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後半夜,燈火漸熄,整個夜空掛了幾顆雜碎的星星,仰頭看看是那麼不起眼。“本質”的標誌樓牆還反射著來自四角的彩色燈光,繁華錯雜之下,早就沒有熱鬧的行人。
杜陵一隻手撐著方向盤,一隻手換擋,車子很快移出停車位。路過酒吧門口的時候看見在等計程車的何寓,夜風往她單薄的衣服裡面使勁刮,凍得她瑟瑟發抖,本來苗條的人看起來就像麥地裡豎著的稻草人似的亂晃個不停。
這個時候本來就不太容易打到車,就算有車也不安全,也不知道蜜妮安去哪兒了,就這麼著把她妹妹扔給他,讓他有些無可奈何。
車子一個轉彎打過去,穩穩地在她面前停住,車窗落下,探出一張冷峻的臉:“你家住哪兒,把你送過去。”
何寓震驚不已,卻又小小地感動了一番,連忙報上地址。
他查了查導航,一本正經地說:“地圖上說打的得花137,現在明顯是晚上了,你坐我這麼上檔次的車,就付兩百吧。”
何寓傻了眼:“想不到你一個好好的大公司高管,還會攬這種大半夜跑黑車的活兒。”
她那一臉糾結的表情洩露了她此時想吐槽卻吐不出來的心情,全都被杜陵看在眼裡。
他並不差這點錢,只是不想再跟女人扯上關係,所以能用要錢的手段疏遠感情也算圖了個省心,就怕到了錢也解決不了的地步,還得讓人白白欠著自己的情。
“送你得花半個小時,我再開回去,這大半夜光在路上折騰了。你不用也罷,我走了。”
何寓趕緊攔著他,兩百就兩百,還是自己安全要緊,這時候就算有計程車她也不敢亂坐,連聲答應:“行行行,車費從醫藥費裡面扣!”
“……好。”
對方同意之後,她欣然開啟後座的車門坐進去,車裡面很暖和,封閉的空間裡有著令人安心的味道,加上他開車很穩,路上基本上沒什麼顛簸,不知覺間就閉上眼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把她叫醒,她揉著眼睛往窗外看,濃濃的夜色裡散著黯淡的燈光,勉強分辨了一下,是到了自己租房的小區附近。她打了個哈欠,往一旁指了指:“送我到樓下吧,過橋往右拐。”
“你還能睡得著啊,真不怕我把車開到別的地方把你賣了麼?”
她揉著眼睛說:“不怕,女人一般考慮的是司機會不會劫色或者劫財。”
“原來如此,難怪你能睡著,這兩點你真用不著擔心,因為我既看不上你的色也看不上你的財。”
何寓頓時滿臉黑線,從小到大這麼直接坦白說她醜的男人還真是絕無僅有,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話:“……彼此彼此。”
杜陵撇撇嘴,用強大的自戀之心抵擋住她的反擊。
下車後她站在車外面同他揮手:“開車注意安全,別忘了打電話給我解決醫藥費!”
“知道了。”杜陵淡淡應了一句,為了提神就下了車走幾步,過了一會二層的燈亮了起來,他鬆了一口氣,正準備開車門往返,突然聽到一陣歇斯底里的尖叫聲。
叫聲是從二樓那個房間傳過來的,他頭皮一麻,用最快的速度衝上樓,到了門口還能聽到喊叫聲,他直接撞門進去。
何寓躲在門口那處,看見杜陵闖進來像看見救星一樣,連忙像小雞崽子似的躲到他身後。
小租房裡站著一個赤著上身的中年男人,手裡拎著個酒瓶子,一邊往嘴裡灌一邊指著何寓罵:“臭娘們,勾搭完了就不認賬了是嗎?我供你吃供你住,你敢不聽話?”
“別聽他的!他是我房東!喝醉了跑出來撒酒瘋!”何寓喊道。
“哎喲?”那醉鬼好像才看見杜陵似的,好奇地瞪了他兩眼,說,“你是哪來的小白臉?是這女的心釣上的?啊哈哈哈哈先到先得,你得叫我哥!”
杜陵臉色頓時青了,他最煩人說他臉白,說臉白就說他腎虛,是個男人都忍受不了這羞辱。“哥你妹,滾出去!”
“哎呀這麼狂?你敢讓我滾?房子都是我的,你想捱揍是不是?”
那男人挺著跟懷了八個月孩子似的啤酒肚,一身臭酒氣,站在那裡前仰後合的,雖然一臉橫肉,眼眶通紅,可杜陵還真不怕他,把外套一脫扔到何寓懷裡直接衝了上去。
三下兩下,何寓還沒來得及欣賞他踢腿揮拳的姿勢,醉鬼就已經軟趴趴地躺在地上大喘氣了。這時候人頓時清醒過來,眼神虛虛地看向杜陵,低聲下氣地說:“我是他房東,這女人欠了我一個月的房租,我就是來嚇嚇她。”
“多少錢?”
“一千七……”
“呵呵。”杜陵掃了一圈小破租房,從錢包裡夾出來一沓錢遞過去,何寓趕緊抓住他手臂。
“你別聽他的,這個月房租我已經交了!”
杜陵渾身一僵,因為她這個動作是從他身後環過來拉住他的手的,是來自背後的擁抱。
怔忪之間,那酒鬼已經把錢搶了過去,飛也似的竄出房間,那反應速度絲毫不像是醉酒之人。
錢被搶了,他卻鬆了一口氣,連忙與她錯開身。
何寓更是慌亂:“怎麼辦錢被搶了,我要不要報警?”
“得了,這點金額人家都不理你,就當花錢買個安心吧,別忘了他還有你房裡的鑰匙,小心被報復了。不過你也別在這裡繼續住下去,畢竟治安不怎麼樣。”
這話可真不像他的風格,不過搬家還是得考慮,何寓問他:“那錢怎麼辦?你不要了?”
“要,所以你出。”
“……”何寓差點哭出來,“行,天一亮我就上房東家裡去要錢,反正跑不了。”
杜陵臉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就你能把錢要回來?要有這腦子,估計租房也不會找這樣的男人吧。”
“不是啊,當初找房子是他老婆出面的,收賬也一直是她負責,我壓根就沒怎麼接觸過這男人。”
“那就只能算你倒黴了,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何寓一看他要走,整顆心馬上提到了嗓子眼裡,心裡的話脫口而出:“能不能別走……”
他正對著她:“你怕了?”
在一個不算熟悉的人面前承認自己的恐懼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可膽怯已經勝過了恐懼,何寓不爭氣地點了下頭,雙眼緊緊地盯著他的臉。
杜陵遲疑片刻,還是轉身下去了。
這下子何寓徹底陷入絕望,這樣的男人就不指望他能有一絲一毫的同情心,可她偏偏對他抱有了希望。被壞人光顧過房間之後,恐懼感呈幾何倍數上升,在他離開之後那些消極情緒像炸彈一樣爆了一腦子。
房門破爛爛地豎在那裡,就在幾分鐘前她跟那酒鬼做了殊死搏鬥,拿著凳子就朝著他摔過去了,人沒砸中,把門給砸爛了,這下更沒辦法保證自己後半夜的安全,再來個人破門而入更是輕而易舉。
情急之下她把房間裡面唯一能夠用上的幾把凳子椅子全部搬到門口疊起來,那高度已經比她高出了不少,她又打來滿滿一盆涼水放在最上頭,這麼一套防狼裝置就在幾分鐘之內建成,效果估計應該是直接又粗暴的。
看來看去,覺得這些東西的殺傷力還是不夠強大,她去廚房拎了把菜刀過來,正想著搭到門樑上,只聽咣噹一聲,這一堆鍋碗瓢盆倒了個徹底。
杜陵萬萬沒想到他推開門會迎接這樣的災難,這堆東西倒是沒有砸中他,可那盆水卻從頭澆到腳,渾身上下,清涼無比。
何寓也愣在原地,手裡舉著菜刀,臉上的表情相當複雜,驚懼、失落、驚喜、震撼摻雜在一起,像一張鮮豔的調色盤。
“我就是下去鎖了個車,你的速度也夠快的。”
她顯然還沒從複雜的情緒中掙脫出來,張著口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沒你快,沒你快……”
“……”要不是看她可憐的份上,他還真想好好跟她討論一下這個問題,怎麼敢說一個男人快呢?奇恥大辱。
“你哭過?”
何寓眨了眨眼,連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過眼淚,連忙搖頭說沒有。好好的一姑娘,在外人面前清清靜靜的,從來沒出過這麼大的醜,反而在他面前弄得這麼狼狽。
杜陵看見她發紅的眼圈,也不好說什麼,只放柔了語氣:“別愣著啊,快給我找毛巾。”頭髮梢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他感覺自己就像剛剛淋完雨的小樹苗,簡直滑稽得要死。他這個人最重形象,溼衣服緊緊貼在皮肉上,真是一刻都不能忍受。
何寓立馬從失神中脫離出來,跑浴室裡拿出來好幾條毛巾塞給他:“你要不要衝一下澡,別感冒了。”
“好。”他順著她指的方向鑽進浴室。何寓在門口低著頭收拾一堆鍋碗瓢盆,沒想到危險關頭自己的爆發力這麼強,好像把全家能挪動的擺設都堆在這裡,收拾起來並不容易。
這盆子水澆得痛快,她本來心裡還是帶著幾分愧疚的,可一想他能因此留下來,今晚也算安心了,一想突然就高興了許多。
杜陵匆忙衝了個澡,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非常彆扭,因為沐浴露是木瓜味兒的,娘死了。
何寓正蹲在地上拿抹布擦地板,猛一抬頭看見他站在房間中央,上身沒穿衣服,下面圍了一條浴巾。那胸膛寬而厚實,肌肉緊實沒有絲毫贅餘,隱隱還能看見人魚線。以往看他都是穿著衣服的,身材清瘦無比,脫下來就這麼的具有視覺衝擊力。
她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沒想到你看著瘦卻還很有料啊。”
……這話該用來形容男的麼?
他瞄了她一眼,眼裡有淡淡的得意,悠悠地說:“以後別用木瓜味的沐浴露了,木瓜豐胸是謠傳,別沒什麼料還越洗越平。”
何寓腦子裡“嗡”的一響,她竟然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