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令人惴惴不安的日子裡,轉眼又到了一年的農曆七月初。彼時後宮的新人已入宮三四個月。除了梅婕妤林婉瑤,其餘新人都未得皇上寵幸。她們就如同春日過後被遺忘在深宮角落的一堆枯萎的花朵,無人問津。皇上不寵幸新秀女,這一批秀女中就無人可出頭。
蕭鳳溟幾乎每日都到永華殿中歇息,聶無雙的盛寵幾乎已令人側目。但又能怎麼樣?誰能有她膽略帶著十幾個侍衛孤身深入險境接應皇上?就憑著這朝臣們亦是無法辯駁。後宮中人人在眼紅聶無雙的寵愛的同時亦是替新秀女惋惜。碰上聶無雙,可真的是毫無勝算。
林婉瑤是在上林苑碰見高玉姬的。她眯了眯眼看著天上的日頭,天上的日頭高高掛天上,沒有日出西邊,天上也沒有下紅雨,可偏偏這麼倒黴她怎麼會碰見了高玉姬?
她身邊的宮女蘭淑悄悄扯了扯林婉瑤的袖子,低聲說:“婕妤娘娘,就當做沒看見,繞道走吧。這人得罪不起呢。”
林婉瑤點了點頭,轉身立刻就走。
“哎,這不是梅婕妤娘娘嗎?臣妾拜見婕妤娘娘。”高玉姬悅耳的聲音傳來。林婉瑤的腳步不由頓了頓。
她轉過頭,面上帶著一絲虛浮的笑容,迎上前扶起高玉姬:“妹妹請起身,什麼娘娘的,都是好姐妹。”
高玉姬笑了笑,趁勢挽住林婉瑤的手,看似天真的說道:“林姐姐還是這般平易近人,難怪皇上喜歡你。”
林婉瑤臉上的神色微微尷尬,她不動聲色地撥開高玉姬的手,笑道:“哪裡的話,皇上只不過是看中本宮的一點點才學罷了。”
高玉姬又笑道:“林姐姐過謙了呢。”
兩人邊說邊往上林苑的一處涼亭走去。有機靈的宮女早就前去在石凳上鋪上軟墊,奉上茶水。林婉瑤品著茶,看著眼前美豔的高玉姬,聽說高玉姬是高家小姐們中的佼佼者,更何況她的姑母又是太后娘娘,這一層的關係可謂十分硬。可偏偏皇上似決意不寵幸她,任由高玉姬幾次三番“不小心”出現在皇上跟前,亦是無法令皇上得到憐惜……
哎……林婉瑤在心中替高玉姬惋惜,可惜了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
“林姐姐在想什麼呢?一聲不吭的,怪悶得慌!”高玉姬扇著手中的團扇,似極怕熱。隨著她的扇動,她身上一股幽幽香氣迎面撲來十分清新宜人,亦是十分特別。
林婉瑤笑道:“也沒什麼,對了,妹妹身上這香是什麼香?好聞得緊呢。”
高玉姬眼中一亮,炫耀一般的湊近林婉瑤:“是太后賜給我的露香呢,我總覺得太清淡了,但是越聞越好聞。林姐姐,你聞聞看!”
她說著把身邊的香囊遞給林婉瑤,獻寶一樣地說道:“林姐姐見多識廣,看看這香是怎麼製成的,以後我們閒了有空也弄點。”
林婉瑤禁不住好奇,翻開香囊果然看見一塊瑩白東西在裡面。她拿起來對著天光看了許久,又放在鼻間搖了搖頭:“這我也不知道。”
高玉姬眼中掠過失望:“連林姐姐也不知道啊。可惜了這麼好聞的香氣,聽說掛一點放在腰間,十步之外都能聞見這香氣,但是一點也不張揚呢。襯林姐姐這樣的人物剛好。”
林婉瑤把香囊還給她笑道:“高妹妹怕什麼呢,以後你要就找太后娘娘要唄。太后這般喜歡你,自然有的都會賜給你。我們就用著煙熏火燎的香好了。”
高玉姬咯咯笑了起來,一派天真無邪:“林姐姐就編排我吧!誰不知道你們都心裡恨著我呢!哼!”
兩人都是剛出閣的少女,富貴鄉中長大,再有心機也不至於天天掛在心間,兩人一時間對著這香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正在這時,兩人看見遠遠有一副肩攆向這邊而來。林婉瑤看著走在前面熟悉的宮女內侍,連忙拉著高玉姬上前迎接。
“臣妾拜見賢妃娘娘!”兩人跪下道。
聶無雙正被日頭晒得眼花,探出頭來,看著肩攆底下兩位,於是吩咐宮人落轎。
林婉瑤只覺得一股暗香撲鼻,不由把頭埋得更低。聶無雙看清楚兩人,不由用團扇一遮脣邊,咯咯一笑:“原來是你們啊。是出來納涼散心的麼?”
“回賢妃娘娘的話,是出來納涼的,沒想到娘娘也有這般好的興致,竟有幸得見娘娘。”高玉姬恭謹說道。
聶無雙本是路過,於是命她們起身,一雙明眸只似笑非笑地看著林婉瑤與高玉姬。高玉姬尚不覺得什麼,林婉瑤想起行營中的一切,不由低了頭眼中皆是黯然。
今日聶無雙穿著一件挑金絲繡鮫綃曳地長裙,長裙為煙霞色,內襯卻是重紫,深重的紫色近乎墨色,把這紅壓了下去。鮮豔妖冶的顏色襯得她膚色白膩如雪,因天熱,長裙領口做得很開,露出白皙優雅的脖子,以及胸前一片雪白的玉肌。她身量比一般女子更高一些,身段窈窕曼妙,長裙越發襯得她亭亭玉立。她的美可正可邪,變幻萬千,令人目不暇給。
她每看見聶無雙一次,就覺得自己低入塵土一分。
聶無雙與她們本沒有話好說,笑道:“你們散吧,本宮去前面走走。”
她正說完轉身要走,忽地一股風吹來,她不由停住腳步“咦”了一聲,回頭問道:“這是什麼香,這般好聞?”
高玉姬連忙回答:“這是太后賜給臣妾的露香,聽說是偏遠屬地進貢來的。”
聶無雙看著她呈上的香囊,曼聲道:“是嗎?本宮看看。”她接過一聞,讚道:“的確是不錯。”
“賢妃娘娘要的話,臣妾剛好還有一點,都給賢妃娘娘。”高玉姬恭謹地說道。
“這個啊……”聶無雙搖著團扇,一雙幽深美麗的眼眸看定眼前的高玉姬,見她面上真摯,笑了笑:“不用了,你的心意本宮知道了,這香獨特,本宮用慣了宮中的香換了恐怕會不習慣。”
她說罷又上了肩攆,向前而去。
高玉姬等著聶無雙走遠了,這才起身。她憤憤不平地冷哼:“皇上都讓她一人纏住了。她還這麼盛氣凌人,這不是存心氣人嗎?”
林婉瑤在一旁並不吭聲,她可沒這麼傻跟著高玉姬一起謾罵後宮最得寵的聶無雙。
“高妹妹何必這麼生氣。賢妃娘娘不要就算了,你就留著自己用吧。”林婉瑤遊覽上林苑的心情在見過聶無雙之後一落千丈,懨懨地道。
“不要就不要!林姐姐,送給你!”高玉姬負氣說道,硬是把這香塞到了林婉瑤的手中。
林婉瑤頓時頭疼,她看向一旁的貼身宮女蘭淑。蘭淑悄悄對她搖了搖頭。
“這個……這可是太后娘娘賜給你的,我也不能要啊。”林婉瑤搖了搖頭。
高玉姬眼中一黯:“好吧,連你也不要我的東西,我就知道在後宮中你們都討厭我……”
她說著竟嗚嗚地哭了起來。林婉瑤頭疼不已,連忙安慰道:“好吧,我收下,高妹妹不要哭了,再哭就有人以為是我欺負你了。”
高玉姬破涕為笑,這才握了林婉瑤的手:“還是林姐姐不嫌棄我。這香在宮中可是獨一無二呢,清雅淡然,特別能襯林姐姐這樣風雅的人物。”
林婉瑤黯然一笑:“獨一無二?在皇上心中獨一無二的不就是賢妃娘娘麼?”
她依然記得蕭鳳溟在行獵大營中抱著聶無雙說了一句“她就是朕的舉世無雙。”那樣欣喜歡悅,簡直令天地所有痴情男兒的都為之失色。
誰得了帝王的愛,誰就是天下的獨一無二。她嘆了一口氣,黯然離開。高玉姬看著她的身影,美豔的眼中掠過一絲惡毒。
林婉瑤回到了宮中,正吩咐宮人打水過來更衣梳洗,忽地看見內侍匆匆而來:“婕妤娘娘,皇上有口諭,等等要過來看望娘娘。”
“什麼?!”林婉瑤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了,但是那內侍一本正經地又說了一遍。
“這個……”林婉瑤鬱結的心情陡然亮了起來,她一把抓著傳話的內侍,問道:“皇上怎麼會來呢?”
內侍被她抓得胳膊生疼,但也許是見慣了此類情形,耐心解釋道:“皇上從上林苑回來,就想著說很久沒有看望婕妤娘娘了,所以想過來與娘娘喝喝茶。”
林婉瑤心中大喜,自從行營歸來以後,蕭鳳溟就沒有傳喚她,如今他竟要親自來到雲秀宮中,這番恩寵豈不是讓這宮中的所有秀女都要眼紅羨慕了!?
“恭喜婕妤娘娘!賀喜婕妤娘娘!”一旁機靈的宮女內侍紛紛跪下恭賀。
林婉瑤羞澀笑道:“都起身吧,皇上只不過說來看看本宮,還未說要留……留下來……”
蘭淑高興地道:“婕妤娘娘不要妄自菲薄了,皇上一定是覺得婕妤娘娘善解人意,所以回頭想想婕妤娘娘的好就親自過來看看了。皇上一定會留宿的!”
林婉瑤羞得滿面通紅,蘭淑見時辰不早了不敢廢話,連忙幫她更衣梳洗精心打扮。林婉瑤挑了一件素色繡梨花宮裝,雖看起來素淡了點,但是她轉念一想,聶無雙總是穿著各色豔麗宮裝,心道:總能讓皇上看慣了豔色,這素色一眼見著就喜歡也不說不定。
蘭淑為她梳了流雲髻,林婉瑤搖頭:“拆掉!”
聶無雙,還是聶無雙……她總還記得聶無雙最愛梳的就是這種流雲髻,嫵媚風流。為何今天總是逃不開聶無雙的影子?!
蘭淑見她心煩意亂,忙安慰道:“婕妤娘娘莫著急,奴婢給您梳個高髻吧。這高髻正能襯托這件宮裝。”
林婉瑤這才展了顏。蘭淑手巧,幾下就梳好了髮髻。林婉瑤一看,果然有遺世出塵之感。她心中歡喜,正好一掃眼看到那香囊,想了想帶在身上。
“婕妤娘娘,這……”蘭淑有些躊躇。
林婉瑤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傲然笑道:“怕什麼,就算有毒,她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毒害我。今天重要的是讓皇上留下來……”
御駕已到了雲秀宮的門口。林婉瑤連忙率領宮人前去迎駕,同住在宮中的采女貴人們也紛紛上前迎接。蕭鳳溟一身天水碧常服,頭上插著一支龍形玉簪,手中拿著一支雪白的薔薇。他眉眼清晰如畫,玉立修身,竟似從畫中走出一般。
“平身吧。”蕭鳳溟笑道。
“謝皇上隆恩!”林婉瑤羞澀一笑。
蕭鳳溟把手中薔薇遞到她手中:“朕在路邊看著這薔薇開得正好,就摘來送你。”
林婉瑤接過薔薇,手掌卻微微一痛,原來這薔薇上有刺,竟把她細嫩的掌心刺破了個小血點。她心中一咯噔不由看向那走在前面的蕭鳳溟。
“怎麼了?”蕭鳳溟見她未跟上,回頭溫和問道。
林婉瑤看著一旁眼中嫉色的采女與貴人們,心中不由泛起苦澀上前假裝歡顏道:“沒什麼,臣妾看著花漂亮,一時都歡喜得忘了。”
蕭鳳溟微微一頓,看了她一眼,溫和地道:“以後你若喜歡,朕叫人拿幾盆好的放在你宮中。”
林婉瑤一聽,心中更是黯然,低聲道:“謝皇上隆恩。”
“謝什麼。朕忙於政事都未來看你,你可怪朕麼?”蕭鳳溟坐在椅上,隨意地道。
“皇上日理萬機,晨起不敢有任何怨言。”林婉瑤連忙跪下說道。蕭鳳溟見她小心翼翼,微微一笑,扶了她起身:“對了,上次朕賜給你的霧松茶還有麼。”
林婉瑤自是說有,洗淨手,親自為蕭鳳溟烹煮。熱氣一蒸,茶香和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撲鼻而來。蕭鳳溟微微詫異:“這是什麼香,竟這般好聞。”
“是高妹妹贈給臣妾的露香,高妹妹說這是太后賜給她的。皇上也喜歡麼?”林婉瑤據實回答。
蕭鳳溟饒有興致地接過去看了幾眼:“是很特別的香,襯你剛好。”
皇帝淡淡的一句話令她欣喜莫名,林婉瑤暗附,今天當真是走了運氣,不但得了異香又讓皇上親自駕臨宮中看望。她一掃今日在上林苑的鬱結,笑語晏晏與蕭鳳溟說起話來。她本就伶牙俐齒,說起話來悅耳動聽,蕭鳳溟向來溫和,時不時會心一笑,便令她心馳神往。這般溫柔又俊美的帝王恐怕是所有女人心中最期盼的美夢。林婉瑤越看越是心中歡喜。
蕭鳳溟與她聊了一會,品了茶,此時林公公上前在他耳邊耳語幾句,蕭鳳溟起身:“天色不早,朕該回去了。還有些政事要處理。”
他轉頭對林公公道:“林伯,婕妤喜歡白薔薇,就把御坊中的那幾盆搬過來吧。”
林公公連忙應道:“是,奴婢這就去辦。”
林婉瑤見蕭鳳溟要走,心中掩不住的失望,上前幾步:“皇上……”
“怎麼了?”蕭鳳溟問道。
“沒……沒……皇上不留下來用晚膳麼?”林婉瑤好不容易把這一句話說出口。
蕭鳳溟一笑:“不了,朕得回去了,改日再來。”
他說罷轉身大步離開。林婉瑤跪下目送他離開,等看著那明黃的袍角在宮門邊一掠而過,她這才站起身來。
“婕妤娘娘,這……”蘭淑上前,看著她失望的臉色不知說什麼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