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顏美麗有何過錯?何以痛下殺手?”我有些難以置信,卻不得不信。
“錯就錯在太過美豔!女相妖嬈本就不祥!”
“是原本不祥還是你們錯加的罪名?”我的詰問,在此刻卻顯得有些不大合適。
“你知道麼?有時候我看著你這樣的一張臉,我都會恨不得將它撕碎,讓它永永遠遠地從我的眼前消失。你知道麼?”她卻不回答我的問題,只是一直看著我,“為何你長著這樣一張臉,為何?”
“你不是不美!”
“既生瑜何生亮!”
“可見你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已有一副美豔皮囊,卻不滿足於現狀,合該你淪落今日下場!”我有些暗恨,她和太后,是一路性子的人。
“你知道麼?宮裡之人多年只知林妃,而不知珍妃,可見你姑姑的諡號有多麼的可笑。太后專權後宮,自然是將當年熟知內情的宮人都想方設法地除去了,而也有辦法令他們守口如瓶,諱莫如深。所以,你以為當年先帝的深情不過爾爾,那隻不過是因為太后的嫉妒而已。呵,正如此,我也無法啊。”
“你知道麼?當初的那個孩子,你的姑姑並不是無所出的。”她有些笑意含在脣角,“那個孩子,是太后親手打下的。我仍然能夠記得那一日,我親眼看著太后琳琅滿目,綴滿米珠的護甲輕輕地將那些墮胎用的紅花小心翼翼地調進林妃的安胎藥裡!最後,也是她不動聲色地將罪名安給了另一個妃子!宮裡誰不曾狠毒過?你以為你沒有麼?你以為你還是當初那個不諳世事的女子麼?錯!只要你進了宮,只要你在宮裡待幾日,你必然沒辦法逃離開來,你若是不使心計不耍手段,你就根本保護不了你自己!”
她忽然有些痛苦地抓撓自己的頭髮,低下頭有些懊喪,但是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然是淚流滿面。
她在宮裡那樣久的時光,都是怎樣過來的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宮裡的日子,就像是一場夢……
而姑姑當年在宮裡頭,又是怎樣的一番情景呢?
據宮裡的老人說,當年的林妃寵冠六宮,與今日的我別無分別。可是,我是怎樣才擁有了如今的一切的,這隻有我自己知曉,也只有我自己明白。這是一條不歸路,由不得我回頭,也由不得我自己再做出旁的選擇。我只能,我只能夠一條路走到黑。
那麼,王凝析呢?
她可曾和我一樣,有過後悔之意,有過退卻之意?她可曾,可曾別無選擇過,可曾走投無路過?
我忽而生出幾許同情來,但是旋即狠了狠心道:“你自己不甘於此,為何要拿別人的性命?”
“一將功成萬骨枯,你林嫣然聰明至此竟也不曉得麼?”她此刻的容貌醜陋至極,咧著嘴笑出了聲,“林嫣然,你得到過什麼?有可曾失去過什麼?會否得不償失?”
“得不償失的買賣我向來不做。”我笑,“而更可惜的是,我並非是買賣人,也學不會買
賣人的那套精明。”
“論精明,誰比得過你?”她忽而收斂了神色。
“在你的面前,我哪敢以精明自居?”我反問,側首笑得嫣然明豔。
此刻的她與我,竟是對比這樣強烈。
此刻我榮耀至極,而她卻身處冷宮;我正值芳華,她卻形容蒼老。不可謂不是天意弄人!
前刻還是意氣風發的王凝析呵。
可惜了她心比天高的心性!
既然她是容不下我的,更遑論我能夠容得下她了。
“呵,你如今同我爭辯,不過貪圖一時的口舌之快而已。林嫣然,不管將來如何,此時此刻,在我面前的你,卻是半分贏面也沒有的。”她一哼,“你以為如今的你,不會是下一個我麼?”
我還來不及回答,她便再度開口說道:“不!你們都錯了。林嫣然,你只有可能成為下一個我,只因為皇上他身為天子,天子身側哪裡有權勢煊赫的寵臣?而皇上身為明君,明君自古都是難容權臣。你林家如今一門獨大,功高蓋主,外戚專權,焉知不是下一個王家?我告訴你,有你林嫣然一日,林家便不可能安安穩穩。而同樣的,有朝一日,待皇上身側再度出現另一個你,那時候,才是你的苦難!”
“我知道。”我淡然的口吻輕輕說道,“正因為我知道,所以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你以為我是你?會拿自己的性命和家族的命運來做一場豪賭,只為達到自己的目的?”
而我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再度說道:“而我若是你,必然斬草除根,永絕後患!你知道你為什麼會敗給我麼?不是因為你不比我美,也不是因為你不比我善於爭寵。只是因為你自己,是你自己不懂得永絕後患,以至於錯失了最佳的時機!”
“是我當時沒有認清楚,只是林嫣然,你以為你真的能夠贏麼?”她又朝我走近一步,緩緩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爭奪後位麼?”
我沒有說話,她輕笑一聲,微微搖頭:“你不知道罷。當時的我,在宮中步履維艱,機關算盡,若是我學不會像太后那樣的權謀,恐怕我也早就遭人暗算了!而我在那時候起,便沒有心了!憑什麼我要屈居人下?憑什麼我要對旁人卑躬屈膝?我知道,富貴榮華如浮雲一般暮去朝來,難以掌握於手,只是,它越難掌握,也便越要得到!待我成了皇后,還怕什麼煙消雲散?你說,是不是?”
我沒有說話,卻也是不置可否。
“你以為白皇后一直都是那樣賢良淑德的麼?你錯了!”
“是與不是,你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不是麼?”我想起舊事,不由感慨,“當初白皇后死前曾同我說過,要小心你。我那時雖非你盟友,卻也不曾有過注意,卻不想養虎為患,以致今日禍害。而我也告訴你,即便你身處深宮,也有著自己的無可奈何和不由自主,你也不該為了自己的一時貪慾而殃及旁人。她們,何其無辜?”
“你錯了,林嫣然!從頭至尾,
你都是錯的!”她忽而大聲喊道,“你不知道啊,你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啊!”
她此刻幾近癲狂的樣子,令我有些暗暗心驚。從前的王凝析是如何懂得自制,即便是在外人眼中,她都是如此。此刻的她,卻是有些失控的激動。
“你根本就不知道!白皇后的心計手段,你從未領略過!你知不知道,她死了,死都死了,卻還是讓皇上記著她一輩子,這樣好的手段,你使得出來麼?還有唐之儀那個賤人!仗著唐家的嫡女身份目無尊上,恃寵而驕,幾次三番羞辱於我,我焉能夠輕易放過?”
“所以你親手殺了白皇后和她的孩子是麼?”我有些愕然,“所以,你也讓玄真下定決心要處死唐之儀,是麼?”
“哼,她們是什麼東西,也敢同我爭教?”她有些不屑,“溫昔若昔年也並非是不得寵的,只是她和唐之儀的恩恩怨怨終無了結。兩虎相鬥必有一傷,而溫昔若便是受了傷的那方。而她後來竟然懷孕了,我怎麼能夠容得下那個孩子?”
她忽而看向我,輕輕一笑:“你不是很愛皇上的罷?”
我不知其意,默然片刻。彷彿是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是了。哪有女子能夠看到自己心愛的男人與別的女子相愛生子?你能麼?”
我能麼?
我容忍了永和永稀的出生,也容忍了長樂的出生,你說我能不能?
“哼,顯然你不是很愛皇上。”她道,“如果愛的話,你怎麼可能能夠容忍永和與永稀的降生?你怎麼能夠呢?”
她在子息一事上大大的觸痛了我的心,於是我準備不再和她多費脣舌。
正準備離開,她忽而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指甲長長的,有許多沒有磨平的稜角,她狠狠地掐著我的手,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我的皮肉裡,立刻沁出幾道血痕。
我瞬間擺手,她是久久無力的人了,又兼之同我說了那樣久的話,情緒激動反覆,早已是累壞了的。於是,只因為我的廣袖一舒,她便倒在一旁。
我身後幾步遠的青鳶見我同她發生了爭執,於是大步上前,拉過我的手細看。她的指甲裡的泥垢抹在我的肌膚之上,幾道鮮紅的血印子就像是幾條毒蛇嘶嘶地吐著鮮紅的信子一般。我的心裡沒有來由地一陣噁心。
“你恨我麼?你要知道,我也是同樣恨著你的。比起你的恨意,我要比你恨我恨你多出十倍百倍!”她慼慼地笑著,頗有些落魄樣子。
“那又如何,今日是我贏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是你自己的錯!”於是轉身離開。
“林嫣然,你如此算計後宮諸人,怕是連皇上也在你布的局中。我今日棋差一招,淪為你手中玩物,他日你必會嚐到自己種下的苦果!你自負美貌,進宮奪寵,枉你有一副好容顏!這天下怕是很快就成了你林嫣然的了,只是,你終其一生,都未曾得到自己所愛的,這便是你的報應!呵哈哈哈!這便是你的報應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