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請脈
此話一出,衛清妍立刻就知道侍女言中出錯。院判是與她品級相當,按國朝之禮是無需跪的,但以往的院判都尊她為妃位,手下宮女也不知不覺養成了低眼看人的性子。
果然,年輕的左院判笑道:“這位姑娘提醒的是。”隨即僅躬了躬身。
夕桃眉毛一豎,強壓下怒火,道:“奴婢可不敢承蘇大人美言。”
宮中的女人大多都見不得人好,夕桃一見她,就想起她在沉香殿裡陪侍了大半夜。雖說是醫官,可還是女人,哪有女人能在陛下寢宮裡待過兩個時辰的!就連她家小姐也不曾有如此待遇。
蘇回暖輕描淡寫地道:“姑娘不必敵視本官,本官當初真的只是在為陛下請脈,還有一位餘御醫亦在場。”
屋中幾人的臉色剎那間變得極為難看,誰也不想她能說出這種話來。
這無異於一巴掌扇在衛清妍臉上。她攥緊了袖子,對侍女喝道:“你跟著我進宮五年,連禮數都全忘了?還不快跟蘇大人致歉!自己去管事嬤嬤那領罰,就說是我御下不嚴,丟了銀燭齋的臉面。”
蘇回暖好整以暇地看著,無意阻攔。
衛清妍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侍女一眼。
夕桃雖為她打抱不平,卻還是言聽計從,福身道:“奴婢冒犯了大人,望大人……”
“本官自然不會跟姑娘計較這個。”這聲音清潤如春雨,藏了一絲無害的笑意,彷彿之前就是開了個小玩笑而已。
夕桃氣的雙頰潮紅,一個宮女腳下生風地拉著她走了出去。
衛清妍柔柔道:“蘇大人請不要放在心上,我太慣著夕桃了,平日裡總說要她收斂幾分,這下可好,也長個記性。”
她眼波楚楚,意態愈發嬌弱可憐。
蘇回暖道:“婕妤的家事本官自是不可去管的,何況夕桃姑娘實屬無意。婕妤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衛清妍鬆了口氣,她原以為院判要抓著她不放,現在看來還是個識時務的。
宮女奉上兩杯清茗,道:“蘇大人且上前來。”
蘇回暖坐在衛清妍對面,戴上手套道:“冒犯婕妤了。”
擦去藥膏的傷口劃拉得十分有水平,不深不淺,沒有戳到重要的經脈,卻外觀可怖。應該是剪刀一類的利器,不會是她自己想不開,那麼是誰有膽子傷害一個備受寵愛的后妃?
蘇回暖不會愚鈍到去問傷口怎麼來的,只是仔細看著。光滑白嫩的面板上突兀地多出一道醜陋的疤,她心中萬般可惜,決心一定要把它給弄走。這個美人就算只會扮扮柔弱,放任手下人欺生,她看在自己承諾過的份上也會處理好。萬幸美人生的漂亮,她沒有潛意識地抗拒。
“婕妤用的傷藥勢袁大人調製的吧。我可否一觀?”
衛清妍心思一動,問道:“袁大人精於此道,我用著覺得甚好,只是癒合的較慢。”
她命宮女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紅色鑲金邊的小圓盒,蘇回暖湊近半透明的膏體聞了聞,斟酌道:
“藥方上應該是有脈案的?”
宮女替衛清妍答道:“院判新來,不知道陛下幾年前令太醫院將後宮的處方和醫案分開,所以銀燭齋只有方子,請院判過目。”
蘇回暖驚訝了一瞬。處方一般和脈案在一塊,盛雲沂居心不良,一點也不體諒醫官們的辛苦。這是要讓他那些大大小小的妃嬪們不能精確地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恐怕他對太醫院也下了必要的封口令。尚食局的醫女們沒有本領從一副深奧的藥方上看出具體病情,主子們只管喝藥,別人就更加不清楚了。
醫官們辛苦,後宮倒也清靜不少。
“頭一個御醫開的方子是止血的,上面有王不留行、蒴翟葉、桑根白皮、川椒、甘草等,碾成粉末覆在傷處,後來陛下讓袁大人給婕妤開些助傷口癒合的養顏藥方。”
蘇回暖暗暗道第一個御醫是軍醫出身吧,這王不留行散劑量要稍微多了,還真是把嬌滴滴的美人當軍人治。手上捏著袁行開的方子,她略瞟過去,又不淡定了。
“本官須給婕妤請脈。”
宮女撩起衛清妍的袖口,蘇回暖搓了搓指尖直接搭上去,沒有用薄絹隔著。
衛清妍婉轉道:“以前的醫官們都是先請了脈再說,蘇大人倒獨闢蹊徑。”
蘇回暖專心診脈,垂眼答道:“婕妤過獎。”
衛清妍由她固定著手腕,突然感到說什麼都沒用。事實上也不用她說話,蘇回暖一開口,她就怔住了。
“婕妤的傷口確實癒合得很慢。我剛剛還約莫能看出深淺,想是袁大人的功勞。”
衛清妍一直隱隱察覺此處奇怪,被她一說,頓時怒道:
“蘇大人慎言!袁大人才回鄉十數天,大人就在這兒擅自詆譭,不怕眾醫官寒心麼!”
蘇回暖慢條斯理道:“婕妤莫急。本官的意思是,袁大人希望這傷口癒合的慢些,須知在我們看來,好的越慢,可能性就越大。”
“什麼可能性?”
蘇回暖笑吟吟道:“好的徹底,或是不徹底。”不等衛清妍詢問,她接著說道:“正是有袁大人珠玉在前,本官才得以有機會替婕妤把這東西給抹掉。這種劃傷,最忌不小心用了猛藥留下點疤,慢慢地治才算最好……當然,沒有極佳藥物的話,這放在民間就是一個拖字了。”
嘴上盡說好聽的,她心裡想的卻是——袁行哪裡敢敷衍衛婕妤的傷,不是盛雲沂下的令又是誰?就是這傷的來由,只怕也與今上脫不了干係。
衛清妍長嘆一聲:“那就是我錯怪蘇大人了,我給大人陪個不是。這傷還要仰仗大人。”
蘇回暖卻猶豫了,若真是今上不想讓她好全了,自己又何必違揹他的意思?她思索著凝視衛清妍燃起希望的秋水眸,記起初見時被她發現破了相卻並不侷促的樣子,生出一些敬佩來。她掌權後宮,這一道疤就可以讓有心人把她從雲端推到泥裡去。
蘇回暖平生有兩件事不能忍,一是扯著面具做人,二是見到美人被毀容。她從藥箱裡拿出兩個非瓷非玉的小瓶交給宮女,道:
“每天早上起身對著安息香搽一遍青色瓶子裡的藥膏,中午拿水兌兩滴藍色瓶子裡的粉末洗乾淨,晚膳後搽第二遍,翌日早晨再洗去。”
宮女欲召外間御藥局的宦官過來記錄處方,衛清妍揮袖止住,道:
“蘇大人應知我為何讓你獨自進來,我依靠蘇大人,大人也不要讓我失望。我不想令此事傳揚太廣。”
語氣凝重得讓她反感,好像她成了衛婕妤的私人,婕妤還不放心她。
丹参、防風、白鮮皮……蘇回暖接過宮女遞來的筆墨刷刷寫下瓶中藥物的成分,頭也不抬地道:
“婕妤多慮了,陛下提我做左院判,可能就是看中我口風緊。”
她沒有說謊,她口風要是不緊,那個叫夕桃的宮女還能因為“風寒”一事認為她心懷不軌?
衛清妍遭此提醒,臉色驀地白了三分。她鎮日為自己下頷的傷提心吊膽,院判胸有成竹地為她醫治,她反倒忘了蘇回暖是陛下的人!這道傷不正是拜陛下所賜!
蘇回暖火上澆油:“看婕妤的傷,我尋思著劃破的時候還很乾淨,沒有進灰塵,不然王不留行散起不到這麼好的效果。”
衛清妍的眸子裡滿是驚懼,那一晚被火烤過的尖利剪刀刺入身體裡,劇痛和冷漠讓她的心都涼了,那人剪燭的姿勢,轉身的姿勢,淺笑著拿刀刃抬起她下巴的姿勢,如同一個個噩夢,讓她永遠無法抽身。
“婕妤好好休養,這兩瓶用完,再讓尚食局的女醫們在飲食上下點功夫,我估計就差不多除盡了。
婕妤的脈還有些虛,我在藥方上加了個疏肝解鬱的海藻散堅丸,此外晚上若還是睡不著,下來走動走動比躺著要好。”
衛清妍僵硬地點頭,旁邊宮女忙道:“多謝蘇大人走一趟,婕妤兩刻後便要用午膳了,奴婢們送大人回值所。”
蘇回暖一笑,輕快如拂牆而過的花影:“有勞幾位姑娘。”
她最後望了眼梳妝檯前,衛清妍孱弱的肩膀微微顫抖著,失了血色的面容隱沒在墨跡般的長髮間。她想,這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沒必要和她計較什麼,就像沒必要和那個侍女計較一樣。
今上的書房明水苑。
付豫壓低了嗓門道:“陛下,蘇大人去了銀燭齋。”
盛雲沂手中摺子一扔,對著兩堆高高的奏章塔道:“她倒是清閒。”又拾起一本看起來。
付豫斟了茶,輕聲道:“據說蘇大人要把衛婕妤的傷治好了。”那天他隨今上回寢殿,知曉衛清妍惹今上不快,事後又聽聞婕妤失足劃破了下巴,腦子轉得飛速……陛下還真是下得了狠手啊。
盛雲沂批了兩筆,問道:“說完。”
付豫觀他並未對此事追究,繃不住低笑:“聽說那蘇大人……本是送了婕妤兩瓶藥的,走到殿門口又叫宮女折回去說——用完了藥瓶子還得還給她,真真是小氣極了。”
盛雲沂筆下動作不停,淡淡道:“不是小氣。那瓶子貴得很,蘇院判體諒婕妤開支用度,不忍讓她破費罷了。”
付豫聽呆了:“陛下怎麼知道那瓶子很貴?”
盛雲沂抬頭,脣角揚了揚:“朕上次搶了她的瓶子,她生怕朕給砸了卻賠不起。”
付豫見今上心情明顯很好,順勢奉承道:“陛下怎麼會賠不起?拿了蘇大人的瓶子,那是給她面子!”
“可惜蘇大人不給朕面子。”
盛雲沂說完,就再也不出聲,靜下心來看摺子了。
付豫大概知曉今上說的乃是今日新院判給衛婕妤請脈一事。他瞥了水漏的刻度,溜出去一趟吩咐準備午膳,回來時就看到兩摞摺子已經批好,留中的依然寥寥無幾。而屏風前多出一人,正是季維。
他退至外間呼喝黃門宮女,心想午膳又要推遲了。
“越王將令大人囚在連雲城的王府中,大人的家眷蹤跡極為難尋,但目前已有些頭緒。據我們在南安的探子回報,令大人與越王齟齬愈深,越王甚至動了用刑的念頭……”季維悄悄瞟了下今上的臉色,“不過忌憚帝京,終究只是在牢裡關了幾日。”
盛雲沂端坐案後,修長的手指壓著紙鎮,平靜得看不出一絲波動。
“關了幾日?狀況如何?與南安接頭的人是否處理乾淨了?”他掂了掂琉璃紙鎮,啪地砸到地上,“莫要讓朕以為你們河鼓衛只有個空架子!”
季維垂首應諾,周身壓力劇增。
“巡撫有事朕尚且可以讓你們割發代首,若是家眷五日內再尋不到,你手下四百號人,全都提頭來見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