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質酒吧遠處有個大樓,樓壁設有一座大型錶盤,指標指向十二點的時候,表圈發出湛藍的光芒。
鄭老闆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又點了一根菸,摸出手腕上的南紅珠子盤了起來:“我說小蜜,我來s市的時候不長,是真不怎麼了解這個杜陵,你看我們合同有戲麼?”
蜜妮安揮手趕了趕煙霧,說:“他這個人的性子我也摸不準,兩三年就認識他,看他跟那些出來玩的不務正業的富二代差不多。後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個人去了錦城,也就上個月才回來,人就變成了這樣。我看他不像沒原則的人,要是打算直接拒絕,估計也不跟你出來玩。”
“你說玩吧,也沒看他臉上有多高興,光打聽到他喜歡檯球,其他的一概不知。我這人數學不好,實在不會玩這東西,除了這個,你說他還喜歡別的不?”鄭老闆抿著脣,突然砸吧了一下嘴,“請他做足療按摩怎麼樣?”
得,鄭老闆這個腦子也不知道裝了些什麼,都要想到大保健上去了。
蜜妮安扶額:“……得了吧,他跟你這種暴發戶不一樣,你這種的就是逛一輩子夜店身上也帶著煤味兒,人家那種人就是下地翻垃圾場身上也是香的。”
鄭老闆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真不會說話,有你這樣笑話老同學的嗎?除了拿我過嘴癮你還能幫我點什麼?”他把蜜妮安埋怨了一通,又抬手拍了拍何寓的肩膀,“妹子,你說呢?”
“啊?”何寓愣了愣神,連忙說,“對呀蜜姐,你別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再說了,鄭老闆不是還帶了三四個朋友嗎?大家湊在一起怎麼能想不出來辦法?”
“別提了,那幾個都是帶著腦子來湊數的,剛進門看見美女撩腿就走不動道了,能指望他們乾點什麼?”鄭老闆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何寓算是明白了,這鄭老闆一夥子人估計都是剛到s市來混日子的,礦停了,想弄點別的買賣,買了個快倒的建材公司,弄到自己手裡更加經不起折騰。
還不如拿著錢回家養老得了,入什麼股呢?真不知道蜜妮安是怎麼讓倆人見面的,專業坑爹。
這些話何寓放在心裡沒敢說出來,她又不懂商業上的往來,也就暫時先把人哄住,又想了想說:“您也別灰心,您想想他這次跟你出來是為了什麼,還不是想看看合作伙伴值不值得交往嗎?現在是看人品的時候,展現你大方豪爽的一面,讓人覺得你是厚道老實人,這不就成了?”
“哎!”鄭老闆一聽覺得有道理,臉上頓時有了些精神,說,“妹子你一看就是懂這行的,我這個人就是老實,一點也不玩虛的,連裝都不用裝!走吧,咱們進去,我好好招待他!”
“就是!”何寓臉上帶著笑,看著他滿懷信心進了檯球間。
蜜妮安在後面朝她擠眼睛,意思大概就是表揚,說:“你幹嘛非要做主播呢,跟著我幹一場,幾個月的工資都能弄出來。”
何寓笑而不語,這位從她十來歲的時候就想把她帶到一條道上,想把她培養成新一代有知識有修養的交際花。想想學主播的人,那知識面肯定不會太窄,天南地北上下五千年,什麼東西都懂一點,能應付不少人呢。
可惜志不在此,再多錢也沒興趣拿。
回到檯球廳之後,蜜妮安直接上陣跟杜陵打,那揮杆的姿態一掃平日的慵懶,顯得利落又瀟灑,連杜陵都對她讚不絕口,最後也只是險勝於她。
何寓看他玩得挺過癮,眉目舒朗,像是十分痛快的模樣,猜想這樁買賣應該成了七八。沒想到他還不肯走,說來一趟不能把鄭老闆帶來的其他朋友撂下,再聚一聚,於是四個人又去個小包間。
過去的時候就聽見有人在唱歌,飆高音的時候整個人差點趴在地上:“死了都要愛,不淋漓盡致不咳咳咳咳……”
鄭老闆過去拎著那人後領給提了起來,大概自己都覺得丟人。“別唱了,杜總過來了。”
杜陵臉上帶著微微笑意:“難得高興,隨便玩。”緊接著回頭看了何寓一眼,“何小姐不是唱歌好得嘛,來來來,把這首唱完。”
臥槽!能不能不要這樣!何寓就知道他今天不會放過她,可也不能讓她當眾做這種敗壞形象的事吧?當即推脫道:“哎,杜總是客,你先你先。”
話一說完就有個哥們把話筒遞上了,杜陵涼涼地掃了一眼,還是沒接:“算了,你愛唱什麼唱什麼。”
總算沒再難為她,何寓拿著話筒到小角落裡唱歌,點了些比較抒情又缺乏存在感的冷門歌曲,一個人慢悠悠地唱。
幾個男人跟蜜妮安坐在一起玩紙牌,扯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偶爾有大笑聲傳過來。何寓偷偷看了眼杜陵,想確定他的表情是否輕鬆。她還要跟他要醫藥費呢,當初進醫院打的可是最貴的狂犬疫苗。
何寓把話筒放下,擠到蜜妮安旁邊的空處,剛準備坐下被她塞到杜陵旁邊。
她小聲說了句:“蜜姐?”
蜜妮安從容地摸著牌,說:“杜總啊,你聽我妹妹唱歌是不是挺好的呀?”
“嗯,挺好,不知道的還以為光開著原唱呢。”
何寓心裡一緊,連忙在桌子底下扯了扯蜜妮安的衣服,蜜妮安也不理她,接著問:“你看我這妹妹長得也不錯吧,這身材都能拍內衣廣告了,對吧?”
這都什麼跟什麼呀?何寓恨不得把自己縮到沙發縫裡面,可杜陵還是看了過來,仔仔細細地從頭掃到腳,還點了點頭:“挺好。”
“她剛畢業,找工作可把我給急壞了,您看能不能給個指點?”
杜陵一愣,看著何寓那張鬱悶的臉不由笑了:“行,等跟老鄭弄完了就好好說說,找工作可是大事,不能馬虎。”
“……”何寓說不出話來,把臉轉到了一旁。
一局牌玩完了,趁著杜陵跟鄭老闆說話的功夫,蜜妮安抽空跟何寓說話:“別擺臉色,把機會抓緊了,說不定他一個高興把你介紹去播天氣預報。”
“姐你別逗我,我倆真的有過節,他不使壞把我弄去播‘爆走大事賤’就算好的了,哪兒指望得上他呀!”
“呵呵,你真覺得你有播‘爆走大事賤’那兩下子?”
何寓:“……”
“行了行了,我認識他那兩年,他可真是個很容易說話的人,從來不為難女人。你可別為了那二兩面子跟自己前途過不去啊。心機婊只能跟男人發展成肉|體關係,精明女卻能跟男人發展成夥伴關係,不要讓我覺得你連心機婊都不如。”
“……”何寓對她這激將法實在是沒轍了,連連點頭,心裡卻在想,“容易說話、從來不為難女人”,蜜姐咱倆說的真的是一個杜陵嗎?
細想之下還是覺得蜜妮安說得挺有道理的,就算不為了找工作,起碼也讓他把醫藥費給出了。她坐在旁邊支著腮看他出牌,他看都不看他一眼,到後半夜氣溫變涼,空調的出風口正對著她的後背,這身衣服偏偏後領開得大,只覺得冰涼的風都灌了進去。
她下意識說了句:“好冷啊。”
蜜妮安衝她笑了笑,還以為她開了竅,就等著杜陵把掛在牆上的外套給她穿。他也確實聽見了,站起來取下衣服,只是誰也沒想到的是他竟然穿到了他自己身上,還很和氣地看了她一眼,說:“你不說我還不覺得,我也冷。”
“……”何寓真不明白那個號稱他是有過一公交車美女朋友的花花公子的傳言是如何建立起來的,這種吝嗇、嘴賤、沒有一絲一毫憐香惜玉之心還一肚子壞水的男人竟然會有女人喜歡?一點都沒有科學依據啊。
她就在空調風冰冷的吹拂之下捱過了一個多小時,聚會結束,大家陸陸續續往外走,她捂著嘴打了個呵欠,準備跟著蜜妮安一起回去,可蜜妮安卻轉頭對杜陵嫵媚一笑,說:“好不容易等你忙完了,我妹妹交給你了。”
然後她就搖曳生風地出了房間,何寓留在原地風中凌亂。
杜陵從她身後穿了過去,慢悠悠轉到樓梯口,倆人坐電梯一起下樓。之後他隔老遠解開車鎖,準備離開。
何寓終於忍不住攔住他:“我們能談談醫藥費的問題嗎?”
他的臉上露出不耐煩的情緒:“能說說為什麼每次打電話想給你解決醫藥費的時候,你都不接電話?”
“你給我打過電話?我為什麼不知道?”
杜陵挑了挑眉:“說不定你把我列到了黑名單。”
“不可能啊!”何寓從包裡翻出手機,“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列手機黑名單的習慣,賣保險賣房子的也不騷擾我,唯一的一次是我被一個渣男頻繁騷擾,我把那個煞筆拉到了黑名單……哦,不會你就是那個……?”
“哪個?”
“那個人勾搭我室友,結果人家不搭理,於是就走群眾包圍路線,說要約我吃飯被我拒絕了。不過我想了一下,這麼用心良苦追妹子的人肯定不是你。”何寓眼裡寫滿了肯定。
杜陵深吸了一口氣:“算了算了,我換一個號打給你。”
何寓眨巴著眼睛很不解地看著他。
這一刻對他而言非常煎熬,第一次作為男人心虛到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他再沒看何寓一眼,漠然地走到車前開啟車門。
人身上的汙點並不那麼容易清掉,即便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以前那些黑歷史還是會被旁人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記載,甚至存在於一個於他而言算是陌生人的黑名單裡。
兩年前的杜陵,就是傳說中言情小說裡作者怎麼洗都洗不白的風流成性的種馬渣。
兩年前的杜陵,曾在與死亡擦肩的一瞬,幡然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