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太醫院(下)
蘇回暖和凌揚走後,太醫院大堂裡爆竹似的炸開了醫官們的議論。
“哎,劉兄,你出身永州西川,有沒有聽說你們那兒蘇家最近風生水起了?”一個御醫擱下筆,雙目炯炯地問道。
“沒有啊……不過賢弟也知道,愚兄拖家帶口在京好些年了,家鄉那邊的事說不準。”年紀最大的那個御醫捋著一把美髯,沉思了一會兒,“但是前幾天,就是袁大人急匆匆走的那個時候,我倒是聽說……”
他抬頭一看,六七雙眼睛全直勾勾地盯在他身上,便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都急成這般,沒出息!”
挑起話頭的那個御醫忙道:“快說呀!您老別賣關子了!”
劉御醫心滿意足地道:“我倒是聽內子說,蘇家大房么外孫的滿月酒被親家給砸了場子,人家嫌他們時時跟夫家要錢,嫁妝還不夠,幾個小叔大伯直接掄拳頭上,都鬧到官府去了。”
一個吏目聽呆了:“啊?然後呢?”
“你也知道現在御史們抓官府抓的嚴,官府不敢偏袒,勒令蘇家賠錢。唉,真是世風日下,醫戶居然和商人鬧到一起……”他冷笑兩聲,“內子的新衣就是知縣拿蘇家的孝敬送到京城來的,我劉家壓在他們頭頂上幾十年了,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事。他們只有個老太爺在太醫院當過差,一代不如一代,還風生水起?不可能!”
眾人皆感嘆,又一個吏目插嘴道:“不是西川蘇家的,難道是梅嶺那邊的?新院判來的突然,我們竟都不曉得她的出身。”
“你瞎說什麼,”他旁邊那個圓臉御醫一臉鄙夷,“梅嶺蘇早幾十年就倒得差不多了,他們族中要是有人能一夜之間跑到太醫院呼來喝去,我們張家早就平步青雲了,我還能只是個……”
劉御醫瞪了他一眼:“嘴上無毛的小子,少說話!”
他在腦子裡搜刮一陣,道:“別的地方姓蘇的大醫戶,我倒是不知道了,你們可有頭緒?”
七個人皆搖頭,都道:“沒聽說過有,就這兩個小地方。”
劉御醫嗤笑:“不會是哪個世外高人的關門弟子吧,明日司右院判來當值,我要好好問一問她到底適合來頭,竟能讓陛下做保人。”
被訓了一句的張御醫附和道:“劉大人,那幾日餘御醫在官署,他可是看見了袁大人和蘇大人都被陛下傳召,這小子向來是個鋸嘴葫蘆,回來後沒有說一個字,只怕是付都知叮囑過。明日他回官署,我好好問問他。”
第一個說話的王御醫又道:“凌揚來的時候說他得了院使和付都知許可,能晚半個時辰隨左院判進宮。雖說他素來得貴人青眼,這會兒和蘇大人走得這般近,心裡頭的事兒定是比我們多上一倍呢。”
眾人又是嫉妒又是好奇,各自都在暗地裡琢磨,這時保持緘默的最後一個御醫輕聲發了話:
“這蘇院判看著不像是……”
劉御醫肯首道:“小周說的是,我方才觀她面貌瞳色,確實和我們這些土生土長的中原人有些微不同。”
“那蘇院判就可能來自關外,上幾輩是胡人?”邊上的吏目輕蔑地皺眉,嘖嘖道:“胡人啊……”
劉御醫笑罵道:“胡人又如何?還不是被陛下拎到南廳去了!司大人不知作何感想啊。”
正說著,屋門卻吱呀一聲開了,跨進來一個鶴髮童顏的老人,便是太醫院使。
醫官們連忙離開座位,腰還沒彎到一半,章松年就洪亮道:
“都免了。蘇大人一走,你們這兒的聲音都要把屋頂給掀翻了,也不嫌被隔壁禮部聽見?真是丟人。”
劉御醫陪笑道:“大人說的是,今日院使大人怎麼有空來官署?”
章松年微眯雙眼打了個哈欠,手將白鬍須繞了一圈:“老夫自是有空的。原本以為趕得上新院判立威,結果睡過了頭。小凌呢?也跟著上宮值了?”
劉御醫一愣:“不是院使大人叫凌御醫給蘇大人指路的麼?”
“哦,看老夫這記性。是司大人聽說小凌和蘇大人是官舍的鄰居,就讓那孩子多當點責任,為蘇大人說說宮裡值所的規矩。”
眾人默然,他們才猜想司大人有怨氣,老爺子進門就提右院判,著實耳聰目明。
劉御醫只得道:“司大人費心了,原本該我等做的事,他想的再不能周到。”
章松年甚少出現在官署裡,難得來一趟,誰也不信他只是來看熱鬧的。
張御醫是個藏不住話的,往前一揖,問道:
“章大人,新院判年輕才高,令我等汗顏。不知……”
章松年哈哈笑道:“太醫院的女醫官曆朝也不是沒有,家世、師門、履歷,你們這幫小子自己問不就行了!老夫告訴你們,陛下的選擇自有道理,往後再讓我抓到多嘴,可不是我這把老骨頭能擔待得起的!”
牆角的周御醫幽幽地冒出一句:“左院判大人自己說之前當過城南藥局的副使。”
章松年看到周圍這幾人都不說話,皺眉道:“惠民藥局怎麼了?你們在天子腳下這塊風水寶地待久了,都忘了城南這兩字怎麼寫?忘本的東西,司大人還掌著藥局大使的印信呢!”
這話一出,便是再遲鈍的人都察覺出不對了。司嚴是藥局大使,位在蘇回暖的副使之上,但在太醫院,右院判是及不上左院判的。兩人微妙的關係大家有意無意地迴避,這會兒放到明面上來,忽然令人很想看看這二者坐在同一個屋子裡的情景。
應該會很精彩吧。
章松年打斷醫官們的遐思:“劉御醫啊,陪我到袁大人屋裡瞧瞧。唉,老夫還真有些不捨呢,就這麼走了。”他喃喃說道,伸手示意御醫來攙扶。
劉御醫靈機一動,上前扶住老爺子:“您慢些。”
南廳一片寂靜。
章松年掏出鑰匙,頭也不回地對劉御醫道:“在這等著。”
劉御醫順從地立在杏樹下等待。
半晌,院使抱著幾本發黃的書從屋裡出來,他心道此時不問何時問,大著膽子道:
“院使大人,您怎麼看這事兒?”
章松年眼皮抬了抬,望著沙沙作響的枯樹緩緩道:
“陛下還是太年輕了。”
劉御醫不明所指,怔在那兒邁不開步子。過了會兒,他懨懨道:
“蘇大人風姿的確不俗……”
章松年恨鐵不成鋼地拿柺杖重重地敲了他腦袋:“你腦子裡成天想些什麼?不怪這麼多年還是個御醫!”
宮內的值所蘇回暖去過,不過當時是晚上,沒太注意位置,凌揚領著她七彎八繞地來到宮城西部,就被一個小黃門叫去了,說是公主殿下又出了什麼狀況,核實了他片刻前的抱怨。
值所裡的留守的御醫蘇回暖眼熟,便等對方先開口。
十幾天前替今上施針的鍼灸科御醫餘守中下拜,恭賀新院判任職,蘇回暖不大記得他,可他對蘇回暖印象深刻。沒幾個醫官敢在陸付兩位都知面前直接說出那樣冒險的辦法,何況蘇回暖還不是個御醫,是半路上撿來的城南大夫。
餘守中此人一心撲在醫術上,是個難得的老實人,木頭木腦的,實在不適合在宮中當差。他對袁行革職、蘇回暖調任一事雖感驚訝,驚訝過後卻如常去官署和西宮,覺得不關自己的事,旁人詢問一概以沉默應對。
蘇回暖就說這人怎麼這麼面熟,原來是質疑她手藝的那位。她想起盛雲沂跟自己說要用心記一記同僚下屬的臉面,認為陛下還是有遠見之明的。這一回憶,就立刻牽出了在酒樓的那一段慘痛經歷,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餘守中憨憨地道:“蘇大人,我們太醫院每日抽調兩名御醫,兩名醫士和一名吏目宮值,不遠處就是御藥房,裡面的人幾乎都是修習藥理的內監,但也有我們院的值班醫官,例如今日。入大內看病,都得由御藥房內監帶領,診病之時,也需有他們在場。”
蘇回暖道:“我知道。餘大人可知那些小黃門在值所走動的勤麼?”
餘守中迷茫道:“啊,下官還真沒注意這個,凌御醫懂這些,大人可以問他。”
蘇回暖放棄了,在兩間小屋裡轉了幾圈,道:
“本官今日是要一直待在這裡等候傳召吧。”
餘守中點頭道:“自有人帶著我們,大人不必操心。其實給貴人們看病的次數不多,下官很懶,就喜歡在宮裡值班,有時間看書研習針法。”
“……本官很欣賞餘大人這樣的實誠人。”
“對了,吃食會有黃門宮女送來,大人若要覺得不夠,可以到小廚房去拿。辰時入宮,申正出宮,廚房管早膳和午膳。”他示意上峰過來,給她將各處生活場所一一指了,不在話下。
蘇回暖見值所雖小,陳設倒還俱全,尤其是滿架的書。她隨手抽出一本,欲開啟又放了回去,笑道:
“餘大人是鍼灸科?本官可否考校你幾個問題?”
半個時辰過去。
“……脈虛者,宜淺刺之,隨病左右而補瀉之,左則左補瀉,右則右補瀉。”
“……先詳多少之宜,次察應至之氣,既至也,量寒熱而留疾;未至也,據虛實而候氣;氣速至而速效,氣遲至而不治。”
餘守中額上出汗,他已經答了十幾個,這蘇大人似乎想都不想,脫口而出的盡是怪題,非要他用最細緻的語言解釋。
蘇回暖當然不用想,這些刁鑽的問題都是覃煜問過的,當時她一個也答不準。如今盛雲沂把她推上院判之位,她不能不考慮在基礎薄弱的鍼灸一科上下功夫,正好這兒有個埋頭讀書的御醫,她一邊裝著大爺問,一邊就開始默默地參考對方的答案學習。
日已當午,並沒有一個人來值所。她氣定神閒地握著書打發時間,決定以後一定要把偷懶沒有學紮實的地方給補上。
就在餘守中準備斗膽提出喝口水緩一緩的時候,外頭響起了敲門聲。
門外御藥局的宦官嗓子尖細:“蘇大人,西宮衛婕妤讓您過去請脈。”
蘇回暖將早已準備好的藥箱挎住,興沖沖道:“餘大人果然才能不凡,在這兒繼續看書吧,明日要是回官署,得了空我接著請教你。”
餘守中終於送走了這尊菩薩,抹去汗珠,執筆將院判加上的要點一條條記錄下來。
銀燭齋。
貼身宮女夕桃拿著犀角梳,輕輕梳理著一頭如瀑黑髮。
衛清妍長長的睫毛覆在白皙的肌膚上,眉含黛色,櫻脣微抿。她睜眼凝視著菱花鏡中的憔悴容顏,稍抬下巴,一道半癒合的細長傷疤就露了出來。
夕桃手中一頓,道:“小姐,袁大人先前說過這傷並不嚴重,定是能好的。再說那蘇大人首次入宮,就讓凌御醫差了小黃門跟我們稟報,便是表明要使出渾身解數來為小姐治傷。”
衛清妍垂眸道:“阿桃,袁大人診過的最後一個人是我,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麼?”
夕桃想起袁行被革職的前幾日來到銀燭齋,仍然面帶笑容,看著傷口的眼神卻有些惋惜,她心中便是一沉。
“袁大人說,陛下讓他好好診治啊。”
衛清妍蔥管般的玉指撫上下巴,冰涼的指尖順著粗糙的疤痕滑到溫軟的脖子上,忽而冷笑一聲。
一個失寵的妃嬪,不是正該讓一個犯事的醫官來請脈麼?
夕桃見主子花容慘白,立即放下梳子跪在她腳邊道:“小姐別這樣!若說陛下對小姐無情,那這後宮中其他幾位主子豈不是成了擺設?陛下只是一時惱怒,時間一長,憶起小姐的好處,自然會消氣的。”
衛清妍緊皺娥眉,手中那根御賜的金步搖幾乎要戳到掌心裡,夕桃眼疾手快地用力抽走,急急道:
“小姐做什麼!要弄傷自個兒了!”
衛清妍伏在鏡前用袖子遮住臉,抽泣著低聲道:“你錯了,他本就無心無情,不止是其他女人,就是我,連個擺設也算不上!”
夕桃用帕子細細擦拭著她汗溼的額角,勸道:“依奴婢看,陛下不計較小姐的出身,還讓小姐有權掌管後宮事務,這哪裡是不重視小姐呢!小姐那天說的話——”
衛清妍撤掉濡溼的袖子,露出一雙通紅的眼,勉強平穩聲線:
“自從我忍不住說了那些話,我就知道陛下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待我……衛家雖對我不善,可我也姓衛,我看不得那些置衛家於死地的小人在朝廷上逍遙!只要我活著一日,我會盡我所能……”
她握緊的手顫抖著,“阿桃,他說他不是念舊的人,我看他只是不念眼中沒有的人罷了!”
夕桃哪裡敢接話,央求道:“小姐仔細想想,自您入宮以來陛下哪裡虧待過您,以前是,現在也是,您一步步的,日子一過,忘了也就忘了!您是,陛下不也是!您想清楚啊,如今您要是倒了,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衛清妍執住侍女的右手,悽然道:“阿桃,我昨夜又夢到了爹爹,孃親,還有祖父……人影吊在白綾上,滿屋都是……我醒過一次就再也睡不著了。他們一定會怪我吧!我不應該……不應該對他像現在這樣的,我明明……”
夕桃籠住她冰冷的手,眼眶一熱,也掉下幾滴眼淚。
“小姐再去榻上躺一躺好麼,一宿才睡了兩個時辰,鐵打的人也撐不住啊!您是家裡最後一個主子,夫人若知道您這麼折磨自己,也不會安心的……”
“婕妤,蘇院判到了,正在外間等候。”
珠簾外忽地有宮女清晰通報,截斷了夕桃安慰的話。
她手忙腳亂地替衛清妍拭去淚珠,來不及挽發,只整理了下衣裙,便高聲道:
“婕妤請院判進來。”
衛清妍止住啜泣,拉住微敞的衣襟,用頭髮遮住一半臉頰。她坐在椅上的身姿好似大病初癒,看上去弱不禁風。
不多時,簾子一掀,引路的宮女身後現出一個青色繡紋的身影來。
衛清妍前一次見新院判還是十幾天前,這回不由與侍女用心打量起這人來。她的目光從院判臉上一寸寸掠過,姣好的娥眉微不可見地蹙了蹙。
眼前的女醫官山眉水眼,眸中凝聚的晴光映著脣角的微笑,一派從容靜好。她的膚色透過薰爐上淡淡的煙氣,如同霧後的雪,鋪著一層瑩潤的玉白。
再走近幾步,衛清妍發現她秀氣的鼻樑生的比一般人挺些,而脣形飽滿,氣血很足。她不經意瞟了鏡中自己塗了口脂的嘴脣,順理成章地嫉妒起對方健康的軀體來。
注視著那雙琥珀似的眼眸,她就明白了,這是一個氣度沉靜、容色明麗的外族人。
一箇中原血統為主的外族人。
還是一個今上青眼有加、成為齊國曆朝以來頭一個女院判的外族人。
那廂夕桃已然沉著嗓子發難:“院判見到婕妤,為何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