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白駒過隙。時光每一日每一日都帶著光影搖曳如玉般的溫和，劃過嬌豔的面容，沁入幾分成熟。
我的生活漸漸變得波瀾不驚，與從前波瀾壯闊的樣子截然不同。
我忽而有些同情從前的自己。
這幾日來回憶過去，總是覺得心口悶悶的，就像是有人生生地扼住了我的呼吸般，我想，我和宮裡的每一個人，都一樣得可憐。
青鳶每每見我如此，也總是會寬慰我幾句：“娘娘如今是為人上之人，一人之下而已。總是這般患得患失，也是不好的。奴婢但望娘娘展眼舒眉，泯卻恩仇。”
我在青鳶時常的寬慰之下，不由總是想起王凝析等人。
日子總是過下去了，可是從前的如花笑靨，卻在這樣暗藏鋒芒的刀光劍影下，被蠶食得不見蹤影。
白知雯，王凝析，唐之儀，溫昔若……都是可悲可憐的人。
依稀還記得那年我初進宮時的樣子，她們侃侃而談的溫和笑語，以及各懷心思的眼波流轉。我總以為自己恨透了她們，卻不料，事到己身，竟成了這番模樣。
我喚過青鳶來為我梳妝，這個裝束和當年我初進宮時的毫無分別，就連青鳶也是微微詫異：“娘娘這般作何？”
“只是想起了從前，去見一見故人罷了。”我道。
青鳶會意，便為我梳妝。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容貌和當年似無分別，心卻不似當年。而自己所作所為，也和當年的自己背道而馳。不知道將來回憶起來的時候，會不會也覺得自己變了？
有些不敢多想了。
走在永巷的青石路上，風吹來時那種瘮人的涼。就像是夏日的寒風透過肌膚，直達心底。我起了一個激靈，青鳶忙為我披上一件捻金青底的披風。
我轉首問她：“我和當年還像不像，和當年的樣子還一不一樣？”
青鳶沒有說話，只是靜默地點了點頭。
我暗自嘆氣，不再說話。
走到永巷的盡頭，卻覺得更加陰冷。安靜，極度的安靜。辭壽宮似乎是一頭被困死的獸，死亡的氣息縈繞在每一處地方。
守在辭壽宮的宮人見我到來，趕忙行禮。而我只是說明想要見一見王凝析，她便開了門引我進去。
裡頭空落落的，沒有什麼很好的東西。幾番帳子蕩下來，隨風飄動，很是瘮人。庭院荒蕪許久，只有一堆雜草叢生，卻不是青翠欲滴的樣子，而是一種枯敗的焦黃色。
那位宮人為我推了門，引我進去了，便恭謹地退了出去。
辭壽宮裡頭有著一股潮溼暖烘的氣味，像是枯敗的木頭，漸漸地生出了黴味，被這暖氣一烘，更是令人作嘔。
我轉眼瞧見角落的空榻旁，正坐著王凝析。
她的背影是那樣的落寞和蕭索，和著不明晰的光線，硬生生地留下一地的陰影。
她緩緩地
轉身，那一瞬間我幾乎要認不清她！
她老得厲害了，臉上徒然生出好多的細紋，連頭髮也是灰灰的枯黃，眼神也不似當初那樣有神韻了。媚眼如絲，秋波暗送的那雙眼睛，都不復存在了。
她看了看我，眼神眯了眯，想來是因著我站在光線明熠之處她瞧不清我，於是我漸漸地向她走近。
她認出是我，不由咬牙道：“你還敢隻身來見我？”
“為何不敢？”我道，“你竟然老得這樣快，我記得你不過二十二歲罷？”
“幾歲有什麼要緊的，老不老也不是我說了算的。誰都會老，你也是。哼。”她冷冷地哼了一聲，不見她有什麼動靜。
我覺得世事變遷極快，有如白雲蒼狗。不由心生感嘆：“是，每個人都會老，我也不例外。”
這時她朝我看來，細細地打量著我，不久後道：“你卻還和從前一樣，依舊令我討厭至極。我記得，你才不過十七歲罷？”
“勞你記掛，我的確是十七。”我微笑，靜靜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緩緩起身，走向我，一邊道：“你和從前一樣，一點也沒有分別。”
她細細地看著我道：“當年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便是個禍害。只可惜當日我沒能立時除掉你，以至於我今日淪為你手下敗將。”
“哪能呢？你的手筆城府比之我有過之而無不及，而我能有今日，也是全憑你一手提點時時歷練方才能成。”
“哼，我今日能夠在此處，也不是你一早就設好的局麼？”她的語氣瞬間變得凌厲，“我並沒有行厭勝之術來害你，也沒有陷害妃嬪！”
“沒有？”我有些氣急，“你敢說當時的白皇后不是被你所害？唐之儀不是被你所害？便連溫昔若的孩子以及我的孩子不是被你所害？”
她一怔，旋即道：“你們保不住自己的孩子是你們自己沒有用，而白知雯和唐之儀之死你也有份，又何必撇清自己來怪我？”
我恨極了她的強詞奪理，於是也道：“當日是我識人不清，以至於平白害死了她們，但是如今若不是你，我的孩子未必會保不住！”
我見她沒有說話，於是道：“厭勝之術也是你的事情，自己懵然不知居然也還來怪我？”
“若非是你聯合了年念芊那個賤人，我又怎麼會輕易落了你的套？”她道，“若非是她引我去搜宮，我又怎麼會受你陷害無法轉圜？”
“你知道就好。你在宮裡頭這樣久了，難道不知道兵不厭詐？宮裡頭沒有永遠的朋友永遠的敵人，只怪你自己不明白！”
“是啊，正如你自己以為瞞天過海的事情，卻不料是早已露了馬腳的！”她冷哼一聲，復又說道，“你進宮裡來不就是為了曲平侯的麼？！你要把這江山萬里，天下社稷都雙手奉給曲家人！你以為自己這點小把戲旁人懵然不知麼？你何許聰明，自己便看不透的麼？！”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曉得我與無塵之間的約定的，此時此刻的我，只覺得心裡有一處地方倏然地涼了下去。
而不用想我也知道此時我的臉色如何了，她見我如此，不由更加得意：“我告訴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林嫣然今日所作所為皆是孽因，他日必將收穫惡果！天道輪迴，報應不爽！”
我此時此刻也顧不得青鳶在身側了，只得道：“我卻不怕報應！王凝析，換我來告訴你！這一句話正是你的映照不是麼？你費盡心機，機關算盡，到頭來卻落了個眾叛親離的下場，你可開心？你當初卑躬屈膝才換來的皇后之位，卻因你貪心不足，才與之失之交臂。你想要至尊之位，到頭來卻只能夠終老冷宮！你知道你為什麼終其一生都得不到玄真的寵愛麼？”
我看著她愈發蒼白的面容，幾乎要逸出冷笑：“只因為你是王家的女兒！只因為你是太后所選的皇后！玄真素來忌憚王家而你們卻懵然不知，囂張跋扈以致於最後家道中落！而你，而你身為皇后，卻幾次三番想要害死妃嬪，甚至是皇嗣，你以為玄真真的能夠放過你？讓你監禁一生已經是格外開恩！你在宮裡頭做的事情，樁樁件件都足以判一個死刑！你害死了先前的白皇后，害死了那麼多孩子，聯合王家謀逆反叛，罪大惡極。”
我看著她愈發蒼白的臉容，遽然有幾分快意。而她倏然喊道：“我並沒有聯合王家謀逆反叛，是你妄加罪名於我！”
“這麼說，你是承認了之前的幾項罪名了。當初我的哥哥被你王家折磨身陷囹圄，而我也是禁足碧凰宮許久，這難道也不是你強加之罪麼？而你自己的鳳儀宮中被收錄這些罪證也許久不知，是你自己失德失職。”我道，“你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多年也生不出孩子麼？”
她的臉有幾分愕然，卻沉默不語。
“你知道麼？無論是誰，只要是王家的人，必然就不能夠生下皇嗣，只因為你是王家的女子。只因為，玄真根本就不能夠容忍王家一門獨大！王家想要反叛也不是一日兩日了罷？你這樣聰明，想來不會不知道的罷？”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林嫣然想要我死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不是麼？”她笑，臉上的細紋有些觸目驚心，她老得這樣快，風刀霜劍令她容光失色，“當初我就知道，你林嫣然必然是下一個霍亂後宮的林妃！”
“我若是想要你死，你以為你今日還能夠在辭壽宮裡頭和我說話麼？”我無言，有些不屑，但是她言及姑姑，我卻不得不問，“霍亂後宮？你信口雌黃！”
她的笑容越發得深了，而那些細紋也是展現在她的臉上，怎樣也掩蓋不住：“當年太后還是裕嬪的時候，榮寵萬千，可是，若非是你的姑姑，若非是她的出現，你以為王家真的那麼容易倒下麼？當初我年幼，曾有幸入宮隨侍太后，連我見著你姑姑的容貌都能夠魂不守舍的，何況當年聖上！一家子的狐媚，才招致王家式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