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她面色這樣平靜,不免失聲笑了一聲,說道,“這個給了你,你也就是自由身了。以後就可以安安心心的跟著清遠了。”
她聽他忽然提成吳清遠,面色一紅,扭捏道,“你,你,你胡說什麼呀…..”
肖嶽凡見她這樣,心下愈加覺得悽惶了,但是又覺得自己的這悽惶來得著實怪事異,站了起來,緩緩走了出去。他一路走,走得撞撞跌跌,出了繡芳園,到了大街之上,他只覺自己身子一軟,便跌坐在了地上,一隻手緩緩撫上了自己的胸口,不知為何,他覺得那裡一陣絞痛,痛得他彎下腰來。他覺得自己是真的失去她了,也不是,他何曾擁有過她?
遠處起了陣風,吹裹著地上的塵土,朝他面上撲過來,撲到他的眼裡,便有眼淚衝了出來,他慌張的擦著自己臉上的淚,自言自語道,“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一點灰而已,一點灰而已。”
“嶽凡。”他聽到有人在叫他。
他抬起頭來,見是孫曉筱,正一臉關心的看著他,“你怎麼坐在這裡?”
肖嶽凡看到她今日穿了一件天藍色的湘裙,襯得她模樣極是嬌好,站了起來,伸手將她擁進了懷裡,輕聲道,“我在等你,等你來接我。”
孫曉筱疑惑於他的舉動,想要掙開他來看一看他的臉色,他卻用勁極大,將她環著懷裡,伏在她頸邊低聲道,“你是不會離開我的,是不是?”
“我?”孫曉筱笑道,“你今天是怎麼了?我怎麼會離開你?我當然不會離開你。”她最後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極低的話,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得到,“我那麼愛你。”
她說完這句話,便有一嘀淚滑了下來,他的頭枕在她的的肩上,也有一嘀淚緩緩滑了下來。
剛好有一乘軟轎打從他們身邊而過,那轎裡隱隱有歌聲傳來,是有人在唱著戲文,聲音悽怨,“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
孫曉筱覺得肖嶽凡的身子聽到這歌聲硬了一硬,便擦掉了臉上的淚,鬆開了他,回過頭來看著那頂軟轎,說道,“這是誰呀?怎的唱得這樣哀怨……”
“是於翠蓉。”肖嶽凡道,“從前永樂戲院的花旦。”
孫曉筱怔了一怔,抬眸打量了他一眼,見他面色平靜,點點頭道,“原來是她。也是個可憐人,哥哥無端端死了,自己又被人打成了重傷,聽說是好不了了。此刻竟然還有這份閒心唱戲。”
“戲子嘛,大約是唱戲唱慣了。”肖嶽凡道,他已經說不清自己對於翠蓉到底是種何樣的情感了,他覺得從前的自己是愛她的,愛她,所以格外珍惜她,包容她的刁蠻任性,甚至不惜想過要拋棄家世,與她私奔,愛她,所以格外憐惜她的身子,從來都沒有碰過她。誰知道她竟然一直都是騙他的,從他這裡討不了好,所以便
轉向了自己的二哥。他那時候是恨她的,恨她恨得夜裡能將自己的牙根咬斷了,恨不得拿把刀,自己親手一刀一刀將她的心挖出來……
可是到了此時,她被肖嶽萱打成重傷,他卻似乎並不是覺得那樣解恨,或許這一年多的光陰裡,他的仇恨漸漸淡漠了,也或者是因為始作俑者楊勇亭已經命喪黃泉,也或者是因為別的,許是他其實壓根就沒有愛過她。
他自己都說不清。
“你說她會不會死?”孫曉筱問道,“她若是死了,你會不會難過。”
他扭過頭,一本正經的看著他,搖搖頭,“你看我此刻難不難過?”
“難過。”她答道。
“我不難過。”肖嶽凡道,“就算是難過,我也不會因為她難過。”
他說話這句話,抬腳便走了,一把抓起了她的手,說道,“走吧。回家,好在我還有家。”
她任由他牽著,兩人一路沉默著去了。
葉玉笙看到他們兩個雙雙離去的時候,長出了一口氣,笑了一笑,轉身回了繡芳園裡,經過後院的時候,見到吳喜香正在端詳著一隻紙鳶,她笑了一笑,說道,“杜然又來放紙鳶了?”
吳喜香也笑了一笑,將那紙鳶拿給她看,“這是我自己做的。”
她笑著點點頭,“做得很好看。來我房裡喝杯茶吧。”她說,“我現在是自由身了。”
“當真?”吳喜香尖叫一聲,“剛剛他是來給你送休書的?”
“不是休書,”她道,“是和離書。”
“那當真是大喜事。”吳喜香喝著茶的時候說道,“這事我得去告訴二哥。他總是躲著不敢來見你,眼下你即然是自由身了,他也不用再避違什麼了。”
葉玉笙不由便嗔了她一眼,說道,“你別胡說。”
等吳清遠來時,吳喜香也坐在旁邊,葉玉笙拿了新茶葉出來,為他們泡茶,這茶葉是她今年春日裡自己親手所摘,又按照這邊人的風俗,將嫩茶葉用開水燙過來了,柔成條狀,再用穀糠薰了,方製成。吳清遠坐在對面,舉著那杯茶嘆道,“你做茶的手藝倒是我們這邊的老匠人有得一拼了。”
葉玉笙笑了一笑,說道,“是葉好,不是我的手藝好。”
“我看都好。”吳喜香道,“不僅是葉好,手藝也好,還有這杯子也好,心思也好。”
葉玉笙知她話裡有另一層意思,不禁臉上便浮起了一層紅霞,半是嗔怒的看她一眼,她哈哈笑了兩聲,朝吳清遠道,“二哥你也是,你總也不來,你不來,玉笙的這套杯子,可就沒有用武之地。”
“說什麼呀。”葉玉笙道。
“你自己想一想,”吳喜香道,“你這套杯子總共用過幾次?每一次用,都是我二哥在的時候,我可有說錯?”
葉玉笙抿嘴笑了一笑,她看著這四隻杯子的底部與杯壁之上已經起了一條條細碎的裂紋,聽聞汝窯出來的杯子,
在每一次滾水沖泡過後,杯壁上都會生出一條又一條細碎的花紋。她只會在他來的時候,才用這套杯子泡茶,一則,是因為汝窯杯要用同一種茶水才能養出這絕美的裂紋,另一則卻是因為,這上頭的每一條裂紋,都記錄著他的每一次到來。
她並不知道他心中的真正想法,從她每一次遇到他起,他便時時救她於危難之中,他對她似有意,似又無情。她都已經糊塗了,她用這樣隱晦的方法,是想告訴他,她心裡的某個地方,一直都在等他來開啟。
可是他知道麼?
她笑著搖搖頭,朝吳喜香道,“別胡說。”
青草急疾步而來,遞給她兩封書信,說道,“小姐,外頭有人來送信,指明要我親手交給你。”
葉玉笙疑惑的接過那信,看到那信上的字跡,臉色便變了一變,她看一眼吳清遠,他隨即會意,朝吳喜香道,“喜香,二哥餓了,你去幫我買點吃的來。”
吳喜香不曾注意他們二人細微的表情,嘟著嘴起了身,氣沖沖往外頭去,“總是支使我,哪裡有個當哥哥的樣子。”
青草已經下去了,院中只剩了他二人,她拆開那信來看,熟愁的字跡便浮現在眼前,“玉笙惠啟,你收到此信時,想必我已身在九泉之下多時,萬望家人與你原諒我,如此不辭而別,實是心中疼痛,不想此生時時活於懊悔這中。吾此一去,牽掛事頗多,耐何身不由己,此生大錯已鑄,實無返還之餘地。吾有二事,尤是重要,今託付於你,萬望達成,嶽萱跪謝……”
葉玉笙一路看上去,心中驚訝之情尤是甚了,原來肖嶽萱竟是將她肖家的上貢竹蓆之祕方寫訂成冊,藏於某地,還囑咐她,“此祕方一事,世關重大,思前想後,唯有託付於你,最是令我放心。眼下已是多事之秋,他日若是世道生變,還望能將此祕方共諸於世,供後人採學”云云。
葉玉笙心下大驚,想著肖嶽萱的膽兒未免也忒大了,這樣的信,竟敢叫人送過來,也不怕被人發現了,又要掀起驚天波瀾,她急急的叫來青草,“剛剛那送信的人呢?去了哪裡?”
“已經走了。”青草見她面露憂色,問道,“小姐,可是有什麼不妥?”
“那送信的人是什麼人?”
“是個尼姑。”青草道,“來得急,去得也急,說是受過寫信人的恩惠,這封信自從寫信之人交到她手上,便再沒有旁人看到過。”
葉玉笙聽了,一顆懸著的心方落了下來,揮揮手讓她下去了,吳清遠坐在對面,見她面露愁色,問道,“怎麼了?”
她便把信遞上給他,他接過去看了,嘆息一聲道,“也難為她,竟然還想著這許多事的。”言罷,便從掏出一隻火摺子,將那信就在院中焚燒了。待火漸漸熄滅,吳清遠看著她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那祕方我看就繼續藏在那裡吧,”葉玉笙道,“現在若是交到肖家人手裡,只怕要起軒然大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