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帳裡就靜默了一會,然後才聽青青道:“沒想到公主竟然是個爽快人。”嘴裡喊著公主,卻一點恭敬的意思也沒有,桂玲瓏想到她剛才對徐文傕也是一樣無禮,心裡不禁奇怪,怎麼這姑娘架子這麼大?就算是平日裡見慣了達官貴人,也不至於此啊,她畢竟是個妓子!
又想起鄭希勇打聽來的種種,和自己聽鄭夫人說的話,這個青青實在太不對勁了。怎麼看怎麼像是所有人都在供著她,供出這麼一副誰也不放在眼裡的娘娘架勢。
“既然公主這麼爽快,我也不客氣了,”青青道:“我手裡有訊息涉及到長孫皓夫妻,憋在心裡實在不快,想找個人說說又死活找不到,想了許久,只有你們兩個最合適,所以千里傳書請了來,我能說個暢快,你們也能一解心中的疑惑。”話說得雲淡風輕,似乎她就是想跟他們兩個說閒話似的。
桂玲瓏沒接話,長孫皓雖然解釋得不徹底,所作所為卻大有深意,她日漸熟知他的性子,已隱隱猜到了幾分。她現在跟長孫皓情比金堅,這事全知道了也是這樣,不知道也是這樣,所以倒不十分在意。
徐文傕卻不同,劉珃的背叛,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失敗,所以他聽青青說知道這事的訊息,便立刻肅聲問道:“還請姑娘說個清楚。”
青青就笑了一聲,琴聲復又響起,輕輕淺淺地響著,襯托得她的聲音更加悅耳。
“聽說長安公主與長孫公子在一起時,已經有了身孕,是不是?”
徐文傕和桂玲瓏對視一眼,都默認了。
青青便繼續說下去,“我有個客人是宮裡的太醫。有一次他喝醉了酒,無意中說,長安公主早在長孫公子回來前就似乎是有了喜脈,不過中醫講究望聞問切,他只是望聞,卻並沒有問切,因此並不十分肯定。”
桂玲瓏沉默不語,想起了在皇宮後花園偷窺到的情景……只怕這是真的。心裡嘆了口氣,又看了徐文傕一眼,只見他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身子一僵,扶著身旁的桌子慢慢坐了下去。
她不禁心生同情,他從未想過自己的未婚妻早就有了情人了吧!
青青卻嗤笑一聲。繼續道:“後來我又伺候了一位宮裡的內侍,聽他說,自從博樂侯去武陵之後,公主就經常跑到禹山別宮去玩。還常遣了他們去山中尋找花草、貓狗等物,自己卻一個人在別宮裡休憩。不準任何人貼身伺候。”
徐文傕臉色愈沉,桂玲瓏卻面露驚詫,伺候內侍!她沒法想象,坐在簾子後的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有過什麼樣的經歷!
“從我去了武陵之後……”徐文傕喃喃地重複著,臉上浮起一絲愴然。“從我去了武陵之後……”
青青又笑了一聲,這次桂玲瓏覺得這聲音十分刺耳。
“不是我說,”她聲音更加婉轉了。“侯爺也是個風流才子,汀蘭閣的常客,在武陵也是韻事不斷,傳遍天下,又何必要求每個女子都對您一心無二!長安公主的心思。我倒是很能明白。”聲音轉而一肅,帶了些悽婉。“你愛的男人卻不只有你一個女人,那種孤獨寂寞,在深夜裡抓心撓肝,一道道都是血淋淋的傷痕,”語氣又變得陰狠了,“因愛生怨,再有個不錯的男人趁虛而入,一切自然是水到渠成了。”
桂玲瓏聽得有些呆了,青青以這種口氣說著這種話,首先的確是有傾訴的感覺,然後這些話句句都打在了她心上,讓她想起長孫皓所做的種種來。要不是兩個人都守住了心裡的最後一道防線,又有種種機緣巧合,恐怕自己真會跟楚知暮發展出什麼來也不一定……
胡思亂想間,只聽青青繼續說著,“不過長安公主做得也不對,既然已經有了別人,就該與博樂侯說清楚才是,偏偏藕斷絲連,還接受了賜婚!哼,哼哼,”她冷笑起來,“老天是不會放過她的,你們看她糟了什麼下場,孩子沒了,丈夫散了,連自己,也要保不住了……”
聽到最後一句,徐文傕和桂玲瓏都驚詫地抬起了眼。
“你知道她在哪裡?”徐文傕著急地問道。不管他和劉珃之間發生了什麼事,現在涉及到人命,自然是弄清楚她的下落最重要。
琴聲叮叮咚咚地響著,青青卻不再說話了。徐文傕氣了,起身就去掀那重重帷帳往裡闖,未料還沒邁開步子,腳下就被絆了一下,要不是桂玲瓏眼疾手快拉了一下,他就要狼狽地摔個四仰八叉了。
帷帳後傳來一陣歡悅的笑聲,突兀尖銳。
桂玲瓏不聲不響地扶徐文傕坐好,她剛才已經看見,兩根廊柱之間拴了一根與帷帳同色的細線,若不仔細看,任誰也會猝不及防被絆倒的。
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弄出這種無聊又令人無奈的陷阱來!
“青青姑娘,你若知道公主的訊息,還請儘快說出來,”她不卑不亢地說著,“我們來這裡,不是供你取笑的。”
“取笑?”青青的聲音恢復了平穩,“是啊,我的確不該取笑你。我只是很佩服你,竟能這麼心胸寬大,去救搶了自己丈夫的女人。”
“你不是我,”桂玲瓏冷冷地打斷她,“不用以己度人。”
“以己度人?”青青的口氣裡又帶了諷刺:“是啊,我怎麼能用我的心思去猜你的,你是公主,我是賤女,你會想救人,我卻只想將這樣的女人千刀萬剮,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濃濃的恨意撲面而來,桂玲瓏明顯地感覺到那是衝著她的,可是為什麼,自己跟青青……腦子裡一頓,楚知暮剛才急速走過的背影一閃而過,桂玲瓏一下子就恍然大悟了,青青剛才那番話明著是在說劉珃,實際卻是在說她。
劉珃搶了長孫皓傷害了自己,自己則“搶”了楚知暮傷害了青青!長孫皓因為劉珃辜負了自己,楚知暮卻因為自己辜負了青青!這才是她的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