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燈火昏黃,壓抑的氣氛凝滯了可以呼吸的空氣。
殘月跪在冷硬的地面上,身子無力的蜷成一團,無助又柔弱。雲離落靠在龍椅上,俊美的臉上滿是發自心底的疲憊。
他說,“我不會讓你帶走甜兒。或許她可以讓有些念想留在雲國,這個冬天會有落雪,到處冰天雪地的國家。”
他說,“你自小生長在溫暖的南方,應該還沒見過落雪吧。”
他想起,她對他說的承諾。落雪後,給他做凍梨汁喝。那將是此生都不能成真的美夢了吧。
他又說,“不對、按照你們說的,你自小生長在雲國,幾年前才去了南方。”
那片空白的記憶,為何到現在還絲毫沒有憶起的痕跡?他們說的到底是真是假?還是因為他的遺忘,而模糊了真相。
他疲倦地揚揚手,“去罷,去罷。朕累了。”
“妾身……能伺候皇上……入寢麼?”殘月的聲音低得恍若大殿的風,不仔細聽,根本聽不清楚。
他沒有反對,也沒說同意,只是起身走向內殿。
他說他不想洗澡,也不想洗漱,只想快些躺下,然後睡去。
她為他寬衣,鋪床,給他脫下靴子……柔軟的小手輕輕觸碰他的身體,蕩起一陣陣無法寧息的漣漪。
她小心又細緻地為他蓋好被子,他漸漸閉上那對好看的眼睛。望著他安靜的樣子,燈光下,俊朗的曲線柔和了他的冷漠。
她看得心酸又痴迷,差一點就伸出手去碰一碰他濃密的睫毛。趕緊起身離去,不想決定沉寂的心,再次為他波濤洶湧。
手腕忽然一緊,她離去的身影再動不得分毫。低頭看向抓住手腕的大手,他的掌心總是那麼冷。
長臂微一用力,殘月纖弱的身子已跌在**,倒在他寬厚的懷抱中。
她用力掙扎,他的鐵臂緊緊圈住她,不給她逃脫的機會。揚起被子,蓋在彼此身上,他就那樣緊緊地從後面抱著殘月,安靜地嗅著她身上的淡淡梨花香。
殘月又用力掙了掙,他依舊抱得很緊。
他薄削的脣,輕輕吻上殘月烏黑的秀髮,淡淡的香是他這輩子永遠不能癒合的傷。閉上眼,享受擁著她的感覺,恍若擁抱整個世界。
殘月也不再掙扎,柔軟下來的身子,靜靜地窩在他溫暖的懷抱中。身後他的呼吸很輕,如羽毛般輕柔掃過她的頭頂。
閉上眼,感受後背傳來他強健有力的心跳……恍惚間,這個世界的所有美好,都在這樣沉寂的夜晚綻放。
天剛矇矇亮,殘月小心翼翼從他的臂彎中起身。脫離他身上的溫度,身子猛然一寒,竟打了一個冷戰。
深秋的天,冷得穿多少衣衫都不覺得暖和。
離去時,回首又深深望了一眼他沉靜的睡顏。倉惶掩門逃走,殊不知關上門那一刻,他緩緩睜開深邃的眸,輕輕撫摸身側明黃褥子上,她殘留下的溫度和褶皺……
殘月趁天微亮,去了梨園。
袁雪琴還窩在那個黑暗的小屋內。她從夏荷那裡聽說,殘月明日就將啟程回良國。
“你就這樣走了?”
“我們之間溝壑太深,離去是唯一最好的選擇。”
“你的仇不報了?”
“報。當然報!”殘月袖中的手,緊捏成拳。
明日是殘月啟程回良國的日子,一切都在緊鑼密鼓準備當中。皇后歡天喜地來送別殘月,還帶了一份厚禮。
“明日之後,你我姐妹自此將天各一方,再想相見,只怕此生已無望。這隻釵頭鳳是孃親留下來的,送給姐姐,做個念想。”皇后無害的笑容,讓人有一種倍外邪惡之感。
殘月緊緊攥住這根意義非凡的釵,朦朧之間隱約記得,這支釵姨娘曾經常戴在鬢邊。
看到殘月臉上遮掩不住的痛色,皇后揚起臻首,傲然悶笑一聲,“姐姐,事到如今,誰輸誰贏已不用說。他的摯愛至寵,只能是我,也必須是我!姐姐就乖乖回良國去,再也別動回來的念頭。否則……妹妹會讓姐姐死無葬身之地。”
最後半句話,皇后貼近殘月耳邊,咬牙切齒如詛咒般森冷可怖。
殘月笑起來,笑得嬌豔如花。
“你笑什麼?”皇后被殘月笑得慌亂起來。
“沒什麼。”殘月止住笑,將釵小心又珍惜收好。
皇后的眼角閃過一抹稍縱即逝的殺氣,旋即輕笑著說,“姐姐的氣色不大好,可要好好保重身子,別明日不能啟程,耽擱了吉日。芸茉,你宣董太醫過來。”
“不用勞煩了。”殘月阻止,怎奈皇后堅持遣芸茉去請董元卿。
芸茉請來董元卿,殘月堅持不想把脈。她不想自己的身體狀況,被皇后瞭如指掌。
“皇后娘娘放心,明日不會耽擱行程。本公主會按時離宮啟程。”殘月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告訴皇后。
“那就好。”皇后輕輕一笑,帶著芸茉與眾人,氣勢浩蕩地離去。
下午時,楊晚晴來探望殘月。彼時,殘月正坐在窗前望著院子裡落敗的景象發呆。
“真的就這樣走了?”楊晚晴問殘月,她不言語。
“真的甘心?就這樣走了?”
“你去求一求皇上,或許還有轉機。”
殘月依舊望著窗外沉默,有落葉隨風飄來,她伸手接住那嫩黃葉子。錯綜複雜的葉脈交錯縱橫,亦如她繁複的心事,理不出清晰的頭緒。
“秋天……是落葉歸根的季節。”她低聲呢喃。
“皇上憋著一口氣,無處發洩,只能逐你出宮,眼不見為淨。你難道也憋著這口氣,他讓你走,你就走麼?”
“我累了。他也累了。”
“愛得太深,容易累。可你見誰,愛的累了,就不愛了?”
“給彼此一些空間,歇一歇,不見得是壞事。”殘月將那枚落葉,放在楊晚晴白皙的掌心內。
“你看這葉子,嫩黃嫩黃的,多美。”轉頭看向落葉紛紛的蒼天大樹,不禁嘆息,“明知離開大樹會枯敗,葉子還是義無反顧,只為等待明年春天,那一樹碧綠新裝。”
楊晚晴的眼底浮現一絲光彩,“你的意思是……你還會回來?”
殘月搖搖頭,“我不會回來。”
楊晚晴眼底是光彩逐漸黯淡,最後化作一聲幽幽嘆息。再不說話,坐了會,就告辭了。
次日巳時,啟程吉時。
雲離落以龍體不適,只與良國使臣在前朝飲酒道別,沒有親駕送殘月出宮。
殘月依舊一身白衣,頭戴白色斗笠,亦如幾個月前入雲國時的裝扮。乾淨,灑然,不帶一絲塵染。
皇后帶著眾位嬪妃,親自來送,還以難捨離別之情向殘月敬酒。
殘月已上車,按禮節不該下車,否則不吉。但為了安皇后的心,殘月撩起斗笠上的垂紗,夏荷挑起車窗窗簾,隔著車窗,兩人一飲而盡。
確認車內之人是殘月,皇后也安了心。攜眾嬪妃登上高樓,親眼望著浩浩蕩蕩的車隊走向遙遠的南方。直到,再看不見蹤跡,皇后懸著的一顆心這才徹徹底底放回肚子裡。
回眸望眼殿宇樓閣錯落的紅牆金瓦,這片金碧輝煌的地方,終於又完完全全屬於她一個人了!
她的皇,她的落,再也沒人敢跟她搶了!
匆匆跑下漫長的高階,直奔坤乾宮。好想見到他,好懷念他擁著她,親暱呼喚“芷兒”的樣子……
自此,她的春天,又來臨了。
皇后歡歡喜喜地跑進坤乾宮,偌大的宮殿,她在一處角落的靠椅上尋到雲離落。華麗的宮裝逶迤出華美的絢爛,如一隻花蝴蝶般撲向他懷裡。
“落……芷兒好想你。”
她緊緊抱住他的窄腰,側臉枕著他的胸口,有力的心跳一聲一聲緊扣她的心絃。
許久,安靜的大殿,傳來他冰冷刀刃的聲音。
“放開。”
皇后嬌弱的身子猛然一抖,不敢相信抬起頭,沒有看到想念的溫柔似水,入眼的是他陰鬱冰冷的臉。
皇后駭得心頭一怵,蒼忙放開他,直接跌坐在地。她看到他的手裡捏著一個明黃色的香囊,裝飾很簡單,針法也很粗糙。這樣低俗得好似民間之物,卻緊緊攥住堂堂皇帝手裡。
心中頓生好奇,嗅到一股淡淡的梨花香,她頓時驚愕得心頭震顫。
“皇上……她已經走了啊。”她帶著哭腔,無比哀憐地望著他。
他居然還放不下她!
“她再也不會回來了!此生陪在皇上身邊的,只會是臣妾一個人。皇上,您看一眼臣妾,就看一眼。”她爬到他腳邊,抓住他的衣袂,不住搖晃。
“出去。”
嫌惡而冰冷的口氣,如利刺穿透心房,痛得皇后渾身顫抖。
“皇上……我才是……才是你的妻子啊!為你……誕育孩兒的結髮妻子。你說過……這輩子都會寵我疼我……”皇后淚眼婆娑地仰望著他。
本想喚醒他心底的憐憫之情,不想卻無端端激怒了他。
“滾……”
他嘶聲咆哮,如同震怒的食人猛獸。
皇后嚇得當即止住眼淚,蒼白的臉色,連呼吸都變得雜亂無章。趕忙從地上爬起來,極為狼狽地跑出大殿。
待離開昏暗的大殿,外面明媚刺眼的陽光,依舊沒有驅散心底的恐懼與陰霾。
憤憤離開坤乾宮,命人去找白允入宮。她要白允半路設伏殺了殘月。
白允本不想再縱容皇后如此不擇手段地為了一個不值得的男人。見皇后態度堅決,毫無轉圜餘地,又因殘月是殺害祈瑞國太子的凶手,便答應皇后,擇機動手,若不完成任務,提頭來見。
雲離落一人坐在殿內一整天,不說話也不動一下。手裡緊緊攥著殘月昨晚塞在被子下的香囊……她什麼時候補好的?他不知。
香囊內的香料是他喜歡的淡淡梨花香。說來也奇怪,他的鼻子已不似先前靈敏,對梨花香卻是格外敏銳,極為微妙的味道,都可以嗅到。
香囊身上的桃花,紙鳶……依稀像夢裡的樣子。後面的針頭小字……落哥哥。
她喚他落哥哥的樣子,真迷人啊!
這一走,再也沒人呼喚他落哥哥了。再也沒人,揣著一份驕傲的倔強與他置氣了。
心好空,就好像被活生生掏空一樣,空蕩蕩的疼。
天色漸漸暗下來,外面捲起呼嘯的冷風。直鑽骨子的寒冷,讓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抓起披風,急匆匆出了門。
“皇上!您去哪兒?”守在殿外的蓮波,趕緊跟上去。
“小郭子,備馬。”他匆忙吩咐。
小郭子應了聲,趕緊狂奔去備馬。
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候在宮門口。雲離落不由分說一把搶下韁繩,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駿馬嘹亮地長鳴一聲,就如離弦的箭直接衝出宮門去了。
小郭子站在後面,望著迅速遠去的背影,“嘿嘿”傻笑。
“還不快帶人跟上去!”蓮波也牽了一匹馬,一巴掌狠狠打在小郭子的腦袋上。
小郭子揉著疼痛的腦袋,還傻傻地笑,“皇上醒神了,去追公主回來了!”
“別渾說!”蓮波凌厲呵斥一聲,上了馬,趕緊追了出去。
雲離落的**坐騎是日行千里的寶馬,蓮波的馬根本追不上。才出了宮門,亮滿燈火的京城古街上,已再尋不到雲離落的身影。
她也猜到雲離落去追殘月,只好駕馬一路向南。
小郭子帶人追出來時,蓮波和雲離落都已毫無蹤跡。最後,也只好一路向南追趕。
“什麼?皇上出宮了?”
皇后聽到這個訊息時,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她急得在殿內來回徘徊,若皇上真追殘月回來……
“毽子,快去備車!”不管如何,她都要跟出去看看。若出現什麼狀況,也好及時阻止。
馬車匆匆行到宮門口時,車子停了下來。
皇后萬分焦急,一把掀開車簾子,“本宮要出宮,還不快點開啟宮門!”
“啟稟娘娘,是楊良妃。”毽子回道。
“本宮想出宮,你居然膽敢攔本宮的路!”皇后嬌喝一聲。
楊晚晴輕柔淺笑,“臣妾自然不敢擋皇后娘娘的路。只是……現在臣妾掌管鳳印,有權管理後宮事宜。皇后娘娘雖為一國之母,也是六宮嬪妃。嬪妃漏液離宮,於禮不合,臣妾有權阻止。還請皇后娘娘回宮,莫要觸犯宮規。”
皇后氣得呼吸哆嗦,“大膽!你只是個小小妃子!也敢對本宮指手畫腳!宮規是皇上定的,還輪不到你在這裡高談闊論!就是本宮觸犯宮規,到時自有皇上定奪,無需你個小小妃子拿著雞毛當令箭!”
“雞毛也好,令箭也罷,這便是規矩。”楊晚晴依舊聲音和緩,只是將手裡的鳳印高高舉起。
燈火下,眾人一見鳳印,慌忙跪地行禮。
“守門統領聽令。”楊晚晴聲音一正。
“屬下在。”
“沒有本宮命令,後宮之內任何人不得離宮。若你玩忽職守,本宮有權治你失職之罪。”丟著一句嚴厲的話,楊晚晴看也不看氣得臉色鐵青的皇后一眼,上了車,徑自回宮去了。
車上,楊晚晴小心收好鳳印,長長吐出一口氣。自打出生到現在,她從不曾這般凌厲過。
望向車窗外遙遠的墨黑夜空,席捲的冷風吹亂了她鬢邊的碎髮。
殘月……能為你做的,只有這麼多了。但願,皇上可以找到你,帶你回來。
“娘娘……您何必為了一個離去的人,得罪皇后。日後在宮裡,咱們恐怕沒好日子過了。”秋梅小聲嘟囔。
楊晚晴笑了笑,看著燈火下,秋風捲走落葉。
“秋梅你說,是風追著葉跑,還是葉跟著風跑?”
“不都一樣。沒有風,葉不會跑,沒有葉,我們也看不到風的方向。”
秋風瑟瑟的夜晚,燈火氤氳滿宮秋色。楊晚晴的轎子越行越遠,漸漸消失在深宮沉寂的深處……
皇后出不了宮門,不得不回到棲鳳宮。憤怒,將她整個吞噬,砸爛了宮裡所有東西,還恨不得掘地三尺來洩憤。
她發誓,一定不會放過楊晚晴那個賤人!
芸茉嚇得冷汗涔涔,跪在地上渾身顫抖,生怕皇后將怒火發洩在她身上。
時值深夜,皇后還毫無歇下的意思。她焦急,皇上回來時,會不會牽著殘月的手。
皇后不想任何人打擾,芸茉和毽子只好退到殿外候命。
屋外的風好大,冷得徹骨。捲來的落葉拍打在臉頰上,針扎的刺痛。
“芸茉,你去穿件衣服吧。”毽子搓搓手臂取暖。
“你等我,我也給你拿條披肩來。”芸茉抱住肩膀,匆匆跑回自己的房間。
“啊……”
剛跑到轉角處,傳來芸茉一聲尖叫。
毽子嚇了一大跳。屋內的皇后對這樣的動靜已格外**,匆忙跑出來,追問發生了什麼事。
“奴才還沒過去看。娘娘莫怕,許是芸茉摔跤了。”毽子也被這幾天傳得有鼻子有眼的鬧鬼流言蜚語說得心裡發怵。
一步步,怯生生地靠近芸茉發出尖叫的轉角。
“芸茉?芸茉?你在不在?芸茉?”他一聲聲呼喚,漆黑的轉角沒有芸茉絲毫迴應。
皇后早就對這樣狂風的夜晚驚怖不已,趕緊喚來更多的人圍在身邊。
“毽子,芸茉……怎麼了?”皇后問去轉角檢視情況的毽子,豈知這回換毽子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眾人也跟著呼喚,還是沒有毽子的絲毫迴應。
恐怖的氣氛,瞬間籠罩整個棲鳳宮。就連天空密佈烏雲,也感覺只是籠罩在棲鳳宮上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