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如一回頭看向殘月,無力嘆息一聲,頭徹底垂了下去……
殘月望著孫如一逐漸晦暗的眸光,輕勾脣角,將香囊遞給他。
不用說任何多餘的話語,也不用刻意顯示什麼。這般明媚美好的日光下,香囊上翠綠翠綠的翡翠珠子已閃耀著讓人挪不開眼的斑斕光彩。
不遠處的雲離落,會清楚看到香囊上綴著名貴的翡翠珠子,他會曉得這樣的香囊乃為宮中女眷之物。而能擁有這樣好的翡翠珠子之人,在宮裡不是嬪妃也是深得主子歡心的大宮女。
孫如一已虛弱的幾近虛脫,哪裡有力氣伸手去接香囊。殘月將香囊遞給攙扶孫如一的公公,轉身打算回房。
“公主氣色不錯。想來昨夜吐血,也沒什麼大礙。”
身後幽幽傳來雲離落慢條斯理,似諷似嘲的聲音。
殘月的腳步猛然僵住,抬頭看向遙遠的蔚藍天空。天邊有輕雲,絲絲縷縷纏繞,如薄紗般柔美。
“多虧孫太醫妙手回春的功勞。”殘月雖笑,聲音略苦。
雲離落悶笑一聲,“孫太醫醫術精湛!想來公主的身子已必然大好,不怕舟車勞頓。”
殘月只背對著他笑,逐漸盈上氤氳水霧的目光,依舊望著遙遠的天邊。昨夜,孫太醫親口說,她身子弱得很,不易長途跋涉操勞,需靜養好一段時間。
他這般迫不及待攆她走呢。
雲離落命蓮波拿黃曆來。隨手翻了翻,說,“三日後是吉日,適合遠行。公主便隨使臣,三日後啟程吧。”
三日後……
“好。遵旨。”殘月努力笑。
她本來想轉過身,對他落落大方地行禮謝恩的。她不想被他看到她的脆弱與無力,不想他嘲笑她的心,被他傷得千瘡百孔。可最後……她終還是沒能回過身,給他一個雲淡風輕的笑靨。
拖著沉重的腳步,不知如何走回房間。在房間緊緊關上那一刻,她靠著房門,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瘋狂流過臉頰。
抓住門框,轉過身,透過門上鏤空花紋,看向還站在大殿門口的那道高頎身影。
三日……三日之後,她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日光之下,他稜角分明的臉,悠遠深邃的眸……此生再也見不到了。
隔著門上花紋,輕輕撫摸他遙遠的身影,錐心之痛差一點就撕裂她柔軟的心房。緊緊捂住嘴,緩緩蹲在地上,哭得雙肩顫顫。
夏荷推門進來時,殘月躺在榻上懶得動彈。夏荷見殘月雙眼紅腫好像核桃,不免心疼。
“公主……”輕輕呼喚一聲,殘月沒有迴應。
“要不求求皇上……或許皇上會開恩,留下公主。”
殘月依舊不想說話,就那樣背對著外面靜靜躺著。午飯和晚飯,她都沒有吃。夏荷勸慰不動,只好將未動分毫的飯菜又端出去。
雲離落站在大殿的窗前。
他沒有攆殘月回梨園去,依舊讓她住在坤乾宮的偏殿。這樣……只要站在窗前,就可以看到她,儘管看到的只是她屋裡亮著的微弱燈光。
她曾說過,她屋裡的燈,會一直為他亮著。
而如今,她屋裡的燈,是否還為他而亮?他不敢確定。甚至他自己的心,還有她的心,他都已不敢確定。
如此迷茫的混亂,讓他很不舒服,煩躁得只想發火。這股因殘月而燃起的怒火,只有向殘月發洩,才會得以舒緩。
他怒氣衝衝闖入殘月房間,看到繚繞紗幔後,殘月正背對外面躺著。
殘月並未睡著,只是閉著眼,腦裡如亂麻思緒萬千。她還以為是夏荷進來,惱她糟蹋身子不吃飯。
“過了今夜,還有兩日,我們就回良國去了。”她乾澀的嗓子略帶苦色,“讓我靜一靜,就靜一靜。”
“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想回去?”
憤怒的低吼,霸道而狂野。撕碎寂靜的夜晚,驚得殘月一身冷汗。倉惶起身,透過薄弱蟬翼的紗幔,她看到他盛滿怒色的眼。
怎麼是他?
“日子是皇上定的。”她一臉清冷。
“你在怨朕?”他一把撩開紗幔,闖了進來。
燈火下,他深邃的眸熠熠閃光,就像夜空璀璨的星子,炯亮而清寒。
“豈敢。”殘月態度冷硬,垂下眼瞼,不想看他。
“哈。”他悶笑一聲。睨著殘月倔強的樣子,前一刻的滿懷憤怒,卻在看到她這一刻不知消散何處。
“你這性子,實在另人討厭。”
她心頭微刺,“日後不會再煩皇上了。”
“我還是喜歡……”他聲音僵住,聲音柔軟似鄰家哥哥般親和,“你喚我落哥哥。”
殘月喉口一陣滾燙,差一點有灼熱的**從眼角奔湧而出。她死命抓住拳頭,嗤笑道,“皇上天威不可觸犯,妾身一介棄婦,怎敢再那般稱呼皇上。”
“你終究還是怨朕!”轉瞬之間,他已恢復王者該有的霸氣。
“不能恨,也恨不得,難道連怨都不可以?”她大聲質問他,眼眶通紅。
“是你行為不檢在先!怨不得朕!
”他一把抓住殘月的手臂,試圖挫敗她的倔強,臣服在他的威嚴之下。
“後宮嬪妃與男子不潔,罪責仗斃。”
“倒不如仗斃了我,一了百了。”
“朕已格外開恩,你還有何不滿?就連……”他聲音僵住,接下來字字咬牙,“雲意軒和太后,朕也放了他們!”
殘月被他質問得不再那麼理直氣壯。他的確做到了最大讓步。雲意軒是雲離落不可容忍的存在,一旦被人知曉雲意軒還活著,雲離落的皇位便名不正言不順。
可是……
“我只怨你不信我。”
“信你?朕緣何信你?你又拿什麼證明朕必須相信你?”
“是!我沒有理由讓你相信我,而你……也不記得可以相信我的證據。所以,我選擇離去,選擇安靜地離去。自此我們天涯一邊,老死不相往來。”
望著他逐漸冷漠的眼眸,她聲音哽咽。
“你為什麼還來找我?打擾我的平靜?你又來吼我什麼?你要求的,我都盡力做到了!三天後,我會毫不留戀離去。你再也不用糾結,到底要不要相信我。我這個危險人物,三天後會消失無影無蹤。你的身邊,安全了。”
他盯了她許久,點點頭,鬆開她纖細的手臂,手無力地垂在身側。轉身,背影孤寂。
“毫不留戀……”他呢喃低語,“很好。”
她心口刺痛,側開臉不去看他的身影。
他悶聲笑起來,笑得雙肩顫顫。他大步離去,帶起的風揚起了薄透的紗幔,飛揚起悽美的弧線。
當紗幔重新恢復平靜,殿內的燈火瑩瑩跳躍。寂靜了的空間裡,已再沒有他的身影。他的氣息和香氣,似乎還殘存在流動的空氣中,縈繞鼻端,久久糾纏不散。
這一次,殘月沒有哭。呆呆地靠在床畔,望著他離去的那扇門,目光久久捨不得離開……
闔宮上下都已知道殘月離去的日子。
殘月即將回國,臨行前理應宴請宮中眾嬪妃。殘月也這樣做了,以良國公主的身份發出請帖。眾人也給殘月面子,全都應約參加,其中自然不能少了雲國的皇帝……雲離落。
宴會就設在御花園的空地處。今天陽光晴好,天也相對暖和很多。
絲竹管絃悠揚奏起,舞娘們翩翩起舞,與秋日裡的花兒蝶兒舞出一副世間美妙的畫面。
殘月今日的氣色看上去極好。若不是臉上厚厚的胭脂,只怕根本遮不住她的病態與倦容。她笑著讓夏荷將準備的禮物端上來。
“使臣從良國來時帶了很多珍寶,我命夏荷特地選了幾樣最好的送與眾位娘娘,也不枉我們姐妹一場。”
夏荷將禮物放在殘月的桌上,一一開啟盒子,珍寶當即在陽光下發出燦麗奪目的光芒,不禁另在場者嘖嘖稱讚。
“這尊玉觀音,良妃姐姐一定喜歡。”殘月讓夏荷將玉觀音送給楊晚晴,隨後又拿起一個做工精細的金牡丹,“皇后國色天香,牡丹最搭皇后娘娘。”
夏荷將金牡丹收入盒子中,交予到伺候皇后的毽子手中。
“剩下的貓眼石,翡翠耳墜和玉如意,不知要如何分配了。”殘月拉起身側楊晚晴的手,“不如良妃姐姐給點建議?”
楊晚晴看了那三樣珍寶一眼,拿起其中珠圓的翡翠耳墜,“我看金貴人很喜歡翡翠,身上的香囊啊,衣服啊都綴著翡翠珠子,這對翡翠耳墜倒極配她。”
殘月的脣角隱隱有絲笑意閃過,眸光流轉掃過高位上的雲離落。看向不遠處的金鈴,“是麼,原來金貴人喜歡翡翠。夏荷,將這對翡翠耳墜,送給金貴人。”
金貴人收了耳墜,起身屈膝行禮感謝。
日光下,她袖口上綴著的幾顆小翡翠珠子,格外炫目。
殘月笑道,“果然是呢,金貴人原來這般喜歡翡翠。”
貓眼石送給了林楹惜,玉如意送給了絲兒。
殘月無意間的一回眸,發現雲離落陰冷的目光正落在金鈴身上。他的眼神太過幽深,分不清喜怒,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麼。
大家說說笑笑。礙於良國使臣也在場,一些話題也不敢圍繞殘月被廢展開。高位上的皇后,更是端著母儀天下的風範,也沒有在言辭上刻意諷刺殘月。
話題不知不覺間轉到金鈴的肚子上。
“金貴人也有三個月了吧,看她小腹平坦的,居然看不出絲毫像懷孕。”林楹惜總是喜歡說一些置人於風尖浪頭的話。
“也許……只是……是我太瘦吧。”金鈴深深低下頭,目光卻瞄向高位上的皇后,希望皇后儘快為她解圍。
林楹惜脆聲笑起來,“貴人好福氣,一次就懷了龍嗣。這福氣,可是姐妹們求都求不來的。”
金鈴的頭垂得更深了,惹來林楹惜更大膽的言辭。
“想當初貴人還是姑姑時,辦事雷厲風行,說話也伶牙俐齒。怎麼成了貴人,反而怯懦了?說話不是吱吱唔唔,就是吞吞吐吐。”
“貴人害喜嚴重,身子虛弱。”皇后一語中的,直接噎得林楹惜沒了後話。
“肚子是小了些……”絲兒
看了看金鈴,也跟著接了一句,然而話音還未落,皇后沉聲道。
“你又沒懷過,你怎知道小了些?”
絲兒當即啞口無言,深深低下頭,不敢再造次。
整個宴會上,雲離落一句話都沒有說。神色有些沉悶,不知道想些什麼。殘月心下已有定數,金鈴這一胎在他心裡,該有所懷疑了吧。
他是那樣多疑的一個人。
雲澤興下午來坤乾宮背功課,雲離落以公務繁忙推了。雲澤興已經幾日未見到父皇了,心下失落落的。他也知道殘月後日即將啟程離開雲國,心裡很捨不得,卻又不敢去見殘月,父皇不讓他去。
奶孃帶他離開坤乾宮時,他以肚子疼擺脫了奶孃。趁無人看到,悄悄來到偏殿。窗子沒有關嚴,露一道細細的縫隙,他從縫隙裡可以看到殘月坐在榻上,在縫補什麼東西。
“姨娘……”他輕聲呼喚。
聽到他稚嫩的小聲音,殘月心頭微顫。推開窗子,雲澤興矮小的身子踮腳站在窗外。
“姨娘,真的要走了麼?”他黑亮的大眼睛盈上一層水色。
殘月努力笑,“姨娘以後就要見不到興兒了,興兒可不可以讓姨娘親一親?”
隔著窗子,殘月抱雲澤興進屋,緊緊摟住他胖乎乎的身子,一吻深深烙印在他細嫩的臉蛋上。
這樣一個可愛的孩子,居然是皇后和別的男人生下的孽種。
日後……不管雲離落證實雲澤興是否屬於他的骨血,只怕在雲離落心裡,他已自此失寵。
一個不被母后疼愛,不被父皇認可的孩子,他的人生自此將失去陽光。
或多或少,在殘月心裡,對無辜的雲澤興充滿愧疚。
親了他的小臉蛋,殘月緊緊抱住雲澤興在懷裡。這樣好的孩子,居然是皇后的孩子!若不是皇后的孩子該有多好,她會忍不住將他當成自己的孩子疼愛。
“姨娘……那是什麼?”雲澤興指著榻上矮桌上的明黃色布片。
“也不是什麼好的東西。”殘月揉了揉雲澤興的頭髮,“興兒快回去吧。回去晚了,奶孃會著急,父皇也會不高興。”
殘月送雲澤興出去,他依依不捨的樣子,生生揪著她的心。
奶孃匆匆抱走雲澤興,生怕雲澤興在坤乾宮鬧出什麼亂子惹皇上不高興。奶孃早就看出來了,皇后失了寵,連帶太子在皇上那也不那麼瘦待見。
回到房中,殘月又開始縫補先前的活。是那個香囊,是在七夕時為他縫補的香囊。
今早,趁他去早朝,她悄悄去了他的房間,在他的被子下,她發現了這個殘破的香囊布片。頓時心中萌生重新縫補好的念頭,便偷偷拿了回來補。
忍住手指的痠痛無力,一針一針細細縫補。
他說她的手工太差,那她這一次就認認真真做活,盡力補得完美。
晚膳後,殘月將縫補好的香囊收入袖中去了坤乾宮正殿。
跪在冷硬的磚面上,他不說平身,她便靜靜跪著。他好像刻意刁難,她忍。
許久,他終於從厚厚的奏摺中抬頭。
“平身罷。”
“妾身有事求皇上。”殘月並未起身。
“何事?”他又低首於奏摺中。
“妾身想帶甜兒公主一起去良國。”
“不行!”他想都未想就拒絕,“甜兒是雲國的公主!”
“我可以照顧她!”
“你以什麼身份照顧她?”他低吼,一把摔了奏摺,“以她父皇的寵妃身份?”
殘月心頭驀然一怵,“我……只是心疼那個孩子。”
“你的心疼一文不值!”
“她在雲國會受盡悽苦。你不瞭解,在宮裡失勢,活得連狗都不如。不管是公主、皇子、還是嬪妃。”
“朕清楚!”他兒時經歷的苦難,已讓他嚐遍世態炎涼。
“她只是個無辜的孩子。”殘月聲音哽塞,“我曾……失去過……”殘月怕雲離落多想,最後又解釋不清,將失去女兒的悲痛言語吞嚥回去,“我欠那個孩子的。”
甜兒本可以無憂無慮,享受公主的尊貴生活。是她奪走了屬於甜兒的一切,包括甜兒的親人。
“你說你欠她父皇的,也欠她的。”雲離落聲音苦澀,“你為了心中所愧,負了朕。”
殘月身子一軟,頭無力地垂了下去,“我……我們之間,已說不清楚,到底誰負了誰。”
“你覺得……誰負了誰?”他低沉的聲調裡,似有哽咽。
“我好累。”殘月迷茫搖頭。
若說他對不起她,他又曾為她做了那麼多。若說她辜負了他的深情,她又曾為他連命都不顧。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早已糾結不清,根本說不明白。
“我也好累。”他無力地坐在龍椅上,目光飄向遠方,“倒不如未遇見你時,每日活的輕鬆自在。那時……我的心裡,只知道有一個芷兒。而如今……”
他的心早已不似從前,日日腦裡心裡裝得滿滿的都是殘月。而那個曾被他視作摯愛的芷兒,早已不知拋向何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