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休息。
蓮宿淚如雨下,“我什麼都沒了,什麼都沒了。”
九月立刻給他擦汗,說,“不是,不是,你有我。”
“你,你,又算什麼”
九月勉強一笑,“九月當然不算什麼,可是我卻永遠不會離開你,除非你不要我了。”
蓮宿立刻抓緊他的手,“我不會的。”他倒在**,很快睡過去,又突然驚醒,珏哥哥,母妃
再睡過去,腦子裡是那天的場景。
他認識那個人,是盧閔,滿身的血跡,脖子上,裹著厚厚的布,卻還有血滲出來。他臉色慘白得鐵青,看起來死了一樣。也許是真的死了。難道死人就是這樣子難道珏哥哥和母妃,就是這個樣子
他分不清自己是睡著了還是醒著,一直驚恐萬分。九月說,我們會沉淵谷吧。蓮宿不走,他害怕那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就是那裡,讓他錯過了什麼
九月開啟包袱,想起臨走時,神谷老人給他的錦囊。他說,若是蓮宿願意回來,沉淵谷就是他家。若是不願意,就開啟這個錦囊吧。
ps:真的寫成一個心結了。無法割捨,又不知道怎麼結尾,一拖再拖。
第九十章重回首往事蹉跎
蓮宿睜開眼睛之時,他覺得眩暈。也許是由於半夢半醒,他有點分不清究竟眼前之人是不是真的。
他的珏哥哥,正坐在床頭,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那麼溫柔,和以前別無二致。
他喃喃道,終於夢見活著的,而不是死了的珏哥哥。他鯉魚打挺似的翻身起來抱住他,一點也不肯放鬆。眼淚直流到蓮珏的脖子裡,打溼了衣襟。
蓮珏也暗自後悔,把人送出去,本想讓他遠離是非,卻忘了他嬌生慣養,可能把自己弄得這麼慘。
九月幾乎是半拖著把蓮宿帶到東里本家的,錦囊裡就只有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個地址。九月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但料想神谷老人必定是不會害人的。
等蓮宿回過神,他發現摟著自己的人是真的。他又從狂喜中靜下來。幾個月前的場景又歷歷在目。
他慢慢的推開蓮珏,口氣中的帶著怨懟,“你沒死”
蓮珏說,“宿兒,我沒死。”
“你居然沒死,整個國家都傾覆了,你還能活著麼”
還不等他說完,快步而來人影,一巴掌揮過去。冰冷的聲音道,“聽起來你還很遺憾”
蓮宿看清楚了東里御天,他面色變得鐵青,尷尬打在臉上的五指印清晰可見。他轉而笑起來,捂著臉,樂不可支。
“你們乾的齷齪事,還有臉在這裡噁心我。珏哥哥,他那麼對你,你居然還有臉和他在一起你忘了他怎麼羞辱你的皇宮那一夜,當著那麼多宮人,當著”
蓮珏聽他提起也覺得身體不適,他轉而想要安慰蓮宿,可是少年眼中透骨的仇恨讓他無法開口。這個年紀,正是黑白分明恩仇必報的年紀。
“你先好好修養,我明天再來看你。”
少年的聲音變得愈加刻薄,“明天還是別來了,免得我說著什麼,又被打。”
“蓮宿你”蓮珏一口氣覺得上不來,強烈的咳嗽感讓他微微的彎下腰,血氣翻滾,血順著嘴角流到前襟。
他擺擺手,背過身。東里御天臉色也非常不好看,一把抱起他,心急火燎的找來潘如仙。
“潘先生,如何”
“不如何,更壞了唄。”潘如仙雖然嘴巴不饒人,下針並不慢,眨眼之間,銀針刺入,緩慢轉動。
蓮珏只覺得各種感覺都在合攏,大量的白色,慢慢都聚集在眼前。他急切道,我看不見了
潘如仙拔了針,略微一搖頭,蠱毒上竄,不日怕這雙眼睛就保不住了。
東里御天明顯感覺到,蓮珏抓住自己的手緊了緊。他艱難的吞了一下口水,覺得無力安慰,之前的努力都付之流水了。
蓮珏問,“還有多久”
潘如仙屈指一算,若是眼睛真的完全看不見了,其他感覺會迅速消失,最多也不過兩個月。
蓮珏知道自己的身體,每一夜,都如同暗河的流水,泥沙俱下。有時候他不知道是否自己的錯覺,崩壞的聲音饒得他不得安寧。
“我去宰了蓮宿那兔崽子”
“別,不怪他。”
東里御天悶悶地說,“不怪他,怪我。人都說做了什麼事就有相應的報應。以前我一點不信,現在,我信了。當時若我不”
他說不下去了,後悔如影隨形。
“休說當時,你不是讓我記住你對我好的時候嗎,你也記得我好的時候,好不好”
“好。”
東里御天將頭伏在蓮珏的手裡,當他說那個好字時,手心裡突然就溼潤了。
一個堂堂九尺男兒,哭得悄無聲息。
蓮珏愕然。
在他的瞭解裡,誰哭都可能,絕不會是東里御天。他有點慌亂,想讓東里御天抬起頭,可是他始終不抬起來,額頭青經直冒。
這是蓮珏一生中,唯一一次看到東里御天哭。
抬起頭來,他雙眼通紅,如同一頭重傷的猛獸,眼裡卻是最深的絕望。
當死亡來臨,誰能安之若素
它不突然,就是耗損著所有的希望。
蓮珏安慰道,“偌大的江山等你守護,等時間久了,你就會知道,這些也沒那麼重要。”
“對我而言,江山萬里,也抵不過你活著,哪怕是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那你就當作我還活著,只是你看不到罷了。”
蓮珏想這有點荒謬。也許自己也是怕的,只是長久的時間耗損了他的恐懼。也許自己該做的一切幾乎都已經完成,其他的就交給時間,交給歷史。
唯一的遺憾,不過是自己無法再和這個人走下去了。儘管這場相遇,耗費了大量的時間,在一些別的事情上。
最近,他總回顧著自己的一生。
他們如果不是在王朝的末世,也許終其一生,不過是敵人和對手。現在如此深入的相處,已經是上天之福。
兩個人越來越珍惜相處的時間,即使一句話不說也能明白對方的意圖。
他們在親熱上一點也不再剋制,有種末日最後的狂歡的味道。隨著日子越來越近,就顯得更加墮落和放縱。
但是蓮珏明顯感覺東里御天變得暴躁。有好幾次路過理事廳,都能聽見他暴怒的吼聲。但面對自己時,再沒有露出悲傷。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直到不久之後的死亡。
這天,他抱著孩子,在深秋難得的陽光下,王念問,“最近你怎麼瘦得這麼厲害”
蓮珏緩緩道,“哦,沒事,就是身體不大好。”
“年輕人要愛惜自己的身體。”
蓮珏微笑著一一答應。和這個老人家相處,方覺得自己才是個老人。這幾日,尤其明顯。
眼窩急速的陷下去。臉色有種灰敗的死亡之氣。未到冬天,穿著厚厚的大氅,全身覺得冷透了。
王念說,“我得請求你們一件事。”
“老夫人不必客氣,儘管說來。”
“我家有個人,也生病了。我分身乏術,不知道能不能帶到這裡,照顧一段時間”
蓮珏道,“哦,不知道王老夫人還有親人”
“並非至親,是個老宮人。我見他可憐,才救了他。”
蓮珏心中一動。難道有那麼湊巧
廖公公已經病入膏肓,見到蓮珏時,他老淚。他不知道命運怎麼眷顧他,最終見到了陛下。
廖公公從躺椅上翻下來,端端正正的磕了一個頭。蓮珏想扶,他拒絕了。
“讓老奴再給您磕一個頭吧,怕以後再沒有機會了。”
蓮珏接受了,他站在那裡,再為這個老宮人當一回帝王。
廖公公哭著問,“陛下怎生如此憔悴”
蓮珏說,“廖公公不在,朕照顧不好自己。”
廖公公說,“是啊,老奴服侍陛下二十三載,沒有不盡心盡力的。”
“自朕幼時,你就在身邊,現在你只要把病養好,就能安享晚年。”
“陛下,老奴怕是不能再陪陛下了。”
王念抱著孩子站在旁邊,暗自驚心,這個人就是昭嵐帝麼她沒料到,自己隨手救的一個人,居然牽扯出這些。
蓮珏親自接過孩子,他輕聲對廖公公說,“現在朕不需要照顧了,這是朕的兒子,你抱一抱。”
王念知他主僕二人,便嘆息著離開了。走到門口,她詫異道,“主上。”東里御天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裡面,廖公公忙喜出望外,他伸出手,又高興得縮回來,他說,“老奴不敢,這是小皇子,將來的太子,有龍氣。”
蓮珏輕輕的嘆息,沒那麼嬌氣,他現在不過是個普通人家的孩子,不是什麼皇子,更不是太子。
門口傳來一聲堅定不容置疑的聲音,誰說他不是太子
東里御天說,“知道你到這裡來,我便過來看看,廖公公,別來無恙”
“無恙無恙殿下”
東里御天這麼說,廖公公更不敢抱了。
蓮珏見狀說,“廖公公,改天再來看你。”
便急忙拉著東里御天離開了。
“你剛才說他是太子怎麼回事”
東里御天說,“就像你說的,如果他是個普通人,以後若是被人發現,那不是平白被人利用。不如就放在最顯眼的地方,誰還能懷疑他。”
“只要小心,誰還知道他的身份”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除非你把參與這件事的人都處置了。”
蓮珏疑惑的說,“若你成為皇帝,三宮六院,有多少孩子沒有,何必要把雲兒放那裡。”
“沒有別的孩子了。你以為,除了你之外,我還能親近別的女人麼”
“多少人不願生在帝王家,他做個平凡人不好麼”
“那你又知道,多少人希望投生帝王家。蓮雲的路,無論你怎麼選擇,都不能保證他沒有遺憾。若是尋常百姓,他有朝一日渴望得到權力,那麼求而不得的痛苦也將伴隨一生。”
蓮珏不滿,“你怎麼說都有道理,還來問我作甚”
“你總想一勞永逸,誰知道別人領不領情”
東里御天把別人咬字咬得很重,言下之意說的是蓮宿。
那次見過後,蓮珏知道他不願見自己,卻還是及時讓平山把玉貴妃的事情告訴他。並且把兩人安排在一個院子。
蓮宿也發狠,幾次要走,卻因為玉貴妃的病難以自控而作罷。
九月私下裡求見,連連替蓮宿陪不是。
蓮珏說,“不必這樣。你在他身邊,我放心。”
九月輕聲道,“見到陛下,其實殿下心裡很開心,只是他嘴裡不饒人。”
“別陛下殿下的了。以後,我不能常在,你可私下裡問問他可想習武,以後你們也好周全。”
九月點頭。
蓮珏囑咐,“就說你自己想起來的。”
沒隔兩日,蓮宿又自己跑到蓮珏面前,臉色不太好。
東里御天見他來,也心中不滿。
他硬著脖子道,“不要以為我不知道習武之事是你的主意,我不會讓你如意的”
蓮珏也淡淡道,“宿兒,你接受也罷,不接受也罷。我能做的都做了。”
東里御天諷刺道,“你不如我們意又能如何你不過仗著珏疼你,你自己可有一技之長十五六歲的年紀了,若是沒用,東里家也養不了你,早點滾也行,帶著你那瘋了的女人,看你能到哪裡去”
蓮珏示意東里御天不要說了,東里御天又哼了一聲。
蓮宿把嘴脣咬得發白,生生的出了血。他對東里御天大吼道:“你會後悔的等我練好武藝,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東里御天冷冷一瞥,說不出的嘲諷。“那就拭目以待”
後來蓮珏說,“你何必這麼說他”
“你自己看把他寵成什麼樣了你對他好他也當作驢肝肺,對他壞點,說不定還成全了他。”
“以前你們就不太對盤,現在不是報私仇”
東里御天不置可否的笑了兩聲。
東里御天趁機把他交給十二樓裡最嚴格的主事。蓮宿每天被訓練得累趴在地上,寧肯流血也不肯掉一滴眼淚。
這天傍晚,蓮珏讓東里御天陪他走走,路過西樓外,只略微站了一會兒,也沒有進去。透過雕花的木窗,蓮宿坐在西樓外的小湖邊,身邊一把長劍,而水光瀲灩,反射到刀鋒。他眼神陰晴不定。
蓮珏說,“宿兒恨我,也更恨你,難保哪天他不心生歹意。等他有自保能力,就讓他遠遠的走吧。”
“你這是怕他殺了我”東里御天自負的笑,“除非我站那裡讓他刺,否則以他的能力,下輩子吧。”
東里御天發現蓮珏盯著他看,接著問,“你怎麼這麼看我”
蓮珏眼睛一眯,說,“你剛才自負的樣子,正是我見到你時的模樣。我想看清楚,過一段時間,我就看不到了。”
東里御天微笑著說,“好。”
“還有,趁我還能看見,登基的事宜就不要再拖了。”
“好。”
很快,皇榜貼在梁都的城門口,兩排侍衛駐守,很快聚集了大批男女老少,都喜形於色。
路過有兩人,一人身著玄紫,另一人身著僧袍。兩人駐足在城門口看了一會兒。這不是別人,正是東里夜和彥唯。
在東里本家的寒冢裡待了半月有餘的東里夜,終於能行動自如,兩人的武藝,輕巧的避過東里本家的侍衛。
他的面板顯得白得透亮,大概是常年不見日光之故。雖然四十有餘,卻顯得異常年輕。
僧人合掌,淡然道,“不日,東里家百年的願望就要實現了。”
東里夜冷哼一聲,“如果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不是我,又有什麼可高興的呢”
僧人道一聲,“阿彌陀佛。”
東里夜說,“現在,只需要再做一件事,一切都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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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日暮詩成天又雪
離登基儀式只有三天。
彥景凌傳來訊息,珈藍西北邊陲的索羅族世代與蠱為伍,精通蠱毒祕術,據說制千日纏之蠱就是從這裡流落出去。
這索羅族處於珈藍和騰金的邊界,早先是草原遊牧的一支。後因戰事,避退珈藍北邊窮通山脈。他們不喜與外人打交道,故而知道的人並不多。
東里御天得到飛鴿傳書後,差點喜極而泣。誰在快絕望之時有這樣的際遇都會狂喜萬分。
蓮珏看他眉間少有陰鬱,也不似平日強作歡笑,便問道,“有訊息了”
東里御天不住的點頭。
蓮珏一邊看信,按捺住高興,他還淡淡說,“景凌只是說有極大可能。”
東里御天把人抱起來,狂喜道,“這已經是個天大的好訊息,我說一定就是一定。”
然後,原地甩了好幾圈兒。蓮珏大聲說,“快放下”
東里御天激動著說,珏,小珏,小蓮珏他喊了半天,“應我一聲”
蓮珏:
隔一會兒,蓮珏說,“別高興太早。”
“也不要想得太壞。”
“這樣才不會過於失望”。蓮珏接著道,“索羅族人從不出族地,我們儘快過去。”
東里御天連連點頭,“不若現在就起身”
蓮珏嚴肅道,“胡鬧。皇榜已發,日期迫近。如不按時舉行大典,那不是有失於天下人。”
“天天說教,變個老夫子指日可待。”
蓮珏無奈著斜睨了一眼。
都城的十二月,寒冷起來,有天出了太陽,遺老遺少們,坐在家門口閒話。
“今年梅花打苞早,是個祥和兆頭。”
“梅花雪裡香,美中不足,欠一場小雪。”
這老天爺不經說,晌午就收了光,聚了一片厚重的雲。
午後,小雪就落了下來。
鎦金馬車上,十三四歲的姑娘駕車,姿勢嫻熟穩妥。
平山,快到了吧
哎。
這時,蓮珏才掀開簾子,伸手接了一片雪,小小的六瓣兒,可愛極了。
“別玩那個,手放進來。”於是把那雙瑩白瘦削的手自然就落在溫熱的掌心。
宮殿的簷角積了一層薄雪,整個宮殿看起來如在畫裡。馬車也成畫的一部分。
宮人駐足行禮,目送馬車透過。都暗自詫異,誰將入主新宮呢
宮門千層,次第開啟,逶迤著泛起一片碎雪。
“好看嗎”
“嗯。”他微微笑著說,“故人舊地,物是人非。”
東里御天先下馬車,順手從車尾撐起一把二十四支白綢骨傘。然後,另一人也緩緩走到傘下。
兩人皆著白色,只滾邊略有不同一藍一紅。蓮珏肩上,還搭一紅色風兜,綴純色狐狸毛,煞是好看。這當然是東里御天的手筆。
甬道周圍,皆是紅梅。兩人走在其中,幾乎和白雪紅梅融為一色,只梅樹上的枝椏有細微斷裂聲。
行在雪中,蓮珏突然停下腳步。
他向西邊看去,問,“那邊可是城破日宮人殉國之處”
東里御天說是。
兩人緩緩走到那宮殿門口。白雪紛飛,他深深的凝視那裡的一片沉寂。這裡,宮人都不來,因此白雪初積沒有腳印,看上去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臺階的縫隙中,殘留烏黑的血跡。那是哪個人的熱血曾留在這裡
駐足良久,蓮珏嘆息。
“可有酒”
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