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御天喚來人,“備酒。”
第一杯,盡撒於地。第二杯,蓮珏飲盡。
“當日不曾與各位喝一杯,今日必得醉一場。”
東里御天沒有阻止,只把骨傘更傾斜,站在他身後,擋住吹來的風雪。
蓮珏一腔言語,終究無從開口。天下之事,欲說還休。
待他有點醉了,說,“他們都走了。”
“他們該走了。”
蓮珏因為飲酒的緣故,渾身都熱起來,難得的一團熱。他面頰紅潤,微微笑起來,又像是初見時紅燭照耀下那個模樣。
東里御天心裡也有一團火。
此時,有人來報,說軍中三位大人求見。
蓮珏一聽,說,“又有人找你,真煩。”
他不滿的看著東里御天,眼神溼潤,委屈得不行。
“不要去。”
“不是經常唸叨國事為重麼,你清醒著,可不會這麼說。”
來報的人沒有等到君王的迴應,只一陣梅花飄落,人影便不見了。
雪地也無腳印。
把人放在水邊,水池氤氳,這裡的暖氣催得酒意更甚。
蓮珏半睜著眼,“哦,又是故地。自己也像個故人了。”他幽幽說,“想要糧草嗎”
東里御天眼睛都通紅了。“想。”
蓮珏把人按在池邊,直接坐他腰上,俯身舔了舔他的嘴角,搖搖頭。“不給。”
“真的不給”
兩人的角色是換了。當初的帝王不是帝王了,他還記得自己曾在這裡受過的屈辱。
他用自己的身體,去換糧草。
東里御天說,“知道你心眼小,記得清清楚楚。”
蓮珏說,“趁我還記得,今天就報了這仇吧。”
東里御天已經恨不得立刻扒光他衣服,但為了配合出這一口氣,只得忍耐住。
“你說怎麼個報法”
“你今天不許動,就裝忍辱負重的帝王。”
東里御天不滿的說,“不用裝,本來就是。”
蓮珏一瞪眼,本來就是“閉嘴”
東里御天趕緊把嘴閉上。
蓮珏緊緊慢慢的脫他的衣服,東里御天問,“能不能快點”
“讓你說話了麼”
“這麼玩,遲早要生病。”
蓮珏著實嫌他多話,把一根髮帶扯下來塞他嘴裡。
東里御天這輩子還沒這個待遇,也是新鮮。他眼巴巴的望著,可恨那隻手,到處摸索,又不多停留一會兒。
等只剩褲子了,蓮珏一笑,“不脫了,就這麼著吧。”
“什麼叫就這麼著”某人久久不能回過神。
蓮珏問,“你想說什麼哦,聽不見。”
他伏下身子,在東里御天的臉上親了兩口。說,“我困了,下次吧。”
東里御天當他開玩笑,終於按捺不住把自己嘴裡的髮帶拿了,伏在身上的人已經睡著了。
他苦笑不已,只得自己解決。
待快速的穿戴整齊,他喚來平山。
“你送他回本家,我今夜晚一點回來。記住,讓他按時服藥,起來得多加一件衣服,一切不容有失。”
平山心道,主上每次說蓮主羅嗦,自己也不得每次都囑咐麼
東里御天收斂下心神,一團亂麻的公事還等著他處理,軍隊收編,賦稅政策制定,大典儀制都需要他拿主意。夜裡也估計不能睡幾個小時,他想著,等後天登基大典完畢,一刻也不停留,連夜去西北。
蓮珏又睡了幾個時辰才醒,醒過來已經快深夜。平山趕緊給加衣。
王念帶孩子來看他,說“這孩子今天哭得特別厲害,你抱抱,不會是想你了吧。”
他把孩子樓進懷裡,看這孩子越來越漂亮,愛憐非常。
孩子扯著他披散下的頭髮,還哭個不止。
難道是想念母親了麼他安慰,“別哭了,你孃親現在回丹璽了,以後我帶你去見她”
孩子還哭。
這時,廖公公突然求見。
王念剛想帶孩子離開,看見這老公公像是沒有看見她。她覺得詫異,這老公公這幾日已經難起床了,現在怎麼有力氣自己起來了。
廖公公叩拜再三,“陛下,老奴得走了。”
“公公哪裡去”
“去伺候夙妃娘娘。”
她蓮珏心中一咯噔。然而王念也心驚。
廖公公泣涕連連。
“老奴這些年一直守口如瓶,答應到死都不透露分毫。可是老奴替夙妃娘娘難受,死了受懲罰也甘願。請陛下摒退眾人。”
王念抱著孩子退出房外。其實,她早已有了猜想,若往深處想,簡直不敢置信。
平山也退出房間,在門口站定。
蓮珏嘆息,“您說吧。”
房間裡一片靜謐。
廖公公說,“陛下,事關您的身世。”
蓮珏恍惚。他預感到,這一天的到來,自己還有什麼受不住的呢
他突然正襟危坐,即便這個訊息是如何的驚心動魄,也不能損害他分毫。他不會等這個訊息來摧毀他。
他先開口,言語平淡有力,“夙妃可是我親生母親”
廖公公止住眼淚,大吃一驚,“陛下早就知道了”
蓮珏苦笑一聲,“那麼多偶然和巧合,難道不能讓我疑心麼”
他嘴脣被咬得蒼白,身體止不住的顫抖。他只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雪持續纏綿的下了一天,積累起一層瑩白。晚間的月色,醉人,卻寒冷。廖公公將眼神轉向窗外,這裡的月色彷彿倒轉二十三年。
他從角門溜進這沉寂的宮裡。
“夙妃娘娘,冷宮裡那位快生了。”
白衣女人點點頭手邊一碗藥,她瑩白如雪的手指端起一碗藥,她邊喝,臉上帶著微笑。
她的衣裙很快已經染上血色。
是的,她本不該在今日產子,是她自己,喝下了催產的藥。
廖公公說,“娘娘這麼做何苦”
“若非如此,這孩子不能活下來。”
“可是娘娘這麼做,自己恐有性命之憂”
這時,東里夙悽然一笑,“只有這樣,我才可能戰勝他。”
廖公公問,“他是誰”
“他我的好哥哥。”
可是說這句話時,東里夙的臉上,分明帶著仇恨和愛意。
“我要讓他所有籌劃都付之東流,永遠永遠都不能得償所願。”
蓮珏道,“所以,她以冷宮裡那孩子,換了我”
廖公公無言的點頭。
驚心動魄的雪夜,那時他身在襁褓,不知外面已天翻地覆。東里夙所行之事,也是狠毒萬分。
後來之事,也突然順暢起來。東里御天曾說,東里家曾帶回五皇子,想必那人原本是自己。
糾葛交纏,愛恨參半。原來命運早就睜著眼睛,在雲端冷冷地發笑。
廖公公說罷這些,無力的坐在地上。蓮珏輕輕的喚了他一聲,已經沒有生息。
他呆坐了半晌。
平山聽見裡面靜默無聲,低聲問道,“蓮主可談完了”
她莫名的有些擔憂,抬頭看這圓月,邊上一層血色。
陰氣熾,易逢魔。
寒冢,穿過萬斤的龍石,彥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居然鎖我穴”
這鎖穴法,若非上鎖人親解,強行解開會武功盡失。
東里夜說,“你武功已臻化境,要是你背叛我,教我如何自處”
“我不會。”彥唯依舊慈悲。
東里夜撫著他的眉眼,突然他凶狠道,“真討厭你這麼慈悲的模樣用不著我要的,是和我一起,就算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的彥唯。你忘了嗎在這裡,你怎樣用百人祭祀,發動血咒延續我的性命。那時候的你,才是我的最愛我雖愛你,卻不信你。”
彥唯搖頭。“你何曾信過任何人”他抬頭看那陣法一眼,突然道,“天生環呢”
東里夜有點得意,“今夜之後都用不著了。有了它,奉天古劍又活了過來。珈藍大地上隱藏的勢力,都得甦醒過來。我記得,沉淵谷不也是這裡面的一環麼”
“沉淵谷百年與世無爭,你何必再去掀起風浪”
“神谷那人,說什麼與世無爭,倒是教了無數個徒弟,出將入相,左右世事。”
“奉天古劍號令的隱藏勢力,為珈藍護國安邦,你何德何能號令他們”
“護國安邦不過是分一杯羹而已。只要好處夠多,誰能不聽呢”
突然,東里夜冷冷一笑。
他手邊那支蠟燭顫巍一下,一股青煙,滅了。
看樣子好戲開始了。
王念剛走出院子,忽聽尖銳的玉笛響起。她心叫不好,剛想提醒。
屋內廖公公的屍體突然劇烈抖動,驀然間兩眼血紅,詐起直取蓮珏命門。門口的平山發覺異動,她一聲大喝,控屍術
她一聲吼,讓暗中護衛的兩人也聞聲而動。只可惜,平山的匕首,刺在那人身上,那死屍,毫無感覺。
電光火石,蓮珏被廖公公的屍體鎖住咽喉。那老人手,尤有餘熱,卻開始變得鐵青,爬滿屍斑。
三人包括平山都心神動搖,在自己眼皮下,卻讓人被劫持,不得不說是侍衛的一種無能。
他們剛要攻擊,那喉嚨上的手就鎖緊一分。蓮珏微微窒息,咳嗽。
“蓮主”
蓮珏一點不慌亂,大風大浪他歷經多了。“
“別自亂陣腳。”蓮珏眼神不起波瀾,“只是老公公死不得安寧。”
說罷,卻見那屍體流出兩行血淚。
平山咬牙,對其中一個暗衛說:速歸那人便立刻離開了。
這廂王念抱著孩子正想退避,一群黑衣人便圍了上來。
東里本家到處風聲鶴唳。東里夜最熟悉這裡的機關佈置,要破起來,雖不說易如反掌,卻並不太難。況且,自己全身而退,總會留下些不安的種子。
蓮珏終於見到了東里夜,在寒冢裡。這個和東里御天有著六分像的男人。只是他老一些,冰冷一些。而,幾步開外的地方,坐著一個僧袍男子。
東里夜將蓮珏推到僧袍男子附近,“你看看,和夙像不像”
彥唯只有平靜,“像。”
“你知道他是誰嗎啊他是東里家和蓮氏的血脈,兩百年來唯一的一個。你知道他多珍貴嗎”說罷,他仰天長笑。
東里夜接著對蓮珏柔聲說,“來,你一定覺得冷透了,加一件衣服。”他把自己一件披風脫下,“可先別凍壞了我的祭品。”
ps:三章之內完結,大家信麼
第九十二章世事相違每如此
黑毛黃嘴的烏鴉,雪盡後飛出來,在簷角啄了一口雪水。
它抬起頭時,但見一片雪影而過。
東里御天怒火攻心,他開啟寒冢的千斤龍石,一瞬間血都凝滯。蓮珏躺在祭臺上紅色的披風,手腕被劃開,血液緩慢的流在槽內,看上去毫無意識。
“珏蓮珏你醒醒”
“省省吧,他聽不見。”
原來,在祭臺之外,自然生成一層泛藍的冰罩,外面的人進不去。
“你”東里御天心急如焚,欺身而上,長刀隨身,一刀斬過去。
東里夜不慌不忙側身避開,反手一掌,東里御天也不慢,立刻一個旋身,躲了開去。
東里御天趁機靠近祭臺,東里夜知他意圖,立刻逼他退了出來。
東里御天一邊喊,一邊應敵,自然分神。一個不注意就被東里夜傷到。
東里夜笑道,“你今天註定救不了他,何必枉送性命,你畢竟是我兒子”
東里御天冷道,“我沒有你這樣的父親”
寒冢石門,並沒有關閉,寒氣向外散失。突然一聲女人的尖叫響起,“娘,別進去”
可是瘋女人還是進去了。
東里夜冷哼,“太吵了。”
於是一個彈指,飛星一閃,那女人就倒地,嘴裡湧出大口大口的鮮血。
蓮宿大叫一聲他被突如其來的場面嚇傻了他抱住玉貴妃倒下的身子。“娘,娘,你怎麼了。”
豆大的淚珠流了下來。
玉貴妃這才從恍惚中清醒過來,她摸了摸蓮宿的臉,“你是蓮宿,宿兒。母妃做了一個好恐怖的夢”然後,她看到自己滿手的血。
“這是你的血嗎”玉貴妃問。
“不是啊,娘,是你的。”
玉貴妃說,“皇兒,咱們怎麼不在皇宮回去,回去”
“皇宮是你個瘋女人能去的嗎”
蓮宿哭道,“你是誰為什麼為什麼”
“我是誰”東里夜嘆道:“吾兒御天,你說我是誰”
蓮宿一愣,哭喊道,“好,好,你是東里御天的父親,你們東里家的,沒一個好人”
“哈哈,好人我們東里家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蓮宿從靴子裡拔出短匕,“我殺了你”
東里夜道,“本來沒想斬草除根,不過我改了主意。這麼蠢,活著也是無趣。”
東里御天立刻呵斥蓮宿,“滾遠點,不要找死。”
蓮宿哪裡肯聽,只憑著一腔恨意往上衝,東里御天來不及阻止,將長刀豁然一橫,將他掃到一邊。
蓮宿爬起來,這才看見,祭臺上躺著的人,只有血液像一條條小蛇一樣蠕動溜走,這也證明,蓮珏還活著。
他想去觸控,卻被一層冰罩阻隔。
“珏哥哥,珏哥哥,你怎麼了,你回答我”
東里御天吼道,“別哭”
東里夜出手越來越快,兩人纏鬥幾乎看不清招式。東里御天一把長刀,路上隨手從一人身上抄的,那刀劈得發顫,而東里夜竟不拔劍,赤手空拳,毫不落下風。
蓮宿用地上的石塊砸,用身體撞,完全無用。
“珏哥哥,你醒醒,我是宿兒你出來,別睡了,宿兒再也不會氣你了”
蓮珏毫無動靜。他就像無辜的羔羊,一動不動的躺著,只待完成獻祭。
他覺得無比的舒適,在溫暖的淺水。他睜開眼睛,四周一片蓮花。一些個花骨朵鬧鬧嚷嚷,他化形了一定是殿下給了你仙氣。
他抽身從水裡起來,踏上岸邊的一塊石頭。就聽見又有聲音,化錯了,化錯了,他化成了男形。
他嫌那聲音太煩,轉身往更遠的地方走了幾步。
他覺得自己忘了一些事,一些重要的人。他有些急切的尋找,又摸不著頭腦。
這時,出現一個調侃的聲音,“你可是蓮池裡第一朵化形的蓮花,這可要感激我。”
他的面如朗月,又帶著一些放肆的笑容,總覺得有點熟悉。
“哎我們是不是哪裡見過”
“你這小蓮妖,搭訕是老套了點。不過不穿衣服這一招,還算新鮮。跟我走吧。”男子伸出手,直直的看著他。
遠處蓮池裡又鬧開了鍋,殿下要帶他走殿下要帶他走
他跟著那個男人走了幾步,忽然迷霧重重,轉眼不見了人影。
巨大天幕頃刻玉碎一般,變得混沌。各種畫面衝擊著他,他覺得頭疼。
一會兒是掀開蓋頭那一張邪魅放肆的臉,一會兒是秋草原上深情的側臉。
還是,兵退後堆積如山的屍骨裡,踏血而歸的剛毅的臉。
他喃喃道,“東里御天,御天,你在哪裡”
這一聲,讓自己迷惑,我在叫誰
從迷糊中睜開眼睛,他看到自己的身體,躺在一個臺子上。
東里御天一個不甚,被一掌擊打到胸口。他隨即借這力,悄然退到祭臺旁邊。
“蓮珏,你給我醒過來快”
“誰在叫我”一股大力將人拖了回去。
蓮珏冷到骨子裡,大量的失血讓人眩暈。他睜開眼睛,外面模糊一片,聲音也隔了一層,他茫然的看著東里御天狂亂的樣子
東里御天顧不得賣了個破綻,背後就空了出來。他無心顧及其他,提刀運氣集中了十成功力在刀上。
刀如注入精鋼,劈上祭壇外的冰罩。
這一斬,讓寒冢生生的搖晃。霎時,刀口捲刃,還是無法突破。他無力背後防禦空虛。一掌也接踵而至,東里御天一口血噴在祭臺的邊緣。
東里夜這才自負地拔出奉天古劍,劍鋒直指咽喉。
沒有人注意到,東里御天那一口血,竟然從祭臺的邊緣滲透了進去。
他不能死蓮珏想,他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想活。
他覺得身體裡有一股吸力,將東里御天滲透進來的血吸收,貪婪的。
手指一點一點的蠕動,他身上的無形的束縛變小了。
“喚醒他。”一個聲音響起。
蓮宿這才注意到,在祭臺更深處,有個僧袍和尚盤坐,眉間結霜,一動不動。
“祭祀開啟,外面的人進不去,只有他自己才能救自己。”
“可,可他如何能醒”
那僧人搖頭。
蓮宿聽聞這語,他已經失去了母親,難道連哥哥也要失去
他從極度悲傷中緩過神,心中一動。
奉天古劍一出,東里御天手裡的刀本來凡品,如何可與這個神兵相抗,頓時斷作兩截丟在一旁。
東里夜冷道,“如此大逆,留你何用”
東里御天一語不發。
奉天古劍隨即急速刺來。
“慢著”
蓮宿臉上還掛著淚,他咬牙道,“東里家還真讓人大開眼界你們何必fuzi相殘,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