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甦醒後,總覺得在昏迷的那段時間裡,有個美麗的女子一直陪在身邊。在他的印象裡,沒見過這個女子。
難道是夢?又覺得無比真實。
尋來貼身伺候的小寶子一問,果然有這麼個女子。
“回皇上,那姑娘長得極美,就是冷了點。要不是她,皇上不定要昏迷多少天才能醒過來。”小寶子樂顛顛地說。
寒刃更加困惑,“什麼來頭?”
“就是沿途遇見的。不過那姑娘好像知道皇上受了傷,說能救皇上,直接就上了車。奴才們擔心皇上,這一路上請的郎中又不是什麼好手,也只好相信那姑娘。沒想到,那姑娘幾味藥下去,皇上的高熱就退了。沒兩天,皇上就醒過來了。”
寒刃擰緊眉心,更加困惑,“那姑娘呢?”
“走了。”
“走了?”
“是。皇上的高熱一退,她留下兩副藥,就走了。我說賞她些銀子答謝她,她卻說跟皇上有交情,不用銀子。”小寶子接著好奇問寒刃,“皇上,您可認識這麼一個醫術高明的姑娘?”
寒刃的眉心擰得更緊,努力回想,還是想不起來,什麼時候交過一個長得極美又會醫術的姑娘。
到良國邊境已是半個月後的事。在一座高山的山腳下,距良國都城還有十來天的路程。
寒刃與一眾隨從在山下小鎮唯一一家客棧落腳。一進門就看到店內有個頭戴斗笠,手邊放著一個藥籃子的姑娘在吃飯。
那姑娘見有人來,無意間一抬頭,斗笠下美麗的臉孔被眼尖的小寶子一眼認出來。
“姑娘!”小寶子無比歡喜地叫了一聲,對寒刃說,“主子!就是這位姑娘救了主子。”
寒刃眯起星眸看向那個女子,杏眸朱脣,粉面桃腮,的確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只是……他依舊想不起來,跟這個女子有過什麼交情。
“姑娘是?”寒刃走近她,凝聲低問。
女子美眸寒冷,如千年不化的冰凌,讓人看上一眼,冷到心底。她站起身,不冷不熱地說了句。
“不帶面具就不認識了。”
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再熟悉不過的眼睛,寒刃失笑,“原來是你。”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未帶人皮面具的靈伊。
小寶子只見過主人對彎月公主笑過,剩下的女子即便再美也入不了主人法眼。如今難得在一個美女子面前展顏,小寶子心下直呼“主人的春天來了”,趕忙招呼店小二上最好的酒菜,沒準這位姑娘將來就是宮裡的娘娘。
誰知,靈伊根本不買賬,背上藥籃子,“我吃好了,去採藥了。”
“靈伊……”就在靈伊欲走出小店時,寒刃喚住了她。“她……怎麼樣了?”
寒刃僵滯的聲音透著疼痛。
靈伊微乎其微地一嘆,已將答案給了寒刃。
“我去火龍山找草藥,正好遇見你被火龍山的烈火所傷。”靈伊拉低斗笠,一邊出門一邊又繼續說,“人各有命,你也別想太多。”
在良國還很溫暖的時候,雲國已大雪紛飛。
雲離落喜歡站在窗前看雪。開著的窗戶,雪花隨風捲進來,落在掌心,旋即融成晶瑩的雪珠。他冷寂的心,只有掌心傳來的絲絲寒涼,才能證明,他還有感覺。
又要過年了!
今年過年,卻不如去年那般期盼興奮。他也沒有準備福袋紅包,更沒有什麼心情舉辦什麼宴會。
一切都是小郭子和蓮波張羅,皇宮裡該有的熱鬧,依然不會少。
新年夜,依然還會放煙花。在一陣陣震耳欲聾的炮竹聲中,絢麗的煙花在夜空綻放。
光彩奪目的美,吸引了宮裡所有人的目光。周遭響起一片歡呼驚讚聲,喜慶的氣氛不言而喻。
雲離落坐在高位,明黃色的龍袍,墨黑的狐裘,映著絢爛的火光,他的黯然的目光透著淡淡的悲傷。
一杯一杯飲酒,即便夜空再絢爛多彩,絲毫引不起他一賞的興致。只有那清冽火辣的酒水,可以給他帶來些許愜意。
雲澤興就坐在他身邊,看著他那樣飲酒,想勸慰,卻又不敢開口。看向雲離落身側空著的座位,默默地垂下眼瞼,掩住眼中的水霧。
他想不明白,為何孃親一去不返。
父皇待孃親那樣寵愛,羨煞後宮所有女子。為何孃親還忍心丟下父皇?他聽到私底下的人都說孃親不懂得惜福,也有說孃親在外面有了男人……
這些猜測不過都是猜測罷了,誰也不知道為何寵慣六宮的皇后娘娘,就此失蹤。
這個新年,過的了無生趣。
雲離落喝得酩酊大醉,搖搖晃晃不需要任何人攙扶。踩著大雪,去了慶善宮。
自從楊晚晴去了之後,這裡便沒人住了,即便有人日日打掃,也難免顯得冷清。
蓮波和小郭子止步在殿外,不敢進去打擾雲離落。只知道他抱著楊晚晴的靈位自言自語,卻在外面炮竹陣陣中聽得不真切。
雲離落在堂內險些打翻了香燭,抱著楊晚晴的牌位,踉蹌幾步便坐在了地上。
盯著牌位上刻著的字,他悶笑幾聲。
“
都走了,你也走,她也……走了。這宮裡……就剩下我一個了。”
想起自從楊晚晴嫁入王府,他一直沒有好好待她,心中不免酸澀。她楊家,就兩個姐妹,都為了他而死……
“綰彤……挺好,不用擔心。她親孃……丟下她,義母也丟……丟下她走了,親爹……不會丟下她。你放心。”
靠在柱子上,疲憊地閉上眼,長吐一口氣,繼續呢喃自語。
“她為什麼……要走呢?我就……那麼不好?無論做什麼……都留不住她的心。她居然……連興兒都丟下不管了。”
“她回了良國……那裡有寒刃……對她比我對她更好的男人。他們……會成親?會美好幸福?沒有她……我是註定這輩子,都不會好了。”
雲離落一直在慶善宮呆到天亮,直到小郭子在外面低聲提醒,“皇上,該早朝了,今天大臣們都進宮拜年。”
起身梳洗,一對墨眸佈滿血絲,紅紅的,讓人心疼。
自從殘月走後,他一天早朝都不耽誤,依舊盡心盡力處理朝政,甚至比之前更加勤政。
循規蹈矩地接受朝拜,蓮波分發下早就備好的福袋。
早朝結束後,他便回到坤乾宮。
肖冀擔心雲離落的狀態,便和顧清語相邀來到坤乾宮面聖。然而,他們並未看到消沉不振的雲離落。
“顧愛卿,新婚後第一個新年,還不快些返家,陪伴嬌妻。”雲離落讓蓮波賞了些好東西,就打發顧清語回去了。
唯獨留下肖冀,他給了肖冀一封刺殺林丞相的密旨。
一年的準備,林丞相的黨羽已所剩無幾,如今除掉林丞相,也不會對朝廷造成什麼大的影響。
肖冀領旨下去。
顧清語自從成親後,便再未見到過夏荷。如今過年了,很想知道,夏荷一個人在異鄉過的好不好。
隨便尋了個理由便去了佛堂。
如願見到夏荷在佛堂上香,他沒有說話,只輕輕地靠近,也叩拜了幾下,上了香火。
夏荷並不驚訝,在這裡遇見他。不看他,卻對他說。
“新婚燕爾的,又是大年初一,怎還不早些回家陪貴夫人。”
顧清語失笑,“你跟皇上說了一樣的話。”
“我只是個宮女。”夏荷開始收拾東西要走。
“你不只是宮女。”顧清語的口氣有些激動。
夏荷苦笑下,“我要回去了。以後最好少些見面,以免被人拿去說是非。”
見夏荷要起身走,顧清語一時失控,一把抓住夏荷的手。
“我有話想對你說。”
他的觸碰就像觸了電,夏荷渾身一顫,臉頰頓時火燙起來。慌張抽回手,握著手,轉身背對他。
“你……你想說什麼?”
顧清語也緊張無措起來,搓了搓觸碰夏荷細嫩面板的手,“我……我只是想說……想說……”
“要說什麼,就快說!我還得趕回去給皇子準備午膳。”夏荷心急地催促他。
“我……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就是想說,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天,腦子裡……都是你的影子。”顧清語侷促不安地說完,也羞紅了臉頰。
夏荷羞得頭都抬不起來了,拍了拍好像要噴出熱火的臉頰,“你胡說什麼!”
不再理他,匆匆跑出佛堂。
不想他們的談話和在殿內的景象,被來上香的絲兒看得真真切切。
絲兒早就想報復夏荷曾經刁難凌辱她,如今見機會來了,脣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
第二天,大年初二,匆匆有人來稟告雲離落,說是林丞相在自家府裡暴斃而亡,病因不詳。
雲離落命小郭子去府上代為探望,還賞了很多東西,以表哀思。
當天下午,雲離落便去了天牢。
林楹惜關在那裡。
“皇上來了。”林楹惜的反應很平淡,似乎早已料到了這一天。
“你父親在府中暴斃。”
林楹惜的眼裡,漸漸浮上一層水霧,淚珠在眼角搖搖欲墜,卻沒有掉下來。她彎起脣角,含淚笑了。
“你笑什麼?”雲離落寒眸微眯。
“臣妾笑自己的死期也到了。也好,一家人在地下,可以團圓了。”淚水終於滾落,聲音微顫,“家父死時……可有痛苦?”
“暴斃而亡,無痛苦。”
“那就好,那就好……”
“朕不殺你。”
林楹惜抬起淚眸看向雲離落,“那麼臣妾的下場一定比死更慘了。”
“你比楚芷兒和林嫣若都聰明。只可惜……你的聰明,終究還是害了你自己。”雲離落垂下眼睫。
他想不通,為何身邊的女人,心都如海底針。表面一副嘴臉,暗地裡又是一副嘴臉。就連殘月,也是。明明說的做的都是與他不離不棄,最後還是離棄了他。
“我又何嘗不想明哲保身,平平安安一輩子。怎奈,家姐之仇,不可不報。”想想自己入宮的目的,家父一次次的逼迫,她真的也很無奈。
“我好羨慕婷玉姐姐,最後可以擁有自己的幸福,離開這個金籠子……”抬
頭看著髒亂的天牢,她笑著流淚。
“去冷宮吧。朕不殺你,讓你活著。”漠然轉身,不想看到她那悽苦的嘴臉。
離去天牢,林楹惜沒像其她女子那樣苦苦哀求,只是悶悶地笑著,默默領受即將面臨的淒涼生活。
宮裡漸漸傳出謠言,是有關夏荷和顧清語的。說是他們私底下早已私通在一塊,時不時就在佛堂附近幽會。說他們不檢點,無視神靈。
更有甚者,說夏荷已珠胎暗結,曾祕密找太醫墮過胎。
這些謠言,在宮裡傳得沸沸揚揚,也輕易傳出宮外,被顧清語新娶的妻子馮倩瑩聽說了。
馮倩瑩一聽結婚才兩個月的相公居然在宮裡有女人,還有了孩子。一面恨顧清語不知檢點,宮裡的女人都是皇上的女人,這樣的大罪也敢觸犯。一面又恨自己命苦,居然嫁了個看似文雅的敗類。
哭著跑回孃家。
馮將軍見自己的女兒在顧家受了委屈,因著這門親事是皇上做媒賜婚,直接就鬧上了朝堂。
雲離落對此謠言也有些耳聞,知道有人在背後興風作浪,正打算處理怕惹出這樣的鬧劇,不想果然還是發生了。
“皇上!您得給老臣一個說法!我閨女清清白白,受了這種委屈,他顧家必須給我個說法。”馮將軍氣得吹鬍子瞪眼。
雲離落只能說,“朕會查清楚,若真有此事,交給馮愛卿,隨你處置。”
“老臣也不要求別的!只求皇上將那個宮女交給老臣。無風不起浪,還是先掐斷禍根,最為妥當。”
顧清語知道馮將軍處事向來顧頭不顧尾,做事也魯莽狠辣。他要了夏荷去,只怕要直接打死才能消氣。
“皇上,微臣並未與宮女有過任何私通之事。皇上明察!”顧清語趕緊跪地。
“皇上,老臣看他是想偏袒那宮女!”馮將軍低吼一聲。
“好了!你們且先回去,朕會查清楚此事。”雲離落一揚手,離開大殿。
他去了梨園。過了年,天一天天暖和起來,梨園的梨樹雖然還未發芽,樹枝上的積雪卻已化了。到了傍晚,溫度降下來,化雪在樹枝上凝成冰柱,映著殘陽血紅,格外的美。
他聽到房裡傳來隱隱的哭聲。輕聲走過去,是夏荷在殘月的房間哭。
“公主……你去了哪裡?為何不帶夏荷一起走?夏荷……夏荷一個人在這宮裡,就像秋天的落葉,連個著落都沒有。”
夏荷的哭聲,哭碎了雲離落的心。
自從殘月離去後,他又何嘗不是覺得自己如那秋風的落葉,在這偌大的世界飄搖不定,沒個著落。
悄然離去,不知該去哪裡,只得又回坤乾宮。
命蓮波查清楚謠言一事。蓮波用了兩天,便查出了謠言的根源,正是出自絲妃娘娘宮裡。一切明白,幕後主使,定是絲妃娘娘了。
然而,就在這兩天,馮將軍和顧清語因為謠言的事,鬧得已不可開膠。先是馮將軍日日在朝上要求雲離落將夏荷交給他處置,之後又在顧府門口擺了一口大棺材,若顧清語不給個清楚交代,就讓顧家人用上這口棺材。
這樣一鬧,朝中宮裡,都在說夏荷是禍水,害得好好的一門親事,鬧到如此地步。
馮將軍居然又出難題,讓人查夏荷是否還是處子,以證清白。
雲離落要平眾口,又不想一手撮合的親事,因為這樣的事,文武官員再次分幫兩派。就找了老嬤嬤查證夏荷的清白。
雖然結果夏荷還是處子,已在宮裡抬不起頭。偌大的宮裡,連個給自己做主的都沒有,險些上吊自殺,以作了結。
當雲離落將造謠者抓到朝堂上時,所有人都緘默了。絲兒也交代了因何造謠。雲離落因為雲澤旭年幼,沒有嚴苛處置絲兒,只命她自此不得踏出宮門一步。
他真的不忍心,他的兒子都沒有孃親在身邊疼愛。
謠言一事終於大白天下,馮將軍徹底無話可說。事件總算平息下來。
顧清語在朝堂上,請求雲離落將夏荷嫁給他。
“夏荷姑娘因為微臣蒙受不白之冤,清白已毀,微臣要娶她!”
馮將軍是不會允許顧清語再娶的,在朝堂上,也不顧雲離落在場,就把顧清語給打了。
“我女兒嫁給你還不到三個月!你就要再娶!我打死你!”
後來還是雲離落一聲怒吼,阻止了馮將軍。
夏荷此事,感動不已。也不禁為顧清語擔心。他那麼文弱,哪受得起武將的打。猶豫很久,還是去了坤乾宮求雲離落。
“皇上,夏荷雖是一介低賤宮婢,卻承蒙顧大人不嫌棄。夏荷願進顧家為妾為婢,只求伴在他身邊。”
夏荷的堅定,感動了雲離落。他居然有些羨慕起顧清語來,可以遇見這樣的好女子。
雲離落再次賜婚,讓夏荷進顧家做了妾。
男人三妻四妾,實屬正常,馮將軍見皇上出面,也不好再說什麼,也就認了。
靈伊回來時,是在初春的季節。
當時,雲離落正在梨園,看那滿樹雪白的梨花發呆。
“主人,靈伊回來了。”靈伊跪地叩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