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喜香的一張秀臉都羞成了赤紅色,衝上去舉著手要打葉玉笙,邊在她身上亂捶,邊氣道,“叫你胡說八道,叫你胡說八道,快給我,快點給我呀……”
她此時語氣神色裡哪還有半分女中豪傑的樣子,說出話來,竟是無比嬌嗔,惹得葉玉笙哈哈笑個不止,捂著肚子道,“好了好了,我和你鬧了,給你,還給你。”
她說著便將手中紙鳶遞到了吳喜香跟前,吳喜香紅著臉,含怒嗔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去求神拜佛的,你這求到的都是些什麼?小心佛祖不保佑你。”
“我高興,佛祖他總不會喜歡看人不高興罷?”葉玉笙笑著行上來,緩緩收斂了臉上的笑容,說道,“你和杜然分開,也有一年多了罷?”
“那又如何。”吳喜香道。
“他其實是放不下你的。”葉玉笙道。
“放不下又怎麼樣,”吳喜香抱著那紙鳶緩緩轉了身,往房間行去,“錯事已經做下了,老話說得好,破鏡難圓,覆水難收。他放再多的紙鳶,我也不見得能原諒她。”
葉玉笙跟著她一路行過去,在後面道,“都一年多了,也足見他的誠意了。你何不再給他,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呢?”
“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吳喜香進了房,將那紙鳶在桌上,輕聲道,“有時候我覺得,男人嘛,真的有那麼重要麼?以前我是覺得很重要的,那時候他總嫌我凶娨,桃花江的人都說他懼內,說我是隻河東獅,什麼‘河東獅一吼,河西抖三抖’,那時候我是很介意的,我真的很介意,可是他聽了那些人的閒言碎語,愈發覺得我不對,覺得我潑娨,所以就愈是喜歡往外頭跑,成日裡和嶽凡他們鬼混到一起。可他越是這樣,我心裡就越氣,你也知道我的脾氣,向來是點火就著的,那次她在臺上唱戲,你也看到了,我能不生氣麼?杜家好好家業他不打理,成天鬼混,玩物喪志。你看眼下,連嶽凡都懂事了,你再看看他,竟然還是這個樣子,也有一年多了,他除了會放個紙鳶,還會幹點別的麼?他若是真的希望與我重歸於好,也該登門來拜訪我爹孃的。你說是不是?他就是沒用,許是怕我爹當真要打斷他的腿……”
葉玉笙聽她喋喋不休說了這樣許多,心中又是氣,又是好笑,說道,“還說自己不在乎他?不在乎,你哪裡來得這樣多的埋怨?你且說說,若是他當真登門拜訪了你爹孃,你便肯原諒他了?”
“那可難說。”吳喜香道,“以前我是真覺得這些事有多麼多麼重要,女人的名聲有多麼多麼重要。可是現在,街上的人說我是個棄婦,我是一點都不在乎了,都是因為你,跟著你,我變得這樣壞了。”
葉玉笙便拿眼唆了她一眼,笑道,“怎麼這事都能扯到我的身上來?”
“怎麼不怪你?”吳喜香道,“你向來是按著自己心意走,隨心所欲
,我一看,哎,這樣也好啊,做什麼要顧忌那樣多?再說了,我是吳家的女兒,我怕什麼?我現在又有了繡芳園,不愁吃喝不愁穿的,我怕什麼?那些在背後盯著我們的壞男人,我也不怕呀,他們若是敢來,我有我的硬拳頭,不打得他們滿地找牙?!”
她說道此處,又是怒目圓睜,一副要吃人的模樣,葉玉笙笑著搖搖頭,“好了好了,還沒有誇你兩句呢,你又成了這個凶悍樣,你這個樣子啊,杜然可連紙鳶都不敢放了。”
“他不放就不放,”吳喜香扯著聲音朝外頭喊,“誰稀罕他放呀,沒用的東西,有本事做個樣子出來給我看看,別成天依仗著老爹老孃那點家業,等你老爹老孃一朝百年,我看你吃什麼,喝什麼!”
葉玉笙見她嘴上雖不肯饒人,到底心裡是還是牽掛著他,便又笑了起來,忽又聽得院中有急急的腳步聲傳來,還有夥計在喊,“葉姑娘,葉姑娘。”
“在這呢。”葉玉笙便搖聲喊道。
那夥計急急跑來,立在門口朝她二人行了一禮,“園主,葉姑娘。”
“什麼事?”吳喜香問道。
“是那個魏老闆派了人來……”他的話音未落,葉玉笙已經跳了起來,急急道,“糟了糟了,魏老闆讓我給他繡的戲服我還沒有開始呢。這都快過了半個月了。”
“他們可是來催來了?”吳喜香道,“一個月的時間哪裡繡得好?你當初也是的,答應他答應得太快了。眼下我們繡芳園已經不是求著別人來買,該有的體面就要有,我看索性回了他,這衣裳,咱們不繡了!”
“哎,”葉玉笙忙制止她道,“答應了別人的事,怎好出爾反爾。”她又向著夥計道,“他們人在哪裡?我去見一見。”
“人已經走了,”那夥計答道,“他來是讓跟您說一聲,魏老闆因為臨時有事,要推遲兩個月下江南,所以叫您不必太過著急,只管慢慢繡就是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倍感詫異,到底卻是鬆了一口氣,點點頭叫夥計下去了。兩人又閒聊了幾句,便也就散了。
葉玉笙因著想通了從前的迷惑,心下便也輕鬆了不少,又有大耳日日在她膝下撒歡,日子過得倒也輕快了許多。前頭店內的夥計日漸得力,她便去得也少,索性潛在後院研究那一整套的戲服花樣。
這一日如同往常一般,她端坐在窗前繡花樣,大耳在她腳旁玩著一團線球,青草在簷下勞作,這下午的時光因而便格外的清新。
那時她繡得認真,連肖嶽凡進來,她都不知道。肖嶽凡立在門邊看了半晌,只見她安靜的坐在窗邊,窗外簷下的陽光明媚,便襯得她這屋子格外的清靜舒適。她是側身坐在窗旁的,他見她微微低著頭,一手捏著針,走試極快,他不知為何被她的這個側影所擊中了一般,心裡沒為由的一痛,一時渾身竟然一絲力氣也沒
有了,緩緩靠到了門邊上。
她聽到響動,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裡有些微怔,隨即問道,“你怎麼來了?怎的來了也不說話?”
“你繡得認真。”他說道,“你這個樣子,實在太靜了。我都沒好意思打攪你。”
葉玉笙笑了一笑,但是她在內心裡,不知為何,對著肖嶽凡總是便有了一股無形的俱怕力,因而他一向自己行來,她便放了手中的針線,站了起來,以已經在桌邊摸索著,摸到了剪刀上頭去了。那原本在外頭的青草,許是聽到了肖嶽凡的聲音,卻是放下了手中的活計,跑了進來,手中竟還拿著一把鐵鍬。
她一臉戒備,望著肖嶽凡,似乎只要他有一丁點不軌的舉動,她手中的鐵鍬便要朝他揮了過來。
肖嶽凡見他二人這副模樣,自然是知道她們是在防著自己,一時心中又是惱又是羞,說道,“青草,你,你你想幹什麼?”
“我不幹什麼。”青草道,“我站在這裡,三公子你與我家小姐說話就是了,我不會打擾我的。”
肖嶽凡的一張臉都被憋成了紅色,葉玉笙見了,抿嘴笑了一笑,朝青草道,“沒事了,青草,你去忙吧。三公子今天沒喝酒,不會撒瘋的。”
肖嶽凡聽了,朝青草惡聲道,“聽到了沒有?本公子今天沒有喝酒。不會撒瘋。”
青草原本緊張的臉沒有繃住,撲的笑了出來,白了他一眼,轉身出了房門,卻依舊未走遠,就在簷下站著。
肖嶽凡都要氣瘋了,他覺得自己受了莫大的汙辱,氣呼呼的在葉玉笙對面坐了下來,說道,“也不知道你是怎麼**她的,教出的性子跟你一樣,真是有什麼樣的主子,便有什麼樣的下人。”
“青草不是下人。”葉玉笙道,“誰叫你當初要做那樣的事?你這叫多行不義。”
“都說了我那次是喝醉了酒。”他不忿道,“我告訴你,你現在就是脫光衣裳站在我面前,我也不會碰一下你。我根本不喜歡你。”
葉玉笙的眼皮便跳了兩跳,睃了他一眼,說道,“那最好,以後我們倆就誰也不欠誰的。”
“你欠我的。”肖嶽凡道,沉默片刻,卻嘆息了一聲,語氣卻是沉重起來,說道,“我卻是欠了你的。”
他伸手從衣袖裡掏出一封信來,遞到她的跟前,說道,“吶,如你所願。這個給你。”
葉玉笙看著他緩緩遞上來的信,心中已然是猜到紙所寫是何物。她笑了一笑,伸手接了過來,開啟一看,果見上頭所寫道,“我與葉氏玉笙結緣至今,比是冤家,願與前路順暢,重梳嬋鬢,選聘良人。解怨釋結,各生歡喜……”
葉玉笙將這和離書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看了兩遍,長出一口氣,卻是驚訝於自己的平靜,全然沒有預想中的那般狂喜。
“謝謝你。”她說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