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若非是你願意以身試險，恐怕此事難以轉圜。”
“如今林家愈發受皇上重用，自然有人要眼紅咱們家。嫣然，你要小心，咱們能夠避開這一次的禍端，下一次或許便不會有這樣好的運氣了。若非是皇上授意，我想，此事終不能夠這般平淡收場。而咱們，必要有十分的小心，知道麼？”
“嗯，哥哥此話我會謹記於心的。”我著實是心疼，卻將自己的淚意收住，只和哥哥說，“如今王家已然復起無望，哥哥也要引以為鑑。皇上如今看重林家，哥哥也千萬千萬不要手握兵權，被滅門，被皇上所猜忌心疑的，有一個王家已經足夠了。要知道，位愈高則愈險，哥哥要萬事小心。”
原本還是想要再問一問洛亦華等人的訊息，但也終究是停住了。心思一轉，忽而想起了慧靜公主和錦瑟的身孕。原來，我，竟是這樣孤獨。
一人生活在紅牆之下，品讀孤單和冰冷。
於此，便也無話了。
哥哥似是想起來了什麼似的，頗帶著幾分笑意問我：“我同意濃還是沒有起好女兒的名字，我和意濃的意思都是讓你來取名呢。”
“原本應當是由哥哥和嫂嫂取名，那是再好不過的了。”我兀自沉吟片刻道，“不如，卿卿罷。”
“什麼卿卿？”哥哥問道。
“卿卿佳人的卿卿。”我笑言，有些淡淡的憂愁。
雲卿然……終究我還是想起了她。
不知無塵有了雪樗公主之後，是否還能夠想起她。在某個清晨，亦或是黃昏。
也許不會。
也許，無塵在雪樗公主的陪伴下，將她忘記了。連帶著我這個影子，也都不見了。
呵……
“嗯，很好。卿卿，我和意濃的女兒，就叫卿卿。”哥哥的眼中流露出幾分溫柔，看得我微微有一些傷懷。我取名卿卿，一是想起了雲卿然，而是希望哥哥永遠也不要忘記年念芊這位卿卿佳人。
可是，哥哥，似乎也是在嫂嫂的陪伴下，漸漸地，漸漸地將念芊遺忘了。
哥哥，也漸漸地不會對念芊有什麼回憶了。
難道，真的，真的連那一分最真的感情，都會消失不見麼？
我沒有再說話，哥哥也告退了。我送了他出門，碰巧遇見了念芊。
我有些尷尬，而哥哥卻是有幾分淡然，面對著從前喜歡到無可復加的愛人，卻再也提不起從前。
念芊的眼中頗有幾分期待，至於期待著什麼，我卻是不知道的。
哥哥淡然地行禮，然後便退了開來。
念芊頗有幾分愣神，而回過神來的時候，哥哥卻要走遠了。
念芊回首看著哥哥漸去漸遠的背影，她喃喃道：“你們的女兒……卿卿佳人的卿卿？果真了，我果真只成了你的過去。”
我走過去，握了握她的肩胛，她回首，對我微笑。
許久了，這場戲，我同她演得這樣久。
連我都快要分不清，這究竟是人生如戲，還是戲如人生了。
我同念芊，在皇后面前，就像是一對
勁敵似的，二者誰也容不得誰，勢要鬥個你死我活才罷。而假若，我們一開始不這樣，怕是消除不了皇后的戒心。
不，是王凝析了。
她如今已經不是皇后了。可她昔年為了皇后之位，害死了那麼多人。
她的手段狠戾，城府極深，我也是幾次三番要折損她手的。和她過招那麼多次，我不會不清楚她是個怎樣的人。
她那樣小心翼翼的一個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隱忍這麼多年，不可謂不是城府深沉的。若是不能夠解除她的疑心，我想，我是不可能這樣輕易地扳倒她的。
一時之間，卻覺得自己很是對不起念芊。
她對哥哥如此情深呵，卻不得不掩飾起那一份深情。也許，她也終究是錯過了哥哥，錯過了愛情。
正如同我，假若不是我清高自傲，不肯低頭，我又如何會是今天這番模樣呢？到底也還是我自己的原因罷了。
她也註定和我一樣，永遠永遠為當初的事情而後悔而憾恨。
我柔聲問她：“你覺得很難過是不是？”
“並沒有，他，能夠找到自己的幸福，很好。”她睫毛一顫，甚是楚楚，“聽他口中所言，那位姚氏想來真的很好，他也終究能夠尋到自己摯愛，那樣於人於己，都是再好不過了的。我想我能夠在當時抽身而出，是對的。呵，假若沒有這一份不甘心，那便更好了。”
“我知道你會有你的不甘心，只是，念芊，這麼多時日來，我想你心裡明白，我們都不能夠自己做選擇。咱們這些人，根本就是從來就沒有選擇。”
身不由己的日子，總是過得分外艱難。
她點點頭，稱是明白：“我總以為自己能夠放得開，卻原來，也不過是凡夫俗子一個。人世痴心，終究還是不可避免。”
“人生本就無常，有悲有喜，有欲有求。”我淡然，思緒卻是逐漸地飄遠。
其實，人生本就無常。佛家講求圓融二字，可試問紅塵之人，有誰能夠做到呢？無慾無求，無悲無喜，無合無離，這怎麼可能呢？
“可我見你，卻是無慾無求的樣子。”她這樣說，可是，我怎麼可能是無慾無求的呢？
我要求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生活，我要一條命一口氣，也要平安長久。更是渴求著一心人，與他白首相待。
可我，在這深深重圍，層層紅牆之中，我的心願註定不會得償。那個人，是天子。我如何能夠企求著一顆真心呢？
竟是再也不能的了。
“慧極自傷，情深無壽，強極則辱，我想要的根本就不會有，我也無福消受。”我道，“我想說這樣一句話，只望你能夠銘記於心。情至深處淚自流，夢到好時方需醒。沒有一個人能夠避免。世事變遷如同白雲蒼狗，從無定數。你我，也不過是這世間的芻狗罷了。天地不仁，我們又能夠如何呢？”
念芊聽了之後，也只能夠頷首。
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頗有些消瘦。她的痴心，同我的痴心，都是這宮裡要人性命的東西。可是，除卻這些，我們什麼都沒有。
青
鳶不知何時站在我的身後，我回首的時候，她已然微笑。
似乎，無論是什麼時候，青鳶都是這樣自持的微笑著，溫和從容。我的一顆微亂的心，也被這如水的笑容給漸收平靜。
“娘娘認為情為何物？”
“或許如同元好問所說，直教人生死相許那般。但是，於我而言，情之一字，分別就是奢望，所以我不會庸人自擾。”我知曉青鳶心思，也引以為報，自然要舒心展眉。
青鳶微笑：“奴婢知曉娘娘有這樣的本事，或許也如同娘娘所言，每個人於情都有各自的心思罷。人生一世，要有多難得才可以遇到一個兩情相悅的人。既然遇不到，而在這深宮當中更是一種無望的奢求，那麼娘娘應當摒棄情愛，無慾無求才是。”
“我知曉你的意思，無欲則剛。”我嘆，“我也會盡力去做到這一切，只因為這深宮之中，只有你和如嫿，才是對我真心好的。”
我入宮一年多，便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而王凝析入宮數載，卻在一朝，淪為敗者，不可謂不是棋差一招。
心思微微一轉，見著外頭的晨光熹微如畫，心裡頭更是忽而一暖。
還好還好，我看重的人，如今尚且在我身邊。
時光緩緩而過，帶著一些光影瀟灑如荼般盛放，如同花開無極，榮耀冶麗。我的寵愛漸漸地成為一種習以為常的事情，任是新人亦或是舊人，都無法將我的寵愛分去半分。即便是許婕妤，也是如此。
而宮中的傳言也漸漸傳了開來，說是我這般盛寵空前絕後，想來是下一位皇后人選，眾人一時之間對我趨奉逢迎，我的碧凰宮一掃前時門可羅雀的場景。
我疲於應對，因此也只是淡淡的。眾人一時之間更是畏懼欽敬我，我的威信便是在此而建立。先前我扶持王凝析為皇后，如今又親手將她從皇后之位拉下來，更兼之我在宮裡的地位非比尋常，林家更是煊赫，她們一時間對我倒是格外尊崇。
就好像，當初王凝析為皇后之時。
我於此，也不過是一笑了之。
畢竟，我不是昔日的王凝析。也絕對不會讓自己成為王凝析。
她這般志在後位，也不過是為了王家滿門的榮華富貴和自己的利益罷了。於我而言，我是不願意登上後位的。若我成了皇后，那樣無疑是讓自己身涉險地，也成為了眾矢之的，未免是得不償失。我很是清楚，在這宮裡頭，只有無慾無求，才是保身之道。
而林家如今很是受玄真看重，自然也無需我去謀求些榮華富貴，而我自己也不想要權勢地位。只因我畢生所求的東西永遠都得不到，所以我擁有的東西再多，也是沒有意義。
也不過像是我一直渴求的一心人，也從來沒有過。即便是無塵，他的心中始終有一個死了的雲卿然，哪怕是我為他生為他死，亦或是雪樗公主為他生兒育女，陪他終老一生，我想，他也不會再忘記那個雲卿然的。而玄真，他貴為一朝天子，後宮佳麗三千，美女如雲，哪裡真的能夠做到只取一瓢飲？冷月如霜，獨守空房的寂寞如同月華瀉地遍地滿匝襲透了全身上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