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有時就像毒品,你只有吸過一次,就再難以擺脫,你明知道她邪惡,為她所惑,恨她,想消滅她,又離不開她,而最有可能是你被自己消滅。
隊長死於叢林之前,馬格一五一十把同女人的接觸和談話內容告訴了隊長。那段時間,在貨場上,勞動間歇時,隊長吸著煙,遞給馬格一隻,馬格接過煙,不吸,在手中倒來倒去。馬格逐漸說出了對女人的看法。隊長說,我大體上也感覺到了,不過你說一個什麼"環"能起那麼大作用?馬格說,她不想在這生育,必定有她特殊的辦法。馬格認為,女人必須離這裡,她迷人而危險,隊長承認,陷入沉思。後來隊長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他實在有點下不了手。馬格立刻意識到了什麼,心怦怦直跳。他想有機會應儘快把這話告訴給女人,她已處於極度危險中,他甚至後悔跟隊長說了實話。後來隊長死後,馬格才發現隊長當初說這話時,女人危險已經過去,真正的危險在隊長自己身上。馬格深深慚愧,那天他聽到那句話時他的血液瞬間就已站在了女人一邊,他驚異地發現,在女人問題上人是多麼容易發生背叛行徑。就是在那一天,馬格提出女人邀請他去飛雲谷的事,隊長爽快地答應了。馬格本已拒絕了女人的邀請,現在他突然說出了這件事,為此他感到心跳,為什麼跳?事實上他渴望那次出行。他內心的理由表面看堂而皇之,他看到了女人的危險,他要告訴她,不為別的,只為避免不幸事件的發生。實際上,他已為她所惑,簡單的說,他迷上她,自打那天女人眼裡放出一種亮光之後,他就被擊中了。
飛雲谷位於秦嶺與大巴山結合部,谷底泉水湧流,是嘉陵江上源之一。巖壁煙雲繚繞,時而清晰,時而迷幻,正午光感最為透徹。女人如願以償,在這裡發現了石刻藝術和史前巖畫。最初她只發現了一小部分,後來隨著季節和光線的變化,她發現整個飛雲谷就像一條儲存完好的人類史前文化長廊,在某種光線裡,她的發現就像海市蜃樓。這是驚人的發現,女人知道它在世界文化上的史巨大價值,她欣喜若狂,但沒人同她分享。她想到了馬格,這裡只有馬格能同她分享內心無比的快樂。
馬格得到隊長允許,同女人去了飛雲谷。他們揹著行囊,緣水而行,沿著一條溝走了近四個小時,衣報差不多被汗水和潮氣浸透了。昨天下了場夜雨,灌木叢溼漉漉的,腳下腐葉涵住了水源,鳥叫的密度非常之大,到處是它們飛揚的影子。時近中午,他們開始在水邊野餐。天矇矇亮他們就出來了,馬格餓了,嚷嚷了好幾次女人才停下來。馬格吃了三張烙餅,兩筒午餐肉罐頭,一筒鳳尾魚罐頭,七個西紅柿,揚著頭飲水。女人笑,說馬格腮部的蠕動具有馬的線條感。女人為馬格飛快地畫了張速寫,馬格沒吃完女人就遞給了馬格,馬格端詳著,相當不錯,線條遒勁,洗練,抓住了他吞嚥時的神態,神態被女人誇張了,似馬非馬,他喜歡這張速寫超過了他以前照過的任何一張照片。你是畫家?馬格問。女人說,當然。你不是搞研究的嗎?馬格問。女人說,這有什麼不同嗎?我覺得畫家很神祕,專家就沒勁了,你還是畫畫吧,別搞什麼研究了,多沒勁呀,你的畫不錯。女人笑了,禁不住摸了摸馬格的頭。你還很天真,不過你很可愛,女人說。吃過飯,他們繼續走路。馬格把不斷採擷到的花朵編織成花冠交給女人,或者乾脆給女人戴在頭上,手腕上。女人披了件黑斗篷,肩部不斷落上碎花瓣,不過女人似乎對花朵並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她的興趣在她的發現上。她非常美,迷人。一路上她喋喋不休,給馬格講著巖畫的種類、分佈,為什麼會出現巖畫,巖畫藝特點,原始藝術家們早在史前就已掌握了明暗對比、光影襯托、色彩和諧的繪畫技巧,並且達到了相當完美的水平。講起這些,女人如數家珍,馬格覺得她有點太專業了,專業得讓他感覺不到溫度。他並不真對給畫有興趣。講點別的吧,他希望。良辰美景,草香醉人,他有點意亂神迷,想入非非,根本沒聽進女人在說什麼。
“瞧,到了!”
女人突然停住了,大聲叫道。馬格向上看去,什麼也沒看到。女人激動地指點著,馬格定睛向上面岩石上細看,陽光強烈,什麼呀,哪兒呢,他嘟嘟囔囔,突然,他看見了,“噢,”叫著,一幅幅簡約的圖形出現在他視覺中,像畫,又像文字,很簡單,真沒什麼可讓人激動的。
“什麼呀,就這個呀。”馬格很不以為然。
“你以為看現代畫呀,你得仔細看,才能看出味道,這可都是人類史前時期畫的,你想,那得多偉大呀。”
“史前時期不也是人不是鬼嗎?你要說不是人畫的,我覺得挺棒的。”
“你怎麼這麼煩人,那是我們祖先畫的。”
“噢,祖先。”
他們邊走邊看,馬格遙想祖先、史前,覺得脖子有點累。
心想,女人也真是有病,好什麼不好,好上史前人類活動了。他踏下心來,看見了粗拙線條勾勒出的簡單構圖,雖經多少世代風化雨蝕,模糊不清,但勾畫的什麼還是大致能辨認清楚。馬格覺得它們一點也不遙遠,像一群兒童隨意塗畫,說不定他們就在某個山洞裡。畫面很重複,主要是一種叫做太陽神形象的面具,不過具體到每一畫面千差萬別,無奇不有,有的五官備具,有的只用圓點點出雙目和嘴,有的只有一個頭形輪廓,表情豐富多彩,有的似盛怒,有的笑容可掬,有的寧靜地沉思著什麼。至於頭部的裝飾,更是奇妙,有的似插著樹枝,有的像長著鹿角,有的額頭長著長辮,頭頂立有串珠的木棍,外形輪廓佈滿光環。
***
“這是戴著太陽冠的太陽神。”
女人說,摘下自己的花冠扣在馬格頭上。
“有戴花冠的太陽神嗎?”
“你戴上了你就是。”
“我是戴花冠的太陽神!”馬格很激動。
女人並不理會馬格富於暗示的激動,又講起她的專業:太陽神巖畫是環太平洋遠古文化中特有的形象,澳洲、加拿大、美國西部太平洋沿岸的圓石上都有分佈,中國更是盛產太陽神巖畫地方。黑格爾老人曾據此說,人類的歷史從東方開始,因為東方遠古時代普遍存在著對太陽的圖騰崇拜。
“這不用黑格爾說吧,我剛記事候就崇拜太陽,'我們心中最紅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我還記得點兒。”
“你別瞎扯,那是'文革',兩碼事。”
“噢,”女人突然若有所思,“不過'文革'也的確與太陽崇拜有關,是我們東方特有的。”
“我說差不多吧。”馬格很得意。
“什麼差不多,你懂什麼,你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馬格總是打岔,以致女人有關史前文化的陳述有點似是而非。太陽漸漸變色,光線十分柔和,馬格在女人引導下不安分地徜徉於人類史前文化的長廊中。夕陽在山,谷中金暉迷離,薄如蟬翼,兩人都被夕陽映紅。他們在一組女人認為最有價值,也是飛雲谷最大的一組巖畫前停下來。巖畫被畫在一個長方形盤石上,高十六七米,寬有八九米的樣子。畫面密密麻麻,讓夕光一照全部顯現出來,也就是這個時間,平時它們是無法讓人看到它的直面目的。馬格看到了牛、馬、鹿,人面獸身,戴太冠的王,殘缺不全的人體,看的時間越長顯現的圖象的就越多。
“瞧,”女人興奮地說,“那兒,那兒,女人的軀幹,多寬的胯,看見了嗎,那個圓洞,多天真誇張,那是生殖崇拜,母系社會的標誌。瞧,那是兩個人體,阿波羅和女媧,他們扭在一起,他們在**耶!”
馬格想,哪其他和那兒呀,構圖太粗陋了,根本看大出什麼,讓女人一說就熱鬧了。女人容光煥發,淡目如水,通靈的原始主義**使她面紅耳赤,她拿出速寫夾子,凝神而流暢地開始始臨摹,完全把馬格撇在了一邊。
馬格看了一會兒,無所事事,離開女人,來到谷底的溪流邊上。他看見了魚,水草,沙金,礦物質,琥珀色的卵石,掬起水洗臉,覺得清爽許多。這裡很美,鮮有人跡,景緻不錯,靜極了。回身看看女人,女人已脫掉黑斗篷,露出短款緊身上衣,肩臂自然**,下面是修長的亞麻布裙子,頭髮很素,沒了花冠,但手腕上的花朵還在。馬格忽然感到有些失落,悵然,女人讓她捉摸不定。
天色已暗,今天還能回去麼?這一點他早就意識到了,但他一直沒說。他們要走夜路嗎?或者說不定得在谷途中過夜了。管它呢,他想。這時女人忽然喊他。女人叫他過去。馬格來到女人身邊。
女人說:“不好意思,這上面的畫太高了,你受點兒累行嗎?”
“我可不會畫畫。”
“誰說讓你畫了,請你幫個忙。”
“怎麼幫?”
“你蹲下,我上去。”
“呵,猴騎駱駝?要我說,你乾脆你照我畫不得了,費那勁呢。”
“不好意思,你你受點兒累,行行好,就一小會。”
馬格蹲下來,讓女人騎上他的脖子。別說,她還真沉的,瓷實,馬格吃力地慢慢站起來。這女人真有點邪的,他想。
“行嗎?”他問。
“行,挺好,謝謝。”
“還他媽謝謝。”馬格嘟囔著。
“你說什麼?”
“行了,你趕緊著吧,沒說什麼。”
女人要是穿著褲子也好點,她穿著裙子,大腿根緊緊夾住了他,馬格只覺得脖子暖洋洋,熱烘烘的,這不成心讓我犯誤嗎,馬格想。馬格摟著女人的大腿,女人很神氣,胳膊夾著他馬格的頭,畫夾放在他的他頭頂上,他的頭成了她的畫夾,甚至豐滿胸部的支點。
馬格有點受不了,渾身燥熱,汗流夾背。
“別動,你動什麼呀。”
“喔操,還不讓動。”馬格心說。
“我脖子都酸了。”馬格說。
“再堅持一睛,這就完了。”
馬格不再動,但是覺得這樣實在有點謊謬。為了放鬆一下自己,手不由自主地在女人腿上移動。開始女人沒說什麼,後來馬格認真地撫摸起來。
“你不動了,又**,真討厭!”
“我得有點兒動力,都快站不住了。”
女人笑,說:“你怎麼什麼都等不了。別亂動了,真的,這就快完了。”
“上面的畫有咱倆這樣的嗎?”馬格問。
“我說你又不累了是不是?”
“我是覺咱倆這樣要是刻上去更像巖畫。”
“行了,別貧了,我下來了。”
夜降臨了。他們擁抱,接吻,在水邊臨風**,忘記了時間。暖風吹拂,溪水如實地反映出夜晚的天空,星星,皓月,以及皓月周圍的流雲。他們走夜路向回返。出了谷口,前邊就是還陽界小站,已經可以看見爬滿青藤的木屋了,他們停下來,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