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國的冬季若是適應了也不是那麼難熬。深居簡出,閒時看看雪景,看看書,倒也過得逍遙。大雪過後一連幾日晴天,永華殿中的宮女們都把被褥拿出來晒。聶無雙懶洋洋依著美人榻,看著窗外的宮女們邊晒被子,邊玩鬧嬉戲,不由含了一絲淺笑。
楊直繞過嬉鬧的宮女走到她跟前,聶無雙看他的面色,知道他有話要說,便與他慢慢向永華殿後的一小叢梅園走去。
“有什麼事麼?”聶無雙一邊走一邊問道。
楊直躬身道:“奴婢打聽到一個訊息,好像皇后要赦了雲充媛的禁足。”
聶無雙腳下一頓,半晌才道:“這事是真的?”
楊直亦是覺得迷惑:“奴婢也不明白皇后娘娘的這個舉動,也許是因為年歲將近了。不過雲充媛若是解了禁足,恐怕宮中又會多事了。”
多事?聶無雙微微笑了起來,這後宮中,唯一不怕的是多事,唯有懼怕的是多事的人。果然,過了兩天,蕭鳳溟下了聖旨,解了雲充媛的禁足。被關了足足三四個月的雲充媛這才算是得見天日。
聶無雙去向皇后請安。彼時她來得不算太早,剛進來儀宮就看見一頂肩攆停在了宮門外。她以為是敬妃來了,心中暗道今日敬妃來得好早,可進了宮妃常拜見皇后的花廳,去不見敬妃也不見皇后。
“皇后娘娘呢?”聶無雙問一旁的宮妃。
那妃子磕著瓜子,哼了一聲:“在裡面呢。”她神色間帶著不屑與憤恨:“今天還有一位稀客,嬌客,貴客呢!”
她一連說了三個客,嘲諷之味甚濃。聶無雙略略一想,就知道今日來了誰。
她抿了口茶水,不緊不慢地吹著茶盞中的浮葉,笑道:“這麼說,雲充媛今日來是特地向皇后娘娘謝恩了?”
“可不是麼?挺著個大肚子,好像裡面懷的不是孩子,是金子!”那妃子說得極不客氣,但是終究不敢大聲。
聶無雙聽了,忽地板著臉:“錯了。”
那妃子本就是隨口說兩句洩憤,卻沒想到聶無雙聽了以後,看起來那麼嚴肅。不由訕訕。
聶無雙看見她緊張得解釋不清楚,這才慢悠悠地道:“這雲充媛肚子裡懷的可不是金子,而是比金字更加金貴的龍種呢。”
正說話間,皇后走了出來,在她身後跟著一位素色衣裳的妃子。聶無雙定睛一看,不由微微吃驚。
只見雲充媛如今瘦得可怕,只有腹中挺著個大肚子,瘦削的身形,配上如此突兀的圓球樣的小腹,更覺得她瘦骨伶仃。她慢慢走來,一雙眼睛隱隱帶著熠熠的光,看上去竟有些嚇人。她跟在皇后身後,像是在說什麼,身子微躬,謙卑的令聶無雙覺得看到的這個人不是她。皇后走在前面,由女官圍繞著,邊聽邊含笑點頭。
待到了花廳中,皇后笑道:“都來見見雲充媛。”
雲充媛在她身後走出,後到的宮妃都忍不住驚訝起來。雲充媛目光木然地掃過眾人,忽地把目光定在了聶無雙的面上。
聶無雙迎上她的目光,嫣然一笑,上前道:“幾個月不見,雲充媛可好?”
雲充媛看了她一眼,慢慢福身,口中謙卑地道:“臣妾拜見蓮嬪娘娘。”
聶無雙笑了笑:“雲充媛不必多禮。”曾經的清高傲然的雲妃,如今竟也能低頭俯首,這實在是令人懷疑。
事反之則為妖,聶無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住地打量她的一舉一動。但云充媛好像真的變了個人似的,誰問她的話,她都十分有禮溫和。今日是大寒節氣,雅婕妤也挺著肚子前來拜見皇后。
皇后看著她們兩人,端莊的面上露出笑容:“你們兩位孕育皇嗣有功,看誰先生出皇子,本宮就奏稟皇上,讓皇上晉你們的位份。”
雅婕妤眼中一亮,連忙謝恩。
雲充媛忽地跪下:“臣妾不敢,臣妾有罪在身,若是生出皇子,願讓娘娘教養。”
此話一出眾妃紛紛變了臉色。這雲充媛這分明就是鐵了心要把自己的孩子送給皇后了。眾妃竊竊私語,一道道目光不停在雲充媛與皇后臉上來回變換,猜測其中的隱情。
皇后怔忪了下,終究是經過大場面的人,隨即溫和笑道:“雲充媛言重了,這胎若是皇子,本宮也不敢擔當。一來本宮要統領後宮事務,無法分身,二來本宮已有了大皇子,教養皇子責任重大,恐怕雲充媛還要另找他人。”
雲充媛也不勉強,磕了個頭就退了下去,只剩下雅婕妤尷尬地站在一旁,她至今未曾表態過這種問題。她想了想,終究還是保持沉默。有哪個做母親的肯心甘情願說出把自己孩子送人的話來?
她面色黯然地坐在眾妃之中,這一幕都被聶無雙看在眼中。等眾妃散了以後,聶無雙上前扶著她的手,安慰道:“雅妹妹別把教養孩子的事放在心上,畢竟皇上還沒下旨。一切還有轉機。”
雅婕妤勉強笑了笑道:“娘娘不必安慰臣妾了,臣妾自知自己才德淺薄,無法教養自己的孩子,恐怕到時候還是得由皇上安排。”
聶無雙頓了頓:“若是皇子自然是無法自己教養,若是公主也許皇上會網開一面,由你自己教養,所以雅妹妹還是放寬心吧。養好身體才是正經。”
雅婕妤感激地握了她的手嘆道:“終究是十月懷胎,臣妾可不下不了像雲充媛的狠心,唉……”
她又與聶無雙說了一番話,這才離開。聶無雙看著她惆悵的身影漸漸走遠,這才慢慢向宮中走去。雲充媛的巨大改變令她心存疑惑,不明白她到底是為什麼說出那樣一段話來?
聶無雙一路走一路想,只覺得頭疼,待走過了皇后的來儀宮,她在一處精美的拱門拐角碰到了回宮的雲充媛。雲充媛慢慢走著,時不時停下來坐著歇息,幾位內侍抬著的肩攆遠遠跟著,看樣是她不願意坐肩攆。在應國後宮中,只有嬪以上的才有資格乘坐肩攆,聶無雙走慣了,不願意備著,而云充媛自從從妃貶為充媛後,因為她身懷有孕,又有素有心疾,皇上這才沒撤去她乘坐肩攆的資格。
聶無雙見她走得這樣慢,有心要改道,但是凝神一看,那雲充媛分明是故意走在她慣常回宮的路上。明芙宮的方向根本不是取道這裡。
原來,她走得這麼慢,不過是因為在等著她而已。
聶無雙在心中冷冷一笑,慢慢上前,既然她都如此用心等著她了,何不遂了她的心願?聶無雙由夏蘭與茗秋扶著,慢慢走上前。進過雲充媛身邊的時候,她目不斜視地走過。眼角的余光中,她看見雲充媛眼中射出怨毒的光來。
“等等!”聶無雙走過,身後響起雲充媛的聲音。
聶無雙停下腳步,然後慢慢轉過身:“啊,原來是雲充媛。”
雲充媛挺肚子冷傲地上前,她眼中又嫉又恨地打量了聶無雙,今日聶無雙穿著一襲厚而豔麗的霞錦製成的短襦,下身穿著六幅繡百鳥長裙,裙子上的花鳥栩栩如生,一看就是用真的翠羽繡成,十分精美華麗。她外罩嫣紅色披風,披風邊緣還綴著一圈雪白的雪狐毛,她攏在披風中,膚色賽雪,眉眼若描畫,美得令人窒息。
聶無雙一動不動由她打量著,今日的雲充媛從頭到腳都沒了往日的氣勢,穿的,打扮的都統統落入了俗流,她想不通,難道從高處跌落就只有這般狼狽麼?
雲充媛摒退了眾宮女,上前一步,直視著聶無雙的眼睛:“蓮嬪娘娘看到臣妾這樣心中一定覺得非常快意吧?”
聶無雙淡淡打量了她一下,點了點頭:“是,今日雲充媛心中就有多失落,本宮就有多快意。”
雲充媛見她直言不諱,不由倒吸一口冷氣:“聶無雙你!——”
聶無雙微微一笑:“雲充媛應該稱呼本宮為娘娘,而不是直呼其名。不是嗎?慕容芙?”
她紅脣一勾:“如果雲充媛今日是來興師問罪的話,本宮還是勸你免了吧。”
她轉身要走,身後響起雲充媛怨毒的聲音:“你奪走了他!”
聶無雙頓住腳步,看著雲充媛猙獰的臉,惋惜地搖了搖頭:“若他是屬於你的,誰人也奪不走,若不是你的,你也絕無可能霸佔一輩子,這樣淺顯的道理雲充媛若是還不明白,以後恐怕會過得更加悽慘。”
“是嗎?”雲充媛忽地哈哈笑起來,因瘦削而顴骨高聳的臉上神色瘋狂,一雙眼中帶著令人費解的執拗:“要不是你與那玉嬪搗亂,他怎麼可能知道當年的真相?就是你奪走了他對我的寵愛,就是你!”
“聶無雙,你以為你奪去他,他對你的寵愛就能長久了嗎?哈哈……你這個人盡可夫的賤女人,你這被休下堂的糟糠,你如果能生,他天天寵幸你,怎麼一點訊息也沒有?哈哈……”
聶無雙冷冷看著她發瘋,雲充媛尖尖的指甲幾乎要戳到了她的臉上,聶無雙厭惡地避開,轉身就走。雲充媛在她身後高聲叫罵,汙言穢語她不容易有身孕這事並不算是什麼大事,頂多被人拿來言語攻擊她的話罷了,只是雲充媛一會要把自己的孩子送給皇后,一會又跑來罵她,這分明是受了別人的唆使。
聶無雙冷冷地笑了起來。看來唆使雲充媛那人不整倒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了。心情陡然亮了起來,聶無雙拍了拍手:“回宮吧,今天這事就不必讓皇上知道了,告誡下去,聽到雲充媛罵本宮的宮人都嘴巴閉緊一點。”
夏蘭疑惑:“那娘娘不是平白讓雲充媛罵了嗎?”
聶無雙微微一笑,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放心,自然會有心人替本宮告訴皇上的。我們坐等看戲就好了。”
過了一兩日,果然雲充媛謾罵聶無雙的事不知怎麼地讓皇上知道了,皇上下了口諭斥責她毫無賢淑的品德,責令她向聶無雙道歉,口諭中又訓斥她不顧大局,私自決定未出世皇子的教養,其心可誅。
雲充媛好不容易被解了禁足,如今又被皇上訓斥,一連幾日吃不好睡不好,上了幾道罪己疏,這才平息了皇帝的憤怒。後宮的妃嬪們提起雲充媛的改變,亦是不屑又覺得可憐。從盛寵到如今只能卑微在後宮中行走,也不過才幾個月的時間。人事變遷得令人不敢相信。
聶無雙在宮中盛寵依舊,只是她不像淑妃那般玲瓏八面,也不像敬妃那樣勤懇賢淑,亦不像雲充媛當初是雲妃之時那般清高傲然。她讓人覺得神祕飄渺。在宮中,人人只知道她是個美人,豔重天下的美人,身世坎坷,譭譽參半,說不出她的好,也說不出她的不好。
應國京城中,大雪紛紛揚揚下了幾場,永華殿寬敞卻不保暖,亦是不夠精美華麗。蕭鳳溟便想為她重新建一座宮殿,取名“引鳳台”。畫冊畫成不但有近五十丈的高臺,更有亭臺樓閣,山水庭院,規模巨集大,比當初的明芙宮還大上一倍不止。在此議一出,朝堂中頓時又是掀起軒然大波,御史臺的諫官紛紛上書諫言,更是有不少老臣在朝堂中怒斥聶無雙妖顏禍國,蕭鳳溟皆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