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沒有回答。
“不帶一人隻身進宮,料定朕不會動你?”雲離落把玩拇指上的翠綠扳指,鳳眸微眯。
“若怕,就不來了。”
五年的時光,洗滌了寒刃之前的嗜殺的冷漠,多了些沉穩持重在其中。
雲離落淡淡笑,透著危險,“以月兒為籌碼?”
“不。即便以她為籌碼再好不過,我也不會利用她。”寒刃眼中的堅定與純透,竟有那麼一瞬另雲離落無地自容。
他對殘月的愛,竟不如寒刃的純粹不含一絲雜誌。因為不如,所以更想好好彌補。
“你以何保證,朕不殺你,藉此收了你的國家。”雲離落很沉的口氣,霸氣十足。
“以你我同母兄弟之情。”
又是一沉壓抑的沉默。
雲離落又忽然笑起來,聲音很大,震得人心頭震顫。
“哈哈哈……好一個同母兄弟之情!你可知,你的存在於我,於母妃,只是恥辱!”
寒刃眉心微顫,目光沉了沉。
“抓緊放了月兒,否則……”雲離落低狠咬牙,周身殺氣縈繞。
“此番進宮便是想親口告訴你,月兒已回良國。”寒刃堅決的神色,顯然不想放了殘月。
“砰”的一聲巨響,雲離落狠歷一掌劈翻桌案。“月兒是我雲國的皇后!豈可隨便回你良國!”
寒刃卻不畏不懼,淡然看著憤怒的雲離落,一字一頓清楚告訴他,“她也是我良國的長公主。”
“她算哪門子長公主!”
“我良國的子民擁戴她,敬慕她!不會暗中陷害她,一次次將她推向危險邊緣!”
雲離落忽然無言以對了。
“月兒在良國會比雲國更好!即便你愛她,她也愛你,你也給不了她想要的安定。”寒刃堅決的氣勢,有那麼一瞬壓制住了雲離落。
“誰說我給不了。”聲音無端端地降下來,竟顯得有些底氣不足。是慚愧而已。
“她在雲國恩怨頗多,你如何給她安定?多番被人陷害,雖都有驚無險,你就一點不心疼?每一次,我都跟著膽戰心驚,我不能再讓她經受任何危險。”
“寒刃……我給她的,你永遠都給不了。”雲離落捏緊鐵拳。
誰說他不心疼,誰說他不膽戰心驚的後怕。只是沒想到,他給了殘月至高無上的寵愛與地位,仍然有人膽敢犯險對她不利。
“火龍山是什麼地方!你居然也忍心讓她隻身前往!你就不怕她有個三長兩短,再也回不來?”寒刃低吼著,射向雲離落的目光,恨不得將雲離落穿出兩個洞來。
“我怕……誰說我不怕……”
雲離落大步奔到寒刃面前,一對鳳目瞪得老大,緊緊盯著寒刃,想要將寒刃吞噬到凌厲的目光之中,不再叫他戳傷他的心。
“我更怕她的心,一輩子不好受……”
想到雲意軒的死,她為此愧疚難過許久。他厭惱極了,卻又不好發作。他不喜歡她心裡留下別的男人的影子,可又無可奈何。畢竟,他也知道,她虧欠了雲意軒很多。
所以,當她想對待甜兒如親生女兒般時,他也默許了,也跟著她一起對甜兒好。
他也不是沒有看出來,甜兒對他們已心存恨意。
皇族之中,不許這樣的危險存在。但殘月喜歡,他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當得知白珞瑤就是楚芷兒和白允的孽種時,他不是沒有氣惱得想一劍結果了這個玷汙他皇族尊嚴的存在。
當他看出來,殘月真心喜歡那個小女孩,又感念那個小女孩為殘月擋下一劫,他也捨不得了。
“你可知道,月兒口口聲聲念著的姨娘是她的親生母親?楚芷兒正是她同母異父的親妹妹!即便月兒從來沒說過,我能感覺到,楚芷兒的死她很傷心。她想借救白珞瑤彌補心中之愧。我若不成全她,難道再讓她心裡多一道難以彌補之愧事?”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親手促成!月兒一直都在受你擺佈!若你不將她送去煉獄,若你不將她送入皇宮……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寒刃眼中的恨生生觸動了雲離落的心絃。
身為睥睨天下的君王,雲離落居然憾然一晃,眼中出現了無比的軟弱,聲音亦變得飄忽。
“是……是我……都是我。”
“你沒有資格再保護月兒!”
又是一陣沉默,沉默許久許久。
雲離落緊澀的喉口擠出乾啞的聲音,“月兒的意思是……”
他忽然害怕起來,月兒在火龍山附近失蹤,顯然是被寒刃的人帶去了良國才會毫無蹤跡。為何月兒不在沿途留下記好?難道月兒此番離宮,正是以白珞瑤為藉口,實則是想離開他?
想到之前傷害殘月的種種,雲離落忽然沒了底氣,害怕得神色彷徨。
“月兒當然想留在良國!那裡四季如春,風光美好,也不會有人陷害她傷害她。”寒刃不想看到如此樣子的雲離落,他也會忍不住浮現些許心疼。
“哦,原來是這樣啊。”雲離落無力地點點頭。
不知怎的,他的心忽然變得很平靜也很安靜,好像什麼都沒有了,世界都跟著安靜了。安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如今你已知曉月兒的意思,我也該走了。”寒刃轉身之際
,雲離落喚住了他。
“母妃臨死前曾對我說……”
寒刃離去的腳步僵住。在他模糊的記憶裡,母親是一個很美很溫柔的女子。而那樣一個美好的女子,難道真的將他的存在視作恥辱?
他不是沒聽說,他的父皇強迫這個女子生了他。
“她說,讓我找到你,保護你。”
雲離落的聲音很輕很輕,無力轉身,想找個地方休息,怎奈氣力全無,只好坐在高位的臺階上……明黃色的龍袍逶迤於地,墨黑的長髮垂落在肩頭,微低著頭,神色頹然,目光亦變得空洞黯然。
寒刃緩緩回頭,看到這樣子的雲離落,星亮的眸底閃過一絲不忍,轉瞬又淹沒在無盡的平靜之中。
“她真的……有這樣說?”寒刃垂下眼瞼,不是自己的脆弱被人發現。
“我不負所托。”雲離落閉上眼,心好沉。
寒刃的脣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在發現雲離落的漠然時,又咽了回去。
或許,殘月在雲離落心中的位置,也不是很重。最是無情帝王家,皇帝的身邊從來不缺各式各樣的絕世容顏。遺忘,會很快吧。
雲離落繼續呢喃,好似對寒刃說,也好似在自言自語。
“誰會想到……良國的皇子是雲國皇子身邊,一名殺人不見血的影衛。”就好像當初,他將殘月安置在煉獄中一樣。
他的父皇滅掉了長樂國和良國之後,祈瑞國和雲國一直都在尋找良國和長樂國餘下的一個皇子和公主。
他也一直認為,將幼小無知的殘月送去煉獄,是不想被人總誤會那是他的女兒。而他心底的最深處,只有他自己可窺看的那一處,卻是擔心殘月在王府久了,被人懷疑,從而揪出殘月的真實身份。
那時候的他,只是個不得寵的王爺,根本沒有能力保護她這個亡國公主。
只有將她送走,才能更好保護她。
可最後,即便他的初衷一直都為了殘月,畢竟還是傷害了她。
自古人生無完美,這也是他與她的劫難。
保護,也在傷害,傷害卻也是保護。或許……他們之間,註定有緣無份。
“若是她的選擇,我接受。”飄忽的聲音,如風般微小。尾音的一絲嘆息,吐出了最心底的無奈。
過了稍許,寒刃才回了一聲,毫不留戀地離開大殿。
“我會轉告她。”
出宮還是風吟帶路,一路暢通無阻,顯然雲離落真的決定放手了。
寒刃承認,這一趟入宮,心中觸動頗大。在騎上高馬時,還回頭看了眼這座威嚴蕭穆的皇宮。不是回念曾經在這裡的時光,而是念起那個還住在這裡,將再也見不到的那個親人。
從小跟在雲離落身邊,雖然待自己嚴厲苛刻,不是沒察覺到他對自己還是與別人有些差別。他一直努力做到一個稱職並是最好的影衛,除了為效忠主人,剩下的理由便是有足夠的能力保護殘月。
那個丫頭,很機敏也很聰穎,什麼都學的很快,卻沒長性學精。武功雖好,卻不是幾人當中最好,出去執行任務還是讓人為她擔心不已。
只有他武功無敵,才能很好地保護她。
為了殘月,他不止一次違背影衛原則,也不止一次觸怒雲離落,只是雲離落每次的懲罰都不是很嚴厲。他一直以為是因為殘月關係。
現在想想,只怕也有一絲兄弟之情在。
就說在他負責去保護廢后楚芷兒嫁妝時,半路遇見的劫匪根本不堪一擊,卻是在遇見良國餘黨時,其中一位老者從他身上的胎記發現他就是良國失蹤多年的皇子。
自從他出生便養在宮外,不堪瞭解自己的身世。那時也是年紀小,記得不清楚。從老者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和亡國亡家之恨,這些於他而言不過是在聽故事。
那時候,有一個想法一閃而過。若他有了一番作為,便有能力和主人抗衡,那麼就能更好地保護殘月。第一個念頭就是,接殘月離開皇宮。
身負重傷帶著靈芝桃回宮時,料定自己會被雲離落以失責之罪處死,也做好了抵抗到底的準備。卻不想,他並沒有處罰他,居然還找最好的太醫給他治療。
那時候,他還以為,因為殘月的緣故。
現在想來,怕是因為那一絲兄弟情分在。不禁心頭微疼,覺得就這樣離開有些不捨。若能再多看他一眼,或喝上一杯酒,就好了。
沒有云離落的羽翼保護,他不會安然長大。
風吟送了寒刃很遠很遠,直到出來京城。多年未見,雖然都是冷血無情的殺手,在一起將近二十年,還是有些情分在。
“你這一去,只怕此生再不會見了。”風吟只看郊外繁茂的風景,不看寒刃。
“你可以來良國投奔我。”寒刃居然學會了打趣人。
風吟吃驚看向寒刃,脣邊掠過一絲笑,“我不會離棄主人。”
“你在指我和殘月?”
“或許……你們的選擇,我不懂而已。若我也走了,主人就太可憐了。”想到那會雲離落的失落,風吟都覺得心疼。
寒刃垂下眼瞼,抓緊韁繩,“人生在世,有太多太多的無奈。”
“想不明白,殘月的無奈在哪裡。主人待她那樣好,她也深愛主人,為何還要……離開主人。”
寒刃看向前路來迎接自己的良國兵將,只沉默不做聲。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就此別過了。”風吟調轉馬頭,雙腳用力一夾馬腹,馬兒飛速躥向回宮的路。
寒刃騎馬緩慢走向自己的兵將,兵將們下馬跪地叩拜,他卻只看向漫漫前路發呆。
他的懷裡還揣著一封殘月親筆寫的“絕情書”。當看到雲離落那樣傷心的樣子,終是沒忍心拿出來。
他沒有直接回良國,而是去了火龍山。殘月沒有取成火龍眼,他幫她完成心願。
寒刃在火龍山找了五天五夜,終於找到了火龍眼。當他將火龍眼交給貼身將士,並命那將士趕緊將這個火龍眼送去雲國皇宮。交代完,他就暈死過去。
寒刃身上多出燙傷,在回良國的路上,請了很多郎中,昏迷五天物業才甦醒,人也瘦了一大圈。
自從寒刃離開後,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雲離落忽然變得沉默了。
到了用膳的時辰,雲離落往往想睡覺。到了睡覺的時辰,他又起來批摺子。他不再提殘月,也不提尋找殘月的事。
一次小郭子無意間提到,“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現在在哪裡。”
雲離落頓時陰寒的目光,就好像地獄羅剎,嚇得小郭子差點魂消魄散。
“五十大板。”雲離落極淡的口氣,說出了足以要掉小郭子半條命的懲罰。
自此,再沒人敢提及殘月和皇后娘娘。
一來二去的,宮裡好像從來沒有這個人存在過一般。
雲離落也再不去梨園。他對雲澤興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常常叫雲澤興來坤乾宮用膳,並手把手教他寫字。雲離落喜歡寫“比翼雙飛”,還喜歡寫“執子之手”,所以雲澤興將這八個字寫的最好。
蓮波特意交代雲澤興千萬別提殘月,雲澤興知道雲離落一反常態,自然也不敢提及。好幾次想問,當看到雲離落消瘦的臉龐,長出的胡茬,所有要問的話也就都嚥了回去。
白珞瑤服用了寒刃命人送來的火龍眼後,身子稍微好了點。這味珍貴的藥引子,不見得可以治好白珞瑤,那不過是道長為了白珞瑤原諒殘月設下的一個謊言罷了。
夏荷得知殘月回了良國,哭了好久。在房裡抱怨,殘月居然丟下她不管,還說什麼主僕情深如姐妹。
顧清語一有機會入宮,還會來找夏荷,一來二去的,夏荷也不再那麼牴觸顧清語。殘月不在宮裡了,唯獨能說上幾句話,吐一吐心腸的就只有顧清語了。
顧清語送給夏荷一副畫,畫中畫的是夏荷在御花園摘花的景兒。女子嬌羞的姿態畫得惟妙惟肖,尤其是她眼中的那抹輕愁,畫中的人兒一下就活了。
夏荷喜歡的不得了,但還是說,“都要成親的人了,還畫別的女子,就不怕被人家馮小姐知道,跟你鬧。”
顧清語的婚期就定在入冬,如今已是深秋,眼看就到了。
“我……只是一幅畫。”顧清語本想說點別的,又不知說什麼,低下頭,方才的好興致忽然變得低落。
“就要成親了,一定很開心吧。”夏荷試探地問他,臉上的笑很隨意,不讓他看出破綻。
顧清語徹底沒了興致,懨懨地說,“皇上賜婚,不容我是否同意,更別提什麼開心不開心的了。”
他這樣說,夏荷有些開心。將畫卷卷好,“謝謝你的禮物,過幾天,我回你一個禮物。”
話落,臉頰一紅,轉身匆匆離去了。
眼見著就落了雪,雲離落站在窗前靜靜地看著窗外。他讓蓮波將梨園熟了的梨子收到地窖裡。也曾趁著夜裡無人,去梨園看過和殘月一同栽下的那顆小梨樹。
梨樹長了很多,再過一年就可以開花結果了。
而到那時,欣賞滿樹梨花品嚐香甜果子的人,只剩他一個了。
經常抬頭看向夜空的月亮,這樣的皎潔月光,她是不是也一抬頭就可以看到?遙遠的良國,現在還溫暖如春吧。
她身體不好,經常怕冷,在那邊也好,可以好好修養身子。
低頭看著自己孤單的身影,經常會想,此生……還會有機會見面嗎?若有機會,會在多少年後?
她……會不會想他?
最後,終究還是她離棄了他。而他卻也沒有再抓住她的勇氣。經歷了這麼多之後,他已學會了尊重她的選擇。
他會強迫自己,默默的,一個人想她。
絲兒知道殘月一去不回,以為終於有了峰迴路轉的機會。經常抱著雲澤旭去坤乾宮請安。小澤旭長得很漂亮,像極了雲離落的樣子,也與雲澤興時分相像。
雲離落卻不怎麼喜歡他,總說雲澤旭長得太精緻,太像自己了,不如雲澤興好,像些他母親。
絲兒自然不願意聽這話,也知道殘月當下在雲離落這裡是忌言,只好不支聲,只是看向雲澤興的目光多了一絲不滿。
“安分些,對你對旭兒,有好處。”雲離落的一聲警告,嚇得絲兒當即一身冷汗,剛忙抱著孩子跪地磕頭稱“是”。
自此,絲兒也不大抱著雲澤旭去坤乾宮請安了,生怕哪個句話哪個眼神不對,要了母子性命。
絲兒也想不明白,殘月居然丟下這樣好的男人的愛不要,一去不復返。
難道……有什麼苦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