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翩躚,轉得飛快。
一年,一年又一年。
因為宛凝自孃胎裡便帶著哮喘,因而進宮之時,我同允言便下旨將宮中楊柳、合歡一類容易飄絮的樹木盡數伐去。如今,宛凝已走,宮中又開始種植楊柳樹。
太液池旁楊柳垂枝,依依飄於風中。只不過,與此不同的,終究還是獨缺了一個宛凝。這幾年,因著宛凝出宮修行,與允言死生不再相見之事,我仍舊還是難以遏制我的悲傷。
而自從宛凝離開,允言就當宛凝從未出現過一樣。將她從玉牒除名,褫奪封號廢去妃位。眾人都知道其中之意,於是緘口不言,此事也慢慢被人忘卻。
光影翩躚,又是十多年過去了,允言納了許多妃子。
為首的琳妃傅蔚清為允言生下了長子則林和次子則栩,瑾妃程裕眉生下三子則樗,瓊妃阮舒眉生下四子則楪。但是皇嗣雖有後繼,我卻十分希望有個重孫女兒在膝下,此願一直未能成。
後來我聽宮人們說允言忽然在太液池旁見著一位宮女,名喚柳絮,當下冊封她為嬪,賜封號為婉。而後為了讓她擺脫奴籍,不受人欺侮,為她尋了大家族更名為婉寧。
當然,只要是當年熟知內情的人,無一不知允言其意。因為這位女子,像極了當年的宛凝。
但是任是哪位熟悉內情之人,都不敢對她如實相告。當初這些人連同我,也未曾想到允言竟然會對她這樣格外開恩。我一直以為憑他對宛凝的怨懟,看見這樣的女子,一定會氣得將她逐出宮外。可是,一切的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她喜歡楊柳樹,於是允言便處處栽植楊柳,使得宮中飛花飄絮,倒成了一時的奇景。
允言也讓她居住在清婉宮的主殿再妧殿,享受恩寵和榮耀。
後來那位宮女懷了孕,允言當即晉封她為婉妃。後來她生了位小公主,允言愛惜不已,疼愛萬分。上徽號為宛如,取名則宛,稱此女為自己最愛子女。
當我得知自己終於有了重孫女兒,也高興地命如嫿送去禮品。
只不過,這樣一份喜樂,終結在了後來發生的事情裡。
後來女兒不幸夭折,允言悲痛欲死。這一番驚醒了婉寧,她跪求如嫿告知她真相,如嫿不忍心,於是只能夠告知
於她。她遣散了再妧殿內的眾人,獨獨留了如嫿和琳妃。
“請姐姐和姑姑疼一疼我,我入宮多年,雖聖寵優渥,但始終憂懼不已。皇上待我一如往常,而我卻曉得,他並不是待我好。”她跪在地上,帶著乞求的目光。
當時的如嫿和琳妃被她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忙上前扶她起身:“妹妹何苦呢?剛做完月子,又怎麼禁得住石磚冰涼。”“我想知曉,我是否有一副形如故人的容顏?”
如嫿聽得一驚:“娘娘怎的如此說?娘娘生的美,哪有人還能長得相似呢?”
“姑姑可別誑我,我心裡知曉,此事必是有些嫌隙的。”她淚眼漣漣,語氣哀憐,“姑姑是宮裡的老人了。自然比我要看得清楚些,也能知曉常人所不知的。因此,婉寧此刻,不過是一個痴心人的一番痴心話罷了。”
如嫿哀哀地嘆了一口氣,隨即苦笑:“娘娘想知曉什麼,奴婢說便是了。”
如嫿瞧著她的眼神十分傷懷:“昔年有一樁舊事,皇上吩咐過整個宮廷,不許言論。因為,那是皇上心裡最大的傷處。”
她似是聽得模糊不解,示意如嫿繼續講下去。她語氣顫顫的:“想來娘娘應該知曉太皇太后的獨女婉容公主吧?婉容公主當年下降給洛大人,產下一女,名喚宛凝。”
話至此處,她略停了一停。意味深長地看著婉寧,似是不忍。
而她,則是訝異並且傷懷到無以復加的境地。
婉寧,宛凝。原是如此,竟是如此。
難不成,這數年的寵愛只是因為這個女子麼?
她不死心,偏讓如嫿繼續:“太皇太后對懿安郡主青眼有加,特意封了宛妃。入宮多年,恩寵不斷,就如娘娘今日這般。可是,當時有一個琪貴妃,因此,宛妃娘娘在產下一女後便失子失寵。後來,時日一長,心便也冷了下來。於是,便向太皇太后祈旨出宮修行。終其一生,不負再嫁。皇上便也允了,可是,皇上卻從此,不許任何一人提起這事兒,這一來二往的,幾乎所有人都忘了十幾年前的宛妃娘娘了。”
是了。
必是心裡極其在意的,否則怎會害怕他人提起?可見,他是將那個女子放在心上的。眼不見,心卻可以見。
她這麼些年的恩寵啊,名位啊,都是源於那個宛凝。什麼是榮寵不衰,君恩浩蕩?
她倏然冷笑出聲:“幾日前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母親。我有了寵愛自己的夫君,又有了與他愛的結晶,這本就是一件值得高興之事。而我,我在生了則宛之後,便開始患得患失。我也不知是因為什麼,只是在他抱著則宛的時候才有這樣的感覺。他有那樣多的孩子,卻惟獨對則宛最好。有時候,他瞧著則宛的眼神,除了慈父的疼愛,更多的,像是透過則宛,去思念另外一個女子。這樣的想法讓我害怕不已。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在想著,則宛的名,是我的婉字麼?”
“有一回他將我生辰誤記錯了,當夜陪著我,我朦朦朧朧地睡了去,只在睡意橫生的瞬間感覺到了他冰冷的手掌撫在我的臉龐上。我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可是他卻翻身睡著了。隱約間,我聽見他在喚:“‘婉寧,我這一生見過那麼多女子,都以為她們是你。’我聽了淚眼婆娑,伏在他的胸膛上,靜靜地迴應他:‘允言,但為情深,不懼相思之苦。’恍然間想起從前的在詩書卷上看過的一首徐再思的《折桂令》。他道:‘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從前不過一笑了之,如今才知曉,那本就是如此的。”
“當我生產後抱著小公主的時候,突然間就記起我懷胎五月,腹部高高隆起的時候,他隔著衣裳撫著我的肚腹,帶著笑意和我說:‘如果是個皇子,那便要像朕一些。如果是個公主,那便更好了,只希望她能夠像你些。’我聽了嬌羞不已,只是和他一起安安靜靜地坐著。我有些慨嘆:‘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大抵便是這樣吧。’他聽了,許久不說話。真的是許久,直到我有些犯困,他才開口說道,帶著那種微不可察的哽咽:‘朕欠了你許多。婉寧。’那時候,我並不明白他的意思,後來才曉得,原來,他心心念念著的宛凝不是我。”
“原來真的不是的……我這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我偷過來的……”
婉寧終於得知自己所有的恩寵與榮耀全都來自這個素未謀面,但是與她又有幾分相似的宛妃娘娘。婉寧於失子失寵之下,自縊而亡。
是了,換做是任何人,若是得知自己所有的寵愛都源自於帝王對一個故人的思念和愧怍,如何會不瘋狂,不絕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