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接近了年尾。大寒過後,宮中開始準備過年的事宜。雲樂是過年後及笄,兩樣大事一起來辦,皇后忙得幾日都顧不上召見宮妃。永華殿中照常如昔,閒暇時,宮女和女官們會聚在聶無雙身邊,一起津津有味地談論明年開春即將動工的引鳳台。
聶無雙歪在胡**,看著女官們嘰嘰喳喳,紛紛說道哪個殿要做什麼用途。宮女們也紛紛出主意,哪裡的花園要種什麼樣的花,說得不亦樂乎。眾人正說得高興,有個人未經通傳,鐵青著臉走了進來。聶無雙察覺到了那不善的視線,不由抬起頭來。
待看清來人,她不由收了臉上的笑意,淡淡地道:“原來是雲樂公主。”
宮女與女官們一見雲樂臉上的神色,紛紛識趣的退下。
雲樂幾日不見,已消瘦許多,往日一雙圓滾滾的清澈眼眸變得更大,俏臉上怒氣衝衝。她等宮女們退下,這才上前。聶無雙迎上她的目光:“雲樂公主今日來,有什麼要事麼?”
雲樂看了一眼桌上還未來得及收走的畫卷,忽地冷笑了一聲:“你這個女人有什麼好的,皇帝哥哥都偏愛你?”
聶無雙淡淡垂下眼簾:“好與不好,自然有皇上評價。”
她冷聲指責:“你沒把那信給他看,對不對?!”
聶無雙聞言沉默。
“你真的沒把那封信給他?!”雲樂見她的樣子只覺得五雷轟頂,剛才她不過是揣測,現在看聶無雙這個樣子,自己分明是猜對了。
“雲樂公主請回吧。”聶無雙淡淡地說道。
雲樂臉上忽青忽白,忽然她猛地抽出腰間的鞭子,狠狠抽上聶無雙胡**的矮几。“呼啦”一聲,精美的畫卷頓時被打得稀巴爛。
聶無雙一動不動,看著雲樂狂怒的臉平靜地說:“雲樂公主現在已經不是天真無邪少女,已經長大成人了,你應該知道你身為公主,婚事不能由自己做主的。”
“我不信!”雲樂叫道,眼中已含了委屈的淚水:“你都說了,母后會希望我幸福的,都是你害的,都是你!不然母后都同意了我和他的婚事,就是你從中作梗!我恨死你了!你這個妖女!”
聶無雙清清冷冷地笑了笑:“太后不甘退居深宮,一心招攬朝中的臣子,她當初預設你與我大哥的婚事,不過是覺得我大哥是個可造之才,如今她為你選駙馬,追究其原因是因為知道本宮和大哥決心忠於皇上。阻擾你幸福的,並不是無雙我,而是你的母親!如果她不是那麼醉心權勢的話!”
一席話說得雲樂啞口無言。她玲瓏的胸脯隨著劇烈的喘息而微微起伏。聶無雙掩下眼中的黯淡,冷冷地道:“雲樂公主你走吧。就當本宮欠你的。”
“誰要你的虧欠!”雲樂忽地笑起來,聲音尖銳,充滿了憤恨不甘:“我恨你!聶無雙!你以前說的話都是騙我的!”
她說著狠狠一鞭子抽上聶無雙,聶無雙不躲不藏硬生生接了這一鞭,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雲樂慣常使的力道果然巨大。
殿外的宮人聽見聲響,連忙進來。一見之下驚得大呼起來。有宮女上前拖住雲樂,夏蘭急了去奪她手中的鞭子。雲樂粗通拳腳又恨極了聶無雙,把上前糾纏的宮人紛紛踢翻,奪過夏蘭手中的鞭子,劈頭蓋臉就要抽聶無雙。正當她鞭子高高揚起的時候,一雙堅定的手把她制住。雲樂一回頭,滿眼的憤怒頓時被一盆冷水澆滅了。
她怔怔由他握著,許久才顫抖著紅脣:“你……來了?”
聶明鵠拽下她手中的鞭子,走到聶無雙身邊,看著她手上的血痕,艱澀地問:“你怎麼樣了?”
聶無雙勉強笑了笑:“我沒事。大哥不要怪她,千萬不要!”
聶明鵠默默點了點頭,他慢慢走到雲樂跟前,緩緩跪下:“微臣的小妹身子虛弱不經打。公主要打,就打微臣吧。”
他說著脫下穿在外面的朝服,露出雪白的中衣。瘦而挺秀的身軀如標槍一般立在地上一動不動。
雲樂怔怔地看著他的舉動,半天才恍惚地問:“你都知道了?”
聶明鵠沉重地點了點頭:“明鵠自問是一介逃臣,不是公主的良配,請公主不要再掛心明鵠了。”
雲樂一聽,眼中已經是溢滿了淚水,她恨恨抹了一把:“誰在乎你是什麼逃臣、罪臣,你說你喜不喜歡我?我今天就來問你一句,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整個內殿中寂靜一片。宮女們面面相覷,素聞雲樂大膽刁蠻,但是這當眾吐露情意依然令人覺得詫異。聶無雙屏住呼吸,目光緊緊盯著聶明鵠的臉上。
許久聶明鵠緩緩搖了搖頭:“不喜歡。微臣不曾喜歡過雲樂公主,一切都是雲樂公主的誤會。”
雲樂尖叫起來,她捂住耳朵,連連後退:“不,你是騙我的!你為什麼會不喜歡我?為什麼?!”
聶明鵠低著頭:“因為我是聶家長子,聶家不會娶像公主這樣嬌貴,不通俗事的女子為當家主母。微臣的妻子一定要賢良婉淑,顧全大局,她永遠不會闖禍,永遠不會像個小孩天天要玩鬧……”
“夠了!”雲樂已經淚流滿面,她一步步退後,像是未曾認識過眼前的男子一樣,眼中充滿了陌生感:“我恨你!我恨你們倆兄妹!我恨你!”
她說完哭著跑開。
聶無雙看著地上跪著的聶明鵠,忍著疼痛,慢慢走到他跟前,目光復雜:“大哥……”
聶明鵠穿上朝服,站起身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這下她永遠不會再來這裡鬧事了。”
聶無雙眼中的淚陡然滾落,不由撲在他的懷中:“大哥,你都是為了我。都是為了我……”
“傻雙兒,大哥不為你,還能為誰呢?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啊。”聶明鵠笑著把她摟在懷中,語氣充滿了愧疚:“你在宮中的艱難我都知道,大哥幫不上你,自然更不能為你添亂……”
他眸中掠過痛色,心底的仇恨慢慢浮出:“你說得對,我們要在應國重振聶家,報仇雪恨!”
雪紛紛揚揚地下了起來,大地一片白茫茫。千里之外的齊國桐州城中,黑乎乎一片,雪花簌簌地下著,落在每一處,整個城池卻像是死了一般,毫無生氣。唯一亮著的燭火,就只有那有些破敗的州縣府衙,寒冬臘月,大門卻是大開著,唯恐耽誤了軍情奏報。只是孤零零一扇斑駁的朱漆衙門,在雪夜中顯得格外蕭索。
“相國大人,夜深休息吧。”小廝竹影上前勸道。
顧清鴻搖了搖頭,面前是沙盤地形,他清朗的眉宇深深皺著,時不時停下腳步想著什麼。
“相國大人,休息吧。明兒還有很多事要忙。”竹影苦口婆心。
顧清鴻疲憊地閉上眼,坐在椅上:“去,把吳將軍請來,我有話要問那暖渠如今修得怎麼樣?會不會被雪堵住。”
正在說話間,府衙前面一陣喧譁,有人高聲喝找著軍醫,又有人在哭。整個府衙像是被夜魅驚醒了一般,突然間**起來。
竹影剛回過神來,想衝出去看,身邊青影一晃,顧清鴻已經掠了出去。竹影連忙追上,在滿是積雪的庭院中,擔架上躺著兩個血人,就著四周明滅的火把的光,竹影認出其中一個人正是剛才顧清鴻要找的吳將軍。心猛地被提了起來,吳將軍渾身是血,天寒地凍,那血汩汩冒出,又被凍在了盔甲上,結成了一層血冰。
顧清鴻已經上前握住他的手,平日鎮定自若的聲調頓時變了:“吳將軍,吳將軍,你醒一醒!”
他握住他的脈門,把自己的內力滔滔不絕地傳向吳將軍早就枯竭的身體。
吳將軍睜開眼睛,吃力地說:“相……相國大人,秦軍有一支軍隊偷偷渡河突襲……十幾個……兄弟都死了……”
顧清鴻心中猛地一提:“他們居然渡河了?!怎麼渡的河?”
吳將軍重重喘息了幾口氣,這才艱難地道:“應該是有一段上流的河水被……被凍住了……他們才能過河。”
他緊緊握住顧清鴻的手,雙目圓睜流露絕望:“相國……這天氣……越來越冷了,暖渠已經不能……不能阻擋雪天封河了……而且一旦上游結冰,下游這邊就會斷流……”
四周的人頓時安靜下來,匆匆趕來的軍醫披著棉襖,亦是聽得愣在當場。四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巨大的絕望。
“相國……大人……守不住了……”吳將軍眼中的神采漸漸黯淡,接下來的話越來越輕:“桐州,守不住了……”
許久許久,天上的雪越下越大,眾人抬頭,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迎面而來,簌簌的響聲像是老天的最犀利嘲諷。嘲諷他們在做無用功,嘲諷他們殫精竭慮,流血拼命依然保不住這片齊國最後的屏障。
顧清鴻慢慢合上了吳將軍睜大的眼,慢慢走入了房中。不知是不是眾人的錯覺,他的腳步看起來十分虛浮。
“修書一封交給林大人。”不多時,他又走了出來,手中拿著一封墨跡未乾的信,雪花打在他俊雅的面龐,卻仿若打在了玉雕的面龐,未驚起半分波瀾。
他聲音冷冽:“讓他再跑一趟應國,務必務必請應國皇帝借兵三萬,以助退敵。”
“是!”竹影接過,猶豫了一下,小聲問道:“若是再借不到呢?”
許久,顧清鴻面上掠過決絕:“那就只能靠我們自己,如果到了那一天,本相誓與桐州共存亡!”
靜,還是安靜,片刻之後,眾人回過神來,怒吼聲震天宇:“誓與桐州共存亡!”
“拼了!”
“殺光秦賊!保我齊國!”
來儀宮中溫暖如春,皇后依在胡**,看著大皇子在與幾個內侍在玩,內殿中溫暖如春,上好的銀炭不僅不會冒煙薰火燎,還會冒出淡淡的松木香氣。王嬤嬤上前,把宮中各管事送來的採辦冊子遞給皇后。
皇后看了幾眼,扶了扶鬢邊問道:“怎麼才這麼些?太后宮中的過年事物呢?是哪個負責採辦的?”
王嬤嬤小心翼翼地回答:“今天太后那邊傳來話了,今年這次永熙宮的採辦由永熙宮的總管負責,娘娘就不用操心了。太后娘娘還說,要娘娘批個條子,准許永熙宮的採辦從後宮的銀庫中拿銀子。”
皇后一聽怒火中燒,又不好立時發作,冷著臉示意宮女把大皇子帶下去,這才怒道:“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她想要什麼本宮就只能給她什麼嗎?”
她站起來,在殿中氣得來回踱步:“如今皇上厲行節儉,給後宮撥的銀子就不多,有什麼理由她想要什麼本宮就得給她什麼?那其他各宮怎麼辦?如今眼看著就要過年了,這讓本宮如何是好?難道就要裁了各宮的份例,由著她去花銷她的什麼選駙馬?”
皇后平日端莊的面龐因生氣而微微通紅,王嬤嬤在一旁嘆氣:“娘娘奴婢知道您為難,但是太后娘娘一向跋扈慣了,若是娘娘這次不遂了她的心意,恐怕……”
皇后一聽更氣:“當初皇上還只是太子的時候,她就一手遮天,現在皇上好不容易不受制與她了,她就來擺佈本宮了?他們高氏貪了那麼多土地銀子,現在還有臉要更多,乾脆連面子都不給本宮,就只管朝本宮伸手拿錢。這是什麼道理!”
她還要再說,此時門外傳來內侍的唱和聲:“皇上駕到……”
王嬤嬤示意了下,皇后這才勉強平靜了心神,照了照鏡子,帶著笑意迎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