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允言才意識到,自己還是放不下宛凝。於是出宮去尋她,但是到了嵯峨峰,卻近鄉情怯,始終沒有進去。
誰知此生竟成了永別。
允言回宮後發覺今年夏天荼蘼花開得特別早,於是心知不是個好兆頭。
是夜,夢到了宛凝入夢與他訣別。他倏然醒轉,翻身嘔血。
第二日他還若無其事地晨起給我請安,卻在門外聽到了我與婉容相擁著的哭泣聲,於是心知不好。在門外聽了片刻,得知宛凝已死,他在門外昏厥。
我聞得外頭異樣的動靜,於是出門瞧看。見是允言昏倒在門外,嘴角隱隱有了血漬。
趕忙差人去請太醫來,也著人將他送回居室靜養。
允言幽幽醒轉時分,卻是先問了宛凝的事情:“外祖……宛凝如何了?”
我不忍欺騙他,只能如實相告:“宛凝已經薨逝。”
允言嘴角微微抽搐了片刻,忽而整個身子都顫動了一下,然後翻身嘔血。其來勢洶洶,並非我意料之中,於是只能夠再請太醫來看。
待他好容易平復了心境之後,我才再道:“你如今既然捨不得,當初又為何要放她離開?”
允言苦笑著搖頭:“皇祖母也知道,宛凝那性子我若留著她,她必然以身涉險,拿命來逼著我答允她的要求。我不能夠拿著她的性命來做賭注,我並沒有必贏的籌碼。外祖,如今我後悔了,可我,還能夠換回一個她麼?”
我嘆息一聲:“若她泉下有知,必會原諒你。”
允言搖了搖頭道:“必然不會。她若是知道了我所有的隱忍,必然不會原諒我。而我同她,怕也是再無相見之日。哪怕我如今上窮碧落下黃泉,怕也再難見她一眼了罷?”
我不敢再多言,怕他多心,於是只能軟語寬慰他道:“她仍舊還是你的妻子。”
允言未語,因為早已泣不成聲。從此唯有他一人,孑然一身,寂寥終老。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如今,怎還擔得一句故人?
正好此刻北倫舉兵進宮,至今未娶的承平請旨領兵。
我見事無轉機,只能夠答允,承平領兵出征,與北倫相距抗衡幾日,頗有勝利之勢。
夜晚湖水沁潤,承平望著水中倒影,想起昔日出兵之時,總是愛躺在沙地上看著天空想靈犀。
時光默默飛逝,靈犀竟也離開許多年。
承平微微一笑,眸中所見皆是昔年靈犀的顧盼倩影。腦海中回憶起的,皆是昔日溫情的情景。
而後幾日勝勢見分明,西涼傳來訊息,長安公主薨。
據史料,這位長安公主,最後在史書上不過寥寥
數筆:長安公主誕於長平十四年春,取名靈犀。帝逝去,為太皇太后林氏最喜子女。正知十五年,上徽號知柔。正知十八年,和親遠嫁西涼換取兩國安和,正知帝上封號為長安。正知三十年,長安公主薨,生前未留子女。
三日後,我軍大捷,正準備班師回朝,忽而得到探子彙報訊息:撫遠大將軍一人深入擄庭,戰死野塶。
在場之人聞之,無一不肅立起敬。有人將他屍骨運回,卻見他懷中遺書:將我與她合葬。墓上註明靈犀。
短短數言,無人知其意思。但是為了死者安息,還是照辦了。承平生前無法與靈犀共度一生,死後也無法她同葬陵寢。但有此,也不失為最好之法。
後世有人為他續擬碑文,只見墓碑上鐫刻一首《上邪》,其餘皆無。
此事已過,我的生活又歸於平寂。
只不過近年來我的身子大多都不好,而如嫿近幾年來也是常常犯病。經過太醫診治,如嫿已患頑疾多年。
最近時氣反反覆覆,她常常心口犯疼,前些年暗風吹雨,她起身關窗的時候身子不耐風,竟然昏厥。
後經太醫救治,雖好了些,但自那以後,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前幾日好了些,但是耐不住天階夜色涼如水,她在中秋之前已是病痛纏綿,臥床不起了。
我的身邊一時沒了她的照拂,諸事不順。自己的身子也未好全,經此一事,更覺疲累不已。
我也曾問過鍾傾愛,如嫿的身子究竟如何了。他雖未明說,也未曾閃爍其詞,然而我也知曉,如嫿這身子大約是不好了的。
還未至中秋,如嫿已經幾近昏迷。偶爾清醒時分也短暫,大約都是絮絮說著從前的事情。
十五中秋這一日晨光熹微如畫,她的身子好了一些已經可以下床。她好好上妝梳髻,一時看過去竟有些精神了。
“娘娘,我美麼?”如嫿見到我來了,於是轉身來看我,輕輕巧巧地問我。
語氣伶俐一如多年以前,我一時有些怔忪,回過神來便回答道:“很美。”
她聽見我這樣說,不動聲色地籲出一口氣:“我躺在**許久了,竟是躺瘦了。娘娘,如嫿這幾日沒能侍奉在側,實在有愧。”
我見她稍稍好了些,於是放心:“無妨,你的身子也要好好將養著。”
如嫿笑了笑,一如當年巧笑倩兮。漸漸地,我只覺得這場景漸趨模糊,光影稀疏之間只見如嫿倩影朦朧似畫,空氣中微浮的塵埃騰起,撥開淡金的光線,霞飛雲騰般地纏綿在如嫿身周,使得如嫿看上去恍若天人。
是夜天色涼如水,我與眾人一同飲宴就罷,回宮途中見著如嫿身披一襲淺金色
密絲錦織披風,雙髻微墮,面容惶惶,對月祈福。
她跪在明月下,脫簪去飾,對著明月虔誠跪拜。我想起來,當年溫氏來傳達玄宵臨終前的話語,也是在懷念當年對月叩拜的如嫿……
拜月無人見晚妝……原來這裡頭藏著這樣的故事。
我輕輕走過去,原是不想要打擾她的,奈何如今病軀,腳下步子太碎,是再難復昔年蓮步姍姍如弱柳扶風般的步姿了。
如嫿似是感知到了我的存在,並未回頭便說道:“娘娘……如嫿想要看看今晚的月亮……”
“真圓吶,和當年的一樣……”她徑自說道:“不知道,當初他看到的月亮,是否和我如今看到的一樣……”
我心中微微一動,念及當年遺憾,不由喟嘆:原來,如嫿也一直都沒有忘記,沒有忘記那個遺憾……也許如今,她心裡指不定是如何難過了……
“如嫿,如今天色微涼,地上石階冰涼,早些起來罷。”我終是不忍,勸她道。
她卻搖頭:“我的心願還未許完。”
我無言相對,只能夠默然而立。看著眼前她的模樣,很是感懷。
昔年小女兒心性,如今再也不復。
而當初的五陵年少,如今又去了何處?
回首來時路,飛滿塵土,連當年的故人,如今都再難與其重會。
“娘娘,你知道我許了什麼願望麼?”在我緬懷舊事之時,如嫿忽而啟脣問我。
我搖頭:“自然不知。”
“如嫿第一希望娘娘長樂未央,永享遐福;第二希望娘娘壽考綿鴻,福壽雙全;第三希望娘娘和樂無憂,平安終老。”
她輕喃般的話語傳來,卻讓我覺得有響炮爆破在耳。我雙眼一酸,立時流下兩行清淚。
我道:“你的心願……竟都是為了我求的麼?那麼,你自己的心願呢?”
“我的心願就是娘娘的心願……”如嫿搖頭,淺淺的笑著,“娘娘,你要高興呀。”
“把你的願望收回去,自己許著罷。”
“如嫿平生再無所願,娘娘。”如嫿忽而將視線看向天際遠處,那兒光影若明若昧,忽閃忽現的……
“娘娘,如嫿想起來了,如嫿此生還有最後一個心願。”
“你說。”
如嫿卻在此時賣了個關子,對我眨了眨眼道:“如嫿不說,說出來可就要不靈驗了。”
我還欲再說,如嫿便猛地一震身子,側身嘔出一口血來,徹底昏厥過去。
原來,今日的安好無恙,竟是最後的美好時光。
如嫿,你今日強撐起來,只是為了這最後一眼的明月光?
對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