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廚師,“山路十八彎”
鄭遠元決定改行學廚師。他從電視上看到過《十大名廚競賽》之類的節目,得知有的名廚年薪幾十萬元。這是一種巨大的**。當名廚的念頭潛滋暗長,在深造雜技不成的關節點上,這種潛意識被激活了,佔據了他的整個大腦。
但是,到哪兒去學廚師呢?到烹飪培訓學校去學,要交學費,而自己沒有錢;到高檔酒店去跟師學藝,沒有熟人介紹,進不去;那就只能先去中低檔餐館打工。大街小巷經常可以見到餐館招工的廣告,先找一處幹著再說。
2000年9月,一個朋友介紹他去四川達縣一家中餐館打工。這家新開的中餐館叫柳源魚莊。安排給他的工種是洗碗、洗菜。約定頭兩個月管吃管住,沒有工資。雖然餐館用的是老闆自家的房屋,老闆自己主廚,不交房租,開支小,但是,生意比較冷清。他至今還清楚地記得,開始三天只賣了兩桌。經濟效益不佳,但鄭遠元還是認真地學習和工作,有時老闆太忙或有事耽擱,就讓他學習做魚、炒菜。這正好合了他的心願,他心裡想的就是先爭取機會學習掌勺,然後慢慢地擴充套件、提高,當上廚師長,拿到高薪。而烹調技術的實踐性很強,光看不動手是學不會廚藝的。就像學習游泳,光在岸上看別人的招式,而不去水裡撲騰,那是不可能成為游泳健將的。因此,鄭遠元很樂意多做事、多賣力。老闆見他踏實肯幹,也討人喜歡,主動“違約”,在第二個月給他發了200元工資。
鄭遠元的么姨父原來當過廚師,這天來看望他,詢問了這個餐館的情況以後,直言不諱地對他說:“在這裡學廚師,別浪費了你的青春!”這話對他的觸動很大,他打算跳槽。
發現“柳源魚莊”斜對面的“天一茶樓”門口張貼有招工廣告,第三個月的一天,鄭遠元來到這裡向老闆表明自己想來打工。老闆以為他是城市人不能吃苦,又擔心“把鄰居的人挖走了”影響關係,不願接收。經“柳源魚莊”老闆出面介紹和說情,他被收下了。雙方議定:試用期為兩個月,每月工資400元,然後再根據情況商定是否留用和增加工資。
鄭遠元認為,學廚師,關鍵是要與廚師長搞好關係。廚師長是外聘人員,後勤管理員是老闆的侄女。鄭遠元來的第三天就發生了一件讓他左右為難的事情。
這天晚上,廚師長一個朋友登門造訪。廚師長叫鄭遠元弄兩個下酒的好菜,而此時已過十點鐘。弄吧,要損害老闆的利益,因為下酒的葷菜都很貴;不弄吧,要得罪廚師長,因為廚師長已經明確作了吩咐。猶豫再三,他決定聽從廚師長的指示。誰知正在弄冷盤時,被路過的老闆看到了。此時,顧客都走完了,做菜肯定不是給顧客吃,而是自己消費。老闆什麼也沒有說,但對鄭遠元產生了誤會,以為是他在偷吃東西。
一個星期後的一天晚上下班時,鄭遠元發現自己被反鎖在廚房裡了。他揣摩,很可能是老闆侄女也得知了“小鄭偷吃東西”,為了表示對老闆的忠心而對他採取了防範措施。被人當成了賊,喪失了信任,部分人身自由也失去了,一種人格被侮辱的感覺冒了出來;而且他還感到恐懼,如果煤氣罐爆炸,發生了火災,往哪兒跑?只能燒死在裡邊!他想給老闆解釋一下,說明自己的清白,但是不能解釋——那樣就出賣了廚師長,縣官不如現管,廚師長是不能得罪的;他也不敢去問老闆的侄女,更不敢提出要一把鑰匙,那樣很可能是自取其辱。
他被反鎖的第一晚上還不覺得,因為疲勞,又是十一點多鐘才發現門已反鎖,就睡去了。可是第二天依然如故,自己手頭上沒有鑰匙,門被反鎖之後連大小便都不能出去,這可是個大問題了!好鬱悶啊!怎麼辦?他只好在被反鎖之前就解好大手,晚上解小手就在室內解決。
此時,鄭遠元想到了放棄這份工作。但是轉念一想,又不能放棄,一則因為沒有找到下一個目標,二則即使要“拜拜”也要等到洗清身子才行,總不能留下一個賊名吧。只要自己留下來,就還有機會重新獲得信任。
於是,從被反鎖的第三天晚上開始,他變壓力為動力,變苦熬寂寞為主動找事做。他對廚師長說:“廚師長,下班以後,什麼活兒你都不要管了,打掃衛生等等都包給我了。”磨刀、打掃衛生、洗衣服、讀書……他忙碌,但充實。關於洗衣服,開始除了自己的以外只給廚師長洗,後來發展到讓與自己關係好的其他同事也把衣物交來由他洗。大家當然滿心歡喜,哪兒去找這樣的美事啊!小鄭真是一個勤快人、熱心人!
就這樣持續了一個多月。
老闆和老闆娘幾乎每天晚上在茶樓裡打牌,回家都從廚房窗前經過,見鄭遠元天天晚上如此勞作,被感動了。多自覺、多勤快、多負責的員工啊,即使有一點小毛病也可以原諒嘛!
鄭遠元重新獲得了老闆夫婦的信任,廚師長更是覺得鄭遠元是他遇到的最好的員工。原先講定的工資是試用期每月四百元,可是一個月滿期後老闆給他發了600元。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鄭遠元正與廚師長處在“蜜月期”時,老闆那位侄女的廚師丈夫從南方回來了,老闆讓他代替了廚師長。新廚師長脾氣暴躁,比較自負,與鄭遠元沒有感情基礎。一次鄭遠元切菜時不小心把左手食指切傷了,流血不止,他不得不出去包紮了一下。返回後,新廚師長不但不問治傷情況,還嚴厲斥責:“是你指頭重要,還是菜重要?上萬塊錢的菜你賠得起嗎!”手指還在流血,鄭遠元還得繼續洗菜、切菜。即使不怕疼、不怕感染,血水也會汙染食品呀!實在沒有辦法了,他就用透明膠布把傷口纏死密封起來,繼續幹活。
給這樣的廚師長當小工,連基本的人格尊嚴和健康權也沒有!這是什麼日子啊?但是,你得有事幹,你就是這個角色,你必須忍著!鄭遠元就這樣忍氣吞聲,小心謹慎地幹了一天又一天。
機會終於來了!一天,老闆來了重要客人,要燒魚,由於廚師長太忙而顧不上。鄭遠元此前在“柳源魚莊”就學會了做魚,而在這裡一直做著小工,根本沒有機會一試身手,就自告奮勇,說自己會燒魚。鰱魚做出來了,味道鮮美,得到老闆和顧客的認可,老闆並且叫他再做兩份,要給另外兩桌朋友吃。從此,鄭遠元的烹飪技術得到老闆認可,經常給機會叫他炒菜。
2001年春節到了。“天一茶樓”安排值班人員時,把鄭遠元留了下來。除夕之夜,看到斜對面“柳源魚莊”老闆和家人圍坐一起喜氣洋洋地吃團年飯,而自己仍在廚房裡給老闆一家人做團年飯時,心裡很不是滋味。這就是老闆與打工仔的區別:一方是有產者,一方是無產者;一方靠資本賺錢,一方靠賣勞力掙錢;一方是享樂,一方是供人享樂。孤獨、失落、惆悵……難以言說的感覺一窩蜂地向他襲來,這是鄭遠元第一次在他鄉過春節,真不是個滋味!在這辭舊迎新的時刻,他想起了過去一年的曲折與艱難、痛苦與淚水、成功與喜悅,也在想新的一年裡將怎樣努力與奮鬥。想的價值在於轉個身,看看自己還相信什麼,還感動什麼,還盼望什麼,然後把那些東南西北、來去無根的思緒慢慢聚攏起來,加以梳理。站在歲尾的終點及歲首的起點上,我們不妨認真地想一想,即使有時候走錯了路,停下來也是一種進步。如果能夠及時校正方向,不斷前進,這也是一種能力,也是一種智慧。想,是對人生困難和歡樂的紀念。時間渾然不覺地鋪成歷史,有相聚也有別離,有堅持也有氣餒,有歡歌也有悲痛,有經驗也有教訓,有反省也有堅強……種種得意與失意,在我們心裡縈繞過,那是一種別樣的紀念。想的過程,如同新生。在新的一年裡,是在十字路口徘徊踟躕,還是勇往直前?是甘於平庸,還是在競爭中奮進,不遺餘力地為理想拼搏?
酸甜苦辣鹹五味雜陳的感受,大約過了兩分來鍾就飄走了。他還是認真地給老闆做團年飯。誰叫你是一個窮打工仔呢?給別人打工,端別人的飯碗,你就必須這樣做!
機會又來了!當年4月的一天,新廚師長病了,無法上班,請假三天。鄭遠元就成了代廚師長。部分菜品直接由鄭遠元自主,部分菜品由老闆指導他作。在這幾天,他做紅了3個菜:雞湯水煮蘿蔔絲、胡蘿蔔炒肉、熗炒蘿蔔櫻。這3個新菜品端出來,都是一片叫好聲,幾乎每桌顧客都要點這些菜。
新廚師長恢復上班後,所有菜品都復歸廚師長主廚了,但是回頭客反映,老闆也覺得,新菜品的味道大不如前。老闆下廚房詢問是什麼原因,見新廚師長正在炒這個菜,就明白了,當即就說“這個菜由小鄭負責”。從此,鄭遠元就有更多機會掌勺了,就能做技術含量高一些的活兒了。
但是,老闆的信任和器重影響了鄭遠元與新廚師長夫婦的關係。這年9月,在新開業的“鴻升雞魚莊”上班的一位表弟說忙不過來請鄭遠元幫忙,他答應後向老闆請了三天假。他去後被“鴻升雞魚莊”的老闆看上了,想辭退廚師長而把鄭遠元留下來,表示月薪可以給1500元。鄭遠元考慮到“天一茶樓”生意紅火,當員工有面子,老闆對他好,與員工的關係也很融洽,就拒絕了這個好意,假期一滿便回來正常上班。意想不到的問題卻出現了——處在暈暈乎乎的酒醉狀態中的老闆突然對鄭遠元說:“聽說你要跳槽了哇?你要跳槽,行,我明天就給你結清工資,你去另謀高就!”鄭遠元感到很突然、很意外。一定是老闆的侄女向老闆告了黑狀,說鄭遠元準備跳槽。他很鬱悶:那邊開出每月1500元工資,我不答應,堅守在每月只給800元薪水的地方,卻被人冤枉、詆譭、排擠!真是人心難測呀!好在“鴻升雞魚莊”老闆給他留了一個尾巴——在他婉言謝絕後說:“請你考慮三天以後再回話。”不然,明天離開了這裡又到哪裡去呀!
正當他因為受了委屈,第二天準備離開幹了9個月的“天一茶樓”時,老闆娘來向他解釋了,說昨天晚上老闆說的是酒話,說:“酒話是不能算數的,我們不願意你走。”但是,鄭遠元覺得這裡人際關係複雜,去意已決。
鄭遠元在“鴻升雞魚莊”當上了廚師長。由於沒有接受過專業培訓,烹飪知識不足,經驗也缺乏,他在這裡又遇到了一些難題。譬如,選單上有些菜品及其做法他沒有見過,根本不會做。俗話說,“活人不會讓尿憋死”,遇到不會做的,鄭遠元就讓手下的員工掌勺,自己給員工當下手。他知道,有的菜自己不會做而員工會做,於是就讓員工“試一試”,自己借配菜、切菜之機偷偷地看、偷偷地學。員工歡喜,他自己也慢慢地學會了一些新菜品的烹飪。
幹了幾個月之後,老闆見他認真、負責、肯幹,主動將月薪由1500元提高到2000元。這在當時同行業中已經是較高的薪水了。
由於房租大幅度上漲、市場競爭激烈等緣故,“鴻升雞魚莊”難以為繼,2002年底轉讓了出去。
鄭遠元的廚師長生涯也自然到此為止了。
他彷彿一下子從初秋進入了嚴冬,跌入了冰窟。
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溜達,不知不覺走到了公園門口。進去看看,在這裡生活了這麼久,平時都是緊緊張張地上班,還沒有時間進去呢!遊人稀少。他獨自坐在一個長條木墩上,呆若木雞,對北風吹來的寒冷氣息似乎渾然不覺。他在懷想三月的桃花、七月的梔子、十月的丹桂?不是!此時此刻哪有這個雅興!他在體悟:風兒開始凜冽,大氣漸漸寒凝,落葉埋進泥土,種子尋找歸宿,默默孕育新的生命。冬季也像春、夏、秋季一樣,都是孕育、生長、創造和收穫的季節,只是在這樣一個季節裡,鄭遠元心中的積雪越來越厚……
遺憾啊!自己的命運怎麼這麼不好呢?
雖然鄭遠元無奈地失業了,但是鎮定下來轉念一想,又對自己在這裡打工的日子感到滿足和欣慰。自己沒有上過烹飪學校,沒有接受過專業培訓,只是依靠在餐館、茶樓打工的學習和實踐,就能得到老闆的信任,被聘為廚師長,掙了那麼高的薪水;雖然一直小心謹慎,但是舒心多於煩心、愉快多於痛苦。
曲曲折折,坎坎坷坷,起起伏伏,鄭遠元的學廚師經歷,可以用“山路十八彎”來形容、來概括。
但是他心裡明白:腳下的路無論怎樣坎坷,心中的目標卻不可失掉;失去了目標,就失去了擺脫困境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