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無雙在後宮聽聞朝堂上對她的責難,亦只是笑了笑。彼時畫官為她展現引鳳台的畫冊,兩個內侍拉著兩邊慢慢展開,旖旎畫卷頓時如冬季一抹春色,令人移不開眼去。她白膩如雪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一筆一劃,一處處精緻的宮闕樓臺,許久才道:“收好吧。本宮沒什麼可添改的。請畫官稟告皇上,本宮十分喜歡。”
畫官聞言心中暗自得意,本想再恭維幾句,卻見聶無雙已經轉回內殿中,只剩下兩位內侍在小心翼翼地收拾畫卷。楊直看出聶無雙的漫不經心,微微一嘆,進入內殿,果然看見聶無雙依著窗邊,看著窗外的雪景,面容含著淡淡的惆悵。
“若娘娘可是不滿意引鳳台的規制?奴婢可以代娘娘向皇上轉達。”楊直道。
聶無雙淡淡回頭:“當初始皇帝建阿房宮耗資不計其數,不過是為了阿房女,後來還不是被付之一炬。宮闕重樓又不能令本宮安然屹立後宮,只不過徒增盛名的負累而已。”
“那娘娘還同意皇上建引鳳台?”楊直疑惑道。
聶無雙清冷一笑:“保身者寡慾,保生者避名。本宮既不想保身,也不能時刻保生,既然皇上想為本宮建宮殿,何不遂了他的心意。”
“那娘娘既然不怕朝官言論,煩惱的又是什麼?”
聶無雙長長嘆了一口氣:“本宮煩心的並不是這引鳳台。”
楊直還要再問,聶無雙已又轉頭幽幽地看向庭中雪景:“已經是兩個月又十四天了。他怎麼還不回來?”
“誰?”楊直不由問道。
正當這時,夏蘭匆匆進來,面帶喜色:“娘娘,奴婢打聽到了,聶將軍明日就到京城了!”
聶無雙眼中猛地一亮,臉上的鬱色一掃而空,她歡喜的在殿中來回踱步:“是啊,早就該回來了,本宮就說怎麼會去了那麼久……”她念念叨叨,一會吩咐夏蘭把她為大哥做好的冬衣拿出來,一會又說要請皇上聖旨,准許她與兄長見面。
楊直看著內殿中那抹傾國美顏上的歡喜,心中感嘆,悄悄退下。帝王寵愛、萬金打造的宮殿,都不能博她開心歡顏,只一道親人回京的訊息便令她喜不勝制。原來,博得美人一笑竟是如此簡單的一件事……
聶明鵠回京了,風塵滿面黑瘦了不少,但是一雙眼眸中熠熠生輝,如被鍛造出的一柄寶劍,越發寒氣如水鋒芒內斂。他進京之後直接面見了蕭鳳溟,御書房中,一位是心懷天下一統的帝王,一位是征戰沙場的將軍,兩人聊了什麼無人可知,唯一知道的是,聶明鵠出來之時走路都是帶著躊躇滿志。
聶無雙在永華殿中見了兩個多月不見的聶明鵠,按捺住心中的歡喜,笑道:“大哥黑了不少。”
聶明鵠大口吃著她為他準備的午膳,半天才有空道:“是啊,這些日子我走了不少地方,還過了淙江。”
聶無雙手中的銀筷微微一抖,秀眉一挑:“大哥去了齊國?”
“是啊,偷偷去的,如今齊國自顧不暇,淙江一帶也幾乎都是秦軍,我只去那邊看了下地形就回到了應國。你別擔心。”聶明鵠笑道。
聶無雙放下筷子,看著聶明鵠,半晌才問道:“如今淙江封河結冰了麼?”
“結了一半,河面上流凌甚多,再下幾場估計就封河了。”聶明鵠回答。
聶明鵠默默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這才目光復雜地嘆道:“提起這個不得不說,顧清鴻真的是智謀百出,他在漢江邊號召百姓挖渠引水,把溫泉水引入淙江,這樣一來就大大推遲了江水結冰的時間,只要熬過這個冬季,秦軍補給不續,戰局隨時有大逆轉的跡象。”
“引溫泉水入河?”聶無雙澀然地問。
“是……聽說他還親自去挖,令桐州百姓十分感動,一夜之間上百口的溫泉眼就被挖了出來。”聶明鵠嘆道。若不是聶家與顧清鴻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他真的該贊他一聲。
聶無雙默默站起身來,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應國天寒地凍,那桐州的冬天恐也是溼冷難熬。他竟然真的親自帶著百姓去挖。她嘆了一口氣,口中的熱氣被寒氣化成嫋嫋的輕煙,剎那間再也不見了蹤跡……
兄妹兩人的團圓飯吃得各懷心思,用完飯聶明鵠想要出宮,聶無雙忽地想起一事,叫住了他。
“大哥……”她躊躇許久,卻發現自己怎麼也說不出口。
“還有什麼事?”聶明鵠回頭,俊美的面容上帶著一點靦腆:“外臣不能在宮中久留,我還想趁有點時間去看看雲樂。好久不見,不知她又闖了多少禍事。”
聶無雙聞言心中更是黯然,沉默許久,才慢慢道:“太后要為雲樂在及笄後選駙馬。”
“哦,選駙馬啊……”聶明鵠隨口應了一聲,正要往外走,忽地他頓住腳步,慢慢回頭:“你說……選駙馬?”
“是,選駙馬。”聶無雙走到他跟前,眼中帶著愧疚:“大哥,我們高攀不上雲樂這門親事,而且皇上與太后兩邊,我們總要最終選擇一邊,我……”
聶明鵠艱難地看著她,與聶無雙酷似的眸中流露竭力隱忍的痛苦,許久,他才怔怔地道:“好,我知道了。”
他慢慢向外走去,聶無雙只覺得心痛得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在狠狠揉搓著,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抓住大哥的手:“大哥,你恨我吧!是我……”
“傻丫頭,大哥怎麼會恨你。”聶明鵠勉強笑了笑,像小時候一樣輕拂她的鬢髮:“反正大哥也不是很喜歡她,那樣調皮搗蛋的公主,也不會是聶家合適的當家主母。”
他說著面上依然是笑著的,笑得令人心慌意亂。聶無雙張了張口,還想再說什麼,他已一把放開她,大步出了永華殿。聶無雙陡然軟在了椅上,夏蘭進了殿中,見她臉色慘白,不由上前擔憂地道:“娘娘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宣太醫?”
聶無雙無力地搖了搖頭,踉蹌轉入了內殿中。
天上的刺眼天光映在了雪地上,更加晃人眼目,聶明鵠默默走在筆直的出宮路上,雪已經被灑掃的宮人細心地掃在了兩旁,可是他卻覺得每一腳走在其上,卻如踩在了雲端之中。
“聶將軍,您是要去哪裡?”德順笑眯眯地在前面攔住。
聶明鵠這才從飄渺的神遊中回過神來,他看著前面重重的宮闕樓臺,隱約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紅色小樓,許久才淡淡地“哦”了一聲。
“是我想事想得走神了。德公公帶路吧。”聶明鵠掩住眼中的黯然,說道。
“是。”德順看了他一眼,忽地,他看見聶明鵠袖子中落下的一截瓔珞,打得精緻可愛,不由笑道:“原來聶將軍也喜歡這種佩飾,是娘娘賞的麼?”
聶明鵠機械地看著那袖中無意間落下的那串瓔珞,慢慢地拿了出來,瓔珞上繫著一方火紅的紅玉,看久了,彷彿那紅色會隱隱流動,是難得的玉上佳品。
“不是,是我在寧州買來的。”聶明鵠輕輕撫摸過,隨即淡淡一笑,遞給德順:“就送給德公公吧。反正這種東西我也不再需要。”
德順微微吃驚,連忙婉拒:“不不,奴婢不是那個意思。聶將軍萬萬不可。”
聶明鵠彷彿鐵了心,一把把玉塞到了他的懷中:“我經常在外奔波,在宮中你們就替我好好照顧娘娘……”
德順暗自叫苦,要知道他剛才只不過是好奇隨口說說,可不是要貪圖聶明鵠的這一方玉佩。
“奴婢伺候娘娘是應該的,萬萬不可……聶將軍……”德順一張圓臉頓時皺成了苦瓜臉。
聶明鵠不容他在說什麼,把玉塞給他,大步向前走去:“德公公就收著吧,反正……這玉再也沒機會送出去了。”
德順看著手中的玉佩,這才依稀認出這玉佩是女人的式樣,難道……他心中念頭閃過,終是難得惆悵地嘆了一口氣。
這事就這樣雲淡風輕的過去,聶無雙心中愧疚,一連幾日不展顏。她的落寞寡歡令蕭鳳溟察覺到了。連著兩日宿在了永華殿中。明月隱藏在厚重的鉛雲中,永華殿中的銅漏換成了沙漏,窸窸窣窣,在靜夜中聽起來那麼響亮。聶無雙想起聶明鵠黯然神傷離開的神情,又了無睡意。
她披衣起身,身後卻被抱住。她顫了顫:“皇上。”
“嗯,你睡不著麼?”蕭鳳溟從身後摟住她,修長的手輕輕撫過她的纖細如柳的腰肢。
“臣妾吵醒了皇上麼?”聶無雙說著蜷縮在他的懷中。
“不,朕看你一整晚都神遊天外,是不是這幾天有什麼為難的事?”蕭鳳溟扯過棉被,密密地把她包住。她總是對自己漫不經心,渾身冰冷都不曾察覺。
聶無雙聞言沉默。
“是不是你大哥的事?”黑暗中,蕭鳳溟的眼睛映著殿外的微光,顯得格外明亮。
聶無雙無言地埋首在他的胸前,許久才悶悶地開口:“臣妾當初聽聞大哥沒死的訊息的時候,曾經在心裡發誓,今生今世一定要好好珍惜唯一的親人,即使付出性命的代價亦是在所不惜。可是這一次是因為臣妾的緣故,所以大哥註定不能與雲樂公主在一起。臣妾覺得愧對大哥。因為竟是我……傷害了大哥……”
蕭鳳溟沉默了一會:“以大局為重,並不是你的錯。雲樂還小,她會漸漸明白有些事是不能強求。”
聶無雙嘆息一聲:“皇上也曾有過這樣艱難的時候麼?”
蕭鳳溟摟著她的手緊了緊,也許是夜深往事輕易浮現,令人想要傾訴。
“有。”他慢慢說道:“在朕五歲的時候,已經懂得自己的生母是那總是低著頭不能靠近永熙宮的女人。有一次,朕在永熙宮外玩球,球掉入草叢,朕去撿,她忽然從隱藏的地方走過來,叫了朕的名字。朕當時看著她,雖然面目陌生,但是心中卻覺得與她十分親近,當時的伺候的宮人都躲在陰影處聊天打盹,並無人注意這邊的情景。”
他頓了頓,聲音雖然平淡但是卻掩不了沉重:“她叫朕喚她一聲母親,目光殷切。朕看了她很久,撿起球就轉身跑了。朕回頭的時候,看到她滿臉的失望傷心。那時候朕才知道,自己狠狠傷了她的心。”
他住了口。聶無雙頓時覺得心中有一塊地方在鈍鈍地痛。
“皇上當時年紀小,這並不能怪皇上。”她安慰道。
“不。”蕭鳳溟淡淡地道:“朕雖然年紀小,但是心智成熟很早,五歲的年紀,朕已經知道自己要在宮中生存下來就必須依附那總是傲慢鐵腕的高皇后。她不願意朕與自己的親生母親親近,朕就不去親近。即使……即使在那無人的時候,朕看了她那麼久,還是忍住了自己想要喊母親的願望。因為朕怕被人哪個宮人聽到……”
聶無雙頓時無語,只能緊緊抱住他。被中溫暖他就在身邊,可這個時候她依然覺得心中寒冷。權力的頂端是高處不勝寒,要多狠心才可以安然站在萬人之?她不敢想,也不願去想。
“好了,安歇。”蕭鳳溟拍了拍她的背,在黑暗中微微一笑:“天家的親情向來淡薄,所以朕還是很喜歡你和你大哥相依為命的感覺。他願意為你犧牲,你應該覺得欣慰。”
聶無雙怔怔地想,恐怕這樣的欣慰中將永遠帶著愧疚。
她沉默了一會,忽地問道:“皇上最後喊了她母親了嗎?”
蕭鳳溟一怔,許久才淡淡地道:“問這些做什麼。”
“可是臣妾想知道。”聶無雙抬起頭來,明知在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是依然固執地說。
蕭鳳溟默默看了她一會,才說:“最後朕喊了。但是那時候她已經病得神志昏聵,根本連朕都認不出來了。”
聶無雙聽了,心涼得如殿外一地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