鬍子隊長湮滅於春潮,女人掛在樹上,修剪枝葉,吹著口哨在園子裡勞動,大鬍子沓無音訊,女人無動於衷。如今隊長陳屍高地,女人既不來找,也不來問,她的園子果實累累。人們在貨場上遠遠的可以看到女人在園子裡採摘果實的身影。
與女人的悠然形成對照的是裝卸隊,隊長的死讓人震驚,特別是隊長死前不讓埋他,暴屍荒野,讓鷹把他啄空,人們不知為什麼。當然,更為不解的是隊長為什麼不開槍而是提刀衝剌向野豬?他簡直是瘋了,有鬼附體,一定是什麼纏上了隊長。野豬難看得要命,從沒見過那麼難看的野豬。某種恐怖像夢魘一樣,人人自危,人們瘋狂地勞動,像要擺脫自己的影子一樣。裝卸隊終日瀰漫著藍色的無言與寂靜,人員開始流失,三天後砣背五哥神地祕失蹤,有人說他是捲鋪蓋走了,不在還陽界幹了,去了那兒沒人知道。五哥曾是第一個喊馬格為隊長的人,他一喊後來人們都跟著喊起來,熊雖然不太服氣,但後來也莫名其妙跟著喊起來。馬格是準備擊潰熊的,雖然他並不想當這個隊長,雖然他打算七天以後裝殮了隊長遺骨也要離開還陽界。但這期間如果熊挑戰,他接受。他還沒想好怎麼處置女人。人們喊他隊長,他沒太把這事放在心上。倒是有件事他覺得有些費解,五哥走了,但有關五哥與黑髮卡的故事流傳開來,這事涉及到死去的隊長和女人,大致是說出事那天,五哥檢查了打成蜂窩狀的野豬,發現野豬身上粘著一隻黑色髮卡,野豬身上怎麼會發卡?五哥提醒人們,當年女人隨大鬍子隊長來到還陽界戴的就是黑色髮卡,但是後來再沒見女人戴過。女人與野豬合著害死了隊長,當年大鬍子是怎麼死的?你們想想,洪水怎麼單把他衝跑了?連屍首也沒見到。說的有鼻子有眼。馬格不相信髮卡的事,不過他認為隊長之死的確與女人密切相關。隊長彌留之際把他叫過去,那樣看著他,彷彿要對他說什麼,或者是心傳什麼。總之他對他充滿然而熱望,那麼是要他成為他的繼任?為他復仇?怎麼復仇?向誰復仇?野豬?還是女人?女人與野豬真的有著某種神祕的聯絡?
隊長厭惡、甚至恐懼女人,這一點是沒錯的。隊長還曾說過他下不去手。為什麼下不去手?有什麼下不去手的?馬格想,如果他是隊長,沒什麼下不去手的。馬格一直沒去女那裡,雖然現在他已被人稱作隊長。他想念死去的隊長,不知他現在怎樣了。他一個人在高地上,想必他的願望應該已經實現。安葬隊長的日子已經定下來,一個危險而神祕的葬禮將在第七日黃昏舉行,裝卸隊所有人都已達成一致,情緒十分高漲。
第七天頭上,馬格偏離小站,先獨自一人去了高地。那天他起得很早。那些鷹起得更早一些。他邊走邊仰頭看它們,他想如果它們向他俯衝,他出手就能抓住它們一隻。別衝下來,你們,他想。太陽昇起來,他登上高地,看見四五隻鷹還在圍著隊長盤旋,非常認真,好像它們的工作還沒成。它們正在收尾。世界上沒有比鷹更認真的動物了。此外,鷹還是一個抽象藝術家。還有誰能把一個人雕啄成一件白色的藝術品呢?並且是非架上作品,大概只有鷹能做到。馬格揮了揮手,示意那些鷹它們可以走了,他收下了這件作品。真的非常完美,他感謝那些鷹。隊長也絕對應該滿意了。隊長非常白,細緻,乾乾淨淨,也許太細緻了,區域性達到了驚人的效果,手和腳被銳器鏤空,五根指骨開啟,怒放,晶螢剔透,有如精美的冰花。因為斷了條腿,隊長不完整,但一種斷裂使作品更顯出力度,讓人產生無限猜測,想象力、生命、時間等都得以延伸。隊長死在這條斷腿上。他死了但依然是威嚴而有力量的,特別是肩胛骨和胸骨,由於失去肌肉和由此產生的透視性,愈發顯得崢嶸、深度,以致整個體態由此產生了一種向上收束的、彷彿屏住了呼吸的動感。它使人聯想到一口氣沒上來造成的最後的強烈的瞬間,似乎生命並沒有終止,這口氣一旦上來他會一躍而起,那時他依然是王。
陽光直射。如雨如注。馬格已坐了好幾個鐘頭了。鷹在他頭頂上盤旋,越來越高,後來只是一些黑點了。馬格一直不怎麼敢凝視隊長的面部,最沒法看的就是隊長的面部。鷹最先摘去了他的眼睛,給他戴上了一副墨鏡,就像列儂或教父常戴的那種。然後嘴脣被剝除。頭部被剝得精光。非常整齊的牙,放射性的牙,放射性的大笑,牙床**,洞黑的眼框望著天空,大笑,太強烈了,隊長似乎不該這麼強烈,誰承受得了如此的強烈?這是不朽的強烈。或許隊長並不想死?他的笑對整個世界都是一種諷刺,一種幸災樂禍,一種早晚的世界末日。
馬格站起來,望著下面的還陽界小站,駛離的火車,貨場,女人的木屋。他向木屋走去。
***
馬格進了園子。女人房門敞著,坐在裡面,正對房門,剛吃過飯,看著正午園子的陽光,老遠就看見了馬格。原木桌上放著一付未使用的碗筷,還有酒,菜碟。好幾年了女人一貫如此。甚至沒有男人的日子也是這樣。她習慣了。隊長不來,或死了,但總會有人來。
馬格坐在隊長通常坐的地方,女人倒酒,端飯,淡淡的,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彷彿馬格早就是這房子主人了。馬格也為女人倒了一杯,這倒是有點不同以往。他們的杯子碰了一下。她說,這酒已在這兒擺了七天了。
他告訴女人隊長死了,談到隊長的死,很簡單。
“他提刀衝上去,我們都很意外。”他說。
女人只聽,不置一詞,給馬格倒酒,不驚訝,甚至不感興趣。
隊長的事很簡單的就談過去了。
馬格忽然問:“你過去有過一個黑色髮卡嗎?”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可以看看嗎?”
“早就丟了。戴了沒幾天就丟了。我找了好久,那是我母親的母親的髮卡,我媽死前傳給了我。哎,你問這幹什麼?沒人知道我這髮卡的,你怎麼知道?”
“五哥說的,五哥說在野豬身上發現了你的黑髮卡。”
“真的?!現在髮卡在哪兒?”
“不知道,五哥已經回家了,不知是否在他手裡,還是還在野豬身上。”
“他怎麼知道是我的髮卡?”
“他說你到還陽界那天戴的就是一枚黑髮卡。”
“呵,那麼說真是我的了?太奇怪了!”
“他們都覺得不奇怪。”
馬格描述了那隻野豬的樣子,以及隊長與野豬可能出現的對視。
女人聽著,非常仔細,專注,馬格注意到女人緊張又興奮的表情。
“你相信髮卡的事嗎?”女人說。
“我不太相信。”馬格說。
“我相信。”女人說,“馬格,這很可能是真的。我在還陽界發現了許多東西,叢林,巖畫,史前人類遺風,就是還沒發現過原始巫術,你知道巫術是史前人類最發達的一種文化,它是迄今一切人類文化的源頭,我一直覺得遺憾,不過現在我終於可以說發現它的存在了,這決不是巧合,馬格,決不是!”
女人說著,兩眼放光,馬格開始還以為女人會否認髮卡的事,現在她居然認為是可能的,是某種巫術,隊長的死已在其次,重要的是她藉此有新的重要發現。
要是隊長,他會相信髮卡的事嗎?馬格想。馬格認為隊長不會相信,他了解了人長。隊長看上去是自取滅亡,但也不完全是,他是真的想消滅野豬,他認為存在著一線希望,如果他殺死了野豬而他活下來,他會變一個人的。他試圖闖過這一關,但沒有,所以他才放射性地大笑,不讓埋他,讓鷹把他啄空,他是憤怒。他心比天高。才不相信什麼巫術、髮卡。
馬格站起來,打斷女人關於巫術神話的描述。
“你去哪兒?”女人異樣地看著馬格,意思是這裡的一切都屬於你了,你不留下來還要去哪兒呢?馬格看著女人。他們相視。女人罕見地低下頭。女人溫柔而迷人,仰起頭,撫摸馬格的面孔。他們擁抱。女人清涼的手臂像一條青鯊,使馬格感到一種海水般的涼意,某個瞬間他忽然看見了隊長被魚啄空的殘骸。但一切都為時已晚。他找她來參加隊長葬禮,但現在他已無法將自己與女人分開。一切都恢復了那次飛雲谷時的感覺,他的體內一直有一個飛雲谷。他們嘴脣長時間交在一起,他找到她的胸部,吻她,剝掉她的亞麻布衣裙,但就要進入她身體的那一刻,女人制上了他,問他是否愛她。我愛你,馬格說,她讓他重複,他重複,重複了許多遍,她突然敞開,他大叫一聲,驚天動地。
現在,他在她的臂彎裡,兩眼沉沉,閉著,像睡著了。肉體的黑暗與徹骨的極度使他像衰人一樣。他渾身上下像脫水了,連掐自己的力量都沒有了,他的確想掐自己,讓自己感到疼。他太乏了。如果他閉上眼,世界就此結束,他情願。
肉體死亡,意識存在,如此蒼白。女人也一樣。
整點的掛鐘聲使馬格驚覺起來,女人嚇了一跳。馬格穿衣裳,叫女人也穿。
我們去看看隊長吧,馬格說。女人睜大眼睛:你說看誰?隊長,今天是他下葬的日子。怎麼,都七天了他還沒下葬?他不讓埋他,他要讓鷹把他啄空。他在哪兒?在一個高地上。
馬格要女人帶上把鐵鍬。出門時馬格說,你是不是應該穿上件黑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