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蕭鳳溟與秦齊兩國使節約定的射箭比試的日子。秦國那邊派來了射箭好手,蕭鳳溟亦是挑選了精英中的精英,至於齊國,不論這次射箭比賽輸贏,他們都沒有什麼損失,於是顧清鴻便隨意許多,派了兩名從國中帶來的射箭好手,連同自己三人一起參加。
那一日應京中幾乎傾巢而出,人人都想一睹這以勝負決定三國戰局的射箭比賽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結果。
比賽分三場一場三局,一共九局。三場哪一家勝了兩場就是贏了。看起來簡單,但是實際上對戰起來並不簡單。聶無雙坐在搭起的高臺上,搖著團扇看著草場中士兵跑來跑去,忙著丈量地形,校正靶子。做著最後的準備。而一旁的三國的好手早就穿了各色的勁裝,正在一旁各自檢查自己的弓箭。
聶無雙點了點場中的人數,微微猶豫,回頭問一旁的楊直:“本宮瞧著不對,秦國的三個人選早就在場下,為何我們應國只有兩位?”
楊直微微一笑,湊近她的耳邊低聲道:“娘娘有所不知,這一次皇上要親自上陣!”
“啊!”聶無雙手中的團扇幾乎要掉到地上,她向高臺上首的御座看去,果然之間隱隱約約的簾後,只有皇后一人獨坐一側,而本該皇上坐的那一側是空的。
聶無雙回過神來,面上是禁不住的驚訝。
“是啊,娘娘不知,皇上也是射箭好手呢。”楊直低聲道,這事本事極機密的事,但是他一向在御前有安插人,所以這訊息在這開始比賽時也終於得以提前知道。
聶無雙見旁邊幾位嬪妃聽到她方才的驚呼側頭看過來,連忙扇了幾下扇子掩飾面上的驚詫,追問楊直:“此事非同小可,皇上怎麼能親自下場?”
“正是此事非同小可,所以皇上才會決定親自下場比試,娘娘且放心吧,皇上的身手也不錯呢。”楊直並不擔心,從容地回答。
聶無雙還要再說,忽地目光被遠遠而來的一隊人吸引。當先一人紫衣金冠,面色白皙,五官俊魅,正是多日未見的蕭鳳青。他身後跟著懷抱半歲左右的嬰孩的睿王妃。聶無雙長長的眼睫一顫,不由轉了頭。蕭鳳青環視了一圈,目光盯在了高臺處聶無雙那邊。他笑了笑,回頭低聲對睿王妃低聲說了幾句。睿王妃看了聶無雙那處一眼,低著頭慢慢走上前去。
睿王妃親自駕到,自然有宮人為她加了座位。蕭鳳青搖著手中的摺扇,慢慢跟了過來。他一臉笑意與眾嬪妃打招呼,一邊笑著走到聶無雙身邊,詫異道:“本王竟不知娘娘在此,失禮失禮!”
聶無雙看了他一眼,心中哼了一聲,笑道:“是啊,殿下今日竟也來了。”
有宮人為蕭鳳青添置椅子,蕭鳳青大大方方坐下,剛好與聶無雙挨著。他俊顏上笑意深深,似心情極好:“整個京城的人都來看了呢?本王自然是要過來的。”
他說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前後的人都聽見,眾人見他與聶無雙光天化日之下聊天,忽地想起兩人之間曖昧的流言,不由在心中鄙視。聶無雙坐在椅上,感覺到眾人鄙夷的目光,不由趁人不備狠狠瞪了一眼一旁的蕭鳳青。
蕭鳳青看到她惱火的神色,異色的眸中越發笑得深邃。他忽地湊近聶無雙:“你越瞪本王,本王覺得你越是好看。”
聶無雙一聽,氣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竟然恬不知恥地當著睿王妃的眼皮子底下調戲她!聶無雙想著,看向一旁的睿王妃,卻見她眼觀鼻,鼻觀心,只逗著懷中的小世子。
“殿下——自重!”聶無雙咬牙切齒地對他輕聲說道。想了想,把命宮人把椅子搬到睿王妃一側,笑道:“鄒姐姐也來了,讓本宮瞧瞧世子,許久不見竟然長得這般可愛了。”
她逗弄著小世子,身邊風聲微動,蕭鳳青又跟了過來,問道:“嵐兒長得很像本王吧?”
聶無雙抱著小世子,看了他臉上的自得,點了點頭:“是很像。但是也像鄒姐姐。”
鄒弄芳一聽,高興起來:“是呢,人人都說像王爺像得不得了,這鼻子眼睛簡直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但是也有人說像臣妾呢,說是嘴巴像……”
聶無雙含笑聽著,一回頭卻見蕭鳳青面上已冷了下來,扭頭便坐回了位置之上。他的惱怒來得莫名其妙,聶無雙心中嘀咕一聲,便不再理會他。
她坐在鄒弄芳的身邊,趁別人不注意,這才輕聲道:“委屈鄒姐姐了。”
鄒弄芳側頭看了離這邊不遠的蕭鳳青,苦笑了下:“臣妾也不期望能得到什麼。殿下給臣妾的一切,臣妾也滿足了。”
聶無雙看到她眉宇間的黯然,還有那一絲絲說不出的釋懷,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介面。她心中神思不定,那邊射箭場上卻早有一批人歡快地呼叫起來。聶無雙定了定神看去,只見遠遠有一隊明黃色服色的護衛護著一位身穿玄色勁的男人策馬賓士而來。他身上穿著與應國射箭好手一樣的玄色勁裝,上面用金線繡著五彩蟠龍,龍身盤繞在他挺拔的軀幹上,威武中帶著天生俱來的貴氣。他長長的如墨的發用金冠整齊紮起,面容清俊淡雅,五官猶如上好的水墨畫勾勒而成,意蘊悠長。
他是蕭鳳溟。整個場上的眾人紛紛跪下,山呼海嘯一般的聲音中帶著平日不曾的激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鳳溟下了馬,把韁繩交給一旁的侍衛,走到耶律使者面前:“朕今日也一試身手,場上勝負由天定,朕出了全力,你們皇帝總不會賴賬吧?”
耶律使者跪在地上,聞言抬頭,他驚疑不定地看著面前煥然一新的蕭鳳溟,半天不知該說什麼。聽聞蕭鳳溟懂武藝,年少時曾跟隨應國的先帝東征西討過,也算是文武雙全,可是武藝好到什麼程度他確是不知。如今蕭鳳溟敢下場比試,這到底是他真的有把握拔得頭籌,還是想用皇帝的威勢逼得其餘兩國選手心中有壓力不敢全力以赴?
他心中思慮不定,蕭鳳溟一笑,劍眉微微一挑:“耶律使者覺得朕沒有這個資格上場嗎?”
耶律使者心中一驚,連忙道:“不是,不是!”
“不是就好。”蕭鳳溟淡淡說完,轉身就進了場中。
比試開始了,應國這一方著玄色勁服、齊國著白色、秦國著紅色。三場第一局是比站立射箭,看誰能射得最遠最準。應國上場的是一位面容普通的少年,他身量修長神色冷淡,看上去其貌不揚,起碼比起秦國的好手相差太多。秦國派上一位肌肉虯張的漢子,雙目猶如銅鈴,雙臂更是壯實無比,一看就是臂力不錯的樣子。而齊國的則是一位年過五旬的老漢,面上滿是風霜,面容黝黑,像是常上山打獵的獵人。看來顧清鴻也是費盡心思找來好手。
聶無雙在高臺上看得有些擔心,對一旁的睿王妃道:“這一局恐不好。”
睿王妃並沒有多大的見地,倒是身後的楊直知道訊息,他道:“娘娘與王妃娘娘放心,這少年名叫歐陽寧,是武林間的神箭聖手歐陽燁的愛子,這一次聽說皇上要在民間選神箭手與秦國比試,神箭聖手打破不與朝廷有牽扯的江湖慣例,親自送了自己的兒子來京城。這歐陽寧可是一路打敗了各地來的好手,這才得以入選。皇上也甚是欣賞他呢。”
聶無雙看著場中相貌平平的歐陽寧,點了點頭:“既然是這樣的來歷,恐怕第一場還是有些看頭的。”
她正說話間,場下開始了比試。第一局第一場,一人三支箭,射中百步之外的為一分,射中二百步外的靶子為五分,射中五百步外的為十分。百步之外的箭靶很輕易地就讓三位選手射中,很快,兩百步外的箭靶又是很容易地就被射中,現在到了最關鍵五百步外的箭靶,若誰射中了,第一局第一場便是勝了。
場上所有的目光齊齊盯在三人的面上,只見歐陽寧低了頭,不知在想什麼,抬起頭來時,面上已是沉靜若水。場邊的人鴉雀無聲,只聽見風呼呼地從眾人耳邊掠過。
歐陽寧瞄準那幾乎是已經看不見的箭靶,手中的弓已拉至滿月狀,終於他鬆了手,眾人只聽見嗖地一聲,金刃破空的聲音,傳令兵連忙打馬過去看,一會,他揮動手做了個手勢。場上的眾人紛紛歡呼起來:射中了!而且還是正中靶心!
果然是“神箭聖手”的後人,竟能射中五百步外的箭靶!一旁的秦國與齊國使臣們一看臉色不由冷了下來,誰也不曾想過這樣瘦弱普通的少年竟身懷絕技。再看一旁觀戰的蕭鳳溟面上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們都在心底升起了一種莫名的壓力。這一次的比試賭約,看樣子應國皇帝比誰都不認為它是一場兒戲。
秦國耶律使節眼角跳了跳,面黑如鍋底,果然秦國派上的選手很快敗下陣來,在歐陽寧先勝的巨大壓力下,再加上這五百步遠的距離太難,他根本無法射中箭靶。
歐陽寧站著,身旁傳來一聲沙啞的聲音:“果然後生可畏。”
他回頭,發話的卻是準備射箭的齊國那位像是大山裡鑽出來的乾癟老頭。
“前輩承讓了!”他抱了拳,面上依然毫無表情。
那老頭看了他一眼,搭了弓上前舉弓射箭,姿勢行雲流水,傳令兵連忙去檢視結果,一會,他揮手做了手勢。場中的眾人不由驚呼:竟也是中了靶心!
這個結果令人大出意外,齊國觀戰的使臣們紛紛看向顧清鴻。顧清鴻目光卻看向天際,面上掠過一絲釋然。他這一次請的這一位乾癟的老頭,不是別人正是他射箭師承師傅的師弟,在齊國人稱“無影鬼手”的林平師叔。
高臺上聶無雙不由看向臺下端坐的顧清鴻,心緒複雜,他總是如此,事事總能籌劃妥當,出人意料,這一次的射箭比試恐怕蕭鳳溟的勝算又因他減弱了幾分。
蕭鳳溟亦是看了一眼顧清鴻,眼中三分驚訝七分佩服。照理說如今三國之中齊國最弱,卻是有不少如他這般精英人物全力支撐,力戰強秦,當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半分也不能低估。
場上歐陽寧毫無波瀾的面容看到結果也陡然裂開了一絲表情裂縫。他想了想,揚聲道:“換弓!五百五十步!”
他說罷,從場下的一位花白頭髮老人手中接過一張顏色烏黑的重弓。禮官徵詢看了一眼蕭鳳溟,蕭鳳溟點頭。那乾癟老頭也不以為意:“換弓吧。我老頭子也換自己稱手的弓箭。”
耶律使者早就敗下陣來,自然無話可說。歐陽寧拉了拉弓,“崩”地一聲,只輕輕一彈弓弦,頓時聲震射箭場。那乾癟老頭聞聲不由回頭:“小子,這弓可是射日弓?你竟要拿這弓一賭勝負?”
“這不是賭。這場比試,歐陽家一定會為我大應贏得應有的戰果!哪怕是我歐陽寧血濺當場也是在所不惜!”歐陽寧大聲地說道,年輕平凡的面容竟煥發出不一樣的神采來。而場邊他的父親眼中含淚,竟也是一副欣慰又悲壯的神色。
聶無雙心中正疑惑,蕭鳳青冷冷淡淡地哼了一聲:“這射日弓是重弓。聽說有千石的力道,光是拉滿就要十足的力氣。更何況還要瞄準,一個不好,射箭之人力道稍微一岔,弓箭脫手,就會被弓反彈的力道所傷,後果不堪設想。”
聽到蕭鳳青的解釋,高臺上聶無雙左右幾個膽小的妃嬪紛紛驚呼,聶無雙一嘆:“何苦呢?這一場若是平手,第一局還有兩場,萬一歐陽寧傷了自己,第一局剩下兩場不就無人可比了嗎?”
“但是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平手就是輸了,這一場又是第一場,歐陽寧就算是拼勁全力也要第一,這對接下來的比試我們這一隊計程車氣可是至關重要。”蕭鳳青回答道。
聶無雙心中感慨。果然見歐陽寧說完,眾人心中熱血沸騰,紛紛吶喊歡呼,士氣高漲。歐陽寧運了運氣,猛地暴喝一聲,拉滿了弓,“嗖”地一聲,像是一道流星從眾人眼前劃過,遠遠地,傳令兵上前檢視,猛地回頭歡呼:射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