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聽得此言,不覺思緒翩轉直至幾十年之前。
那個時候,我方才入宮,前去覲見皇后娘娘。
亦是在這個宮中,我第一次踏入朱漆大門,開始了我長達數十年的爭奪。
那一日清晨,微光斜照入了窗楞,皇后白氏就坐在鳳座之上,也誇讚我,說是父親教女有方。
原來,回首來時路,竟已過去了那樣久。
如今類於從前的情景呈現在眼前,都恍若昨日般歷歷在目,如今,但卻已是恍如隔世。
從前我一直想要握於手中的東西,今朝已是唾手可得。但是,往日一直在我身側的東西,卻都已經不見了蹤影。
我如今位高權重,無人膽敢冒犯一二。然而,我只想回到當初,哪怕受人欺凌也好,孤獨終老也好,也總比如今寂寞時光來得好一些。
回憶起往事,總覺著上天待我已是不薄了。這世間林林總總,哪能夠都一手在握?我想要的和我擁有的,從來都在我身側。這已是莫大的幸運!
這些時日,已叫我明白,如何知足。我原是不想入宮,偏偏入宮。原是長安一世,偏偏戎馬半生。
這些事情都讓我心老得特別快。其實,我本就已經是人老珠黃了。我原就不是奢求一輩子美好容顏的,當我朱顏辭鏡,桃花辭樹時,我就這樣想的。
有朝一日,我若能與故人再相見,我一定不會再留下那許多憾恨。只是啊,我與故人,早已相見無期。那些我愛的,我恨的,都已經離開了。
都離開許久了。
我這一生過得這樣漫長,可是,早在桃花落盡的時候便已經結束了。
如今時值春末,外頭斜陽映著初發的嫩柳,微蜷曲著的柳葉帶著黃綠交雜的色澤,輕拂在水面。
楊柳枝斜曳入水,風中隱約帶著幾分清香。
這種時候,宛凝卻不愛出門了。
只因為她帶著哮喘,無法出行。
眾人心知,帶著哮喘者,不宜接觸楊花、柳絮、合歡一類容易飄絮之物。可別輕易小看了這些東西,都只需要那麼一點點,都足以要人性命。
我想著既也無事,於是素日來都陪伴著宛凝在花園賞玩。新春時候栽植的幾盆牡丹早已開花,這一處地氣暖,又是沃土,自然花開得嬌豔非常。
但是宛凝似乎是不大喜歡這些富貴之花,不過見她賞玩半日也無甚歡欣之色,於是不由問她:“宛凝不愛這些花?”
“哪裡哪裡,只是宛凝不喜歡這類富麗堂花的花卉。”宛凝吐了吐舌,“宛凝自幼同母親學習佛理,自然喜歡‘佛見笑’了。”
“哦?宛凝怎的喜歡‘荼蘼’?”我雖則好奇,但心中又不免想到婉容一事。
她這幾年來日夜苦苦鑽研佛學理法,難免是因為自己還惦念著長樂。但是,此番看來,宛凝自然是半分不得體會到婉容學習佛法是為何而起。
見她如此小女兒心性,不免將心中愁苦揮之而去。
轉顏笑道:“這
荼蘼花雖則好看,然而‘開到荼蘼花事了’,卻又難免教人心中煩悶。”
宛凝解釋道:“荼蘼花是夏日最美豔的一抹亮色,如若做人做事皆可如此,不顧念結局如何,只以心為樂,那般便才最好。
我雖則於內心並不贊同,但也未免她多思,於是點頭笑了笑。
宛凝見我贊同,不由展開笑靨:“外祖,宛凝自小便在家中,常常聽人說起,外祖最喜歡桃花。”
“嗯,哀家的確最喜歡桃花。”我笑了笑,念及舊事,心間不由泛起一陣異樣的溫情。
宛凝輕輕倚在我的胳臂上,以臉頰貼著我的衣袖,笑道:“宛凝見宮中所入目之處,處處栽植桃花,竟使一年四季皆是桃花翻飛,猶如人間四月芳菲難盡。而且宛凝幼時讀《詩》,也見其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一句甚好,也難怪外祖喜歡,這樣討喜的花兒,如何教人不喜歡呢?”
我笑著輕捏了她的修鼻,嗔道:“不就是同你一樣,油嘴滑舌的討人憐愛?這樣美豔姣好的臉容,如何教哀家不喜歡?”
宛凝瞬時紅了臉,再不肯同我說話。我則是微一側身,同一旁侍候的如嫿相視而笑。
“哎,這裡竟有這樣的花?”宛凝忽而驚喜道:“外祖,你來瞧!”
我正好笑間,見她這般欣喜,於是問道:“怎麼了?”
“宛凝在家中時,侍候母親的玉質姑姑最愛這個花兒了!”宛凝素手柔荑指著翻紫搖紅間斜曳而生的紫菀花,頗為驚詫。
而我則是好奇,為何如此不起眼的花會受她們這等青睞。
宛凝解釋道:“玉質姑姑喜歡紫菀,是因為府中多年以前曾有一奴稱是有人特意送來給姑姑的。當時玉質姑姑接過來的時候幾乎落淚,直到母親出言寬慰一二,方才斂容展笑。至此以後,每當紫菀花開,玉質姑姑都會在漫漫星辰下拜月剪燭,往往皆是吟詠‘良辰美景奈何天’一句,其形容雖然悽惶,然至始至終皆是懷笑而言的。”
我聽宛凝提及玉質,起先還是並未想起來她,畢竟我對她未有過什麼印象。
然而當宛凝提及“良辰美景奈何天”一句,我終於想起來各種因由。
原來當日寧雋王子與玉質之間的種種,玉質皆是從未忘懷。她同婉容主僕二人,竟也是同病相憐的可憐人。
我一時於心不忍,因而幽幽嘆息一聲:“人世間總有各種情由使人淚落,然而不管如何,日子也終是要過下去的。宛凝,你明白麼?”
“外祖講得高深晦澀,宛凝並不全懂。”宛凝坦誠道:“外祖,我瞧著那些佛經裡也有頗多晦澀難懂的佛語,也曾請教於母親,然而母親只是搖搖頭,語重心長告訴我,這些高深的佛學,只能夠讓自己在今後的人生當真慢慢參悟領會。”
“你母親所言不虛。”我道:“宛凝,你有沒有什麼,是很想要的?”
“當然有。宛凝希望父母安康和健,平穩到老;希望外祖壽考綿鴻,長樂未央;亦希
望姊妹兄弟永無鬩牆之日,家和興樂。”宛凝輕輕開口,道出心中所期盼的願望。
我略笑了笑:“怎麼不說你自己的心願呢?”
宛凝低眉垂眼道:“這便是宛凝自己的心願,宛凝只想要身邊的人都好,那樣便已足夠。宛凝此身有幸生於世家門第,衣食無憂。然而世間萬事總有不順如人意,因而,宛凝希望,無論世事如何變遷,心都還和從前一樣。”
聽得宛凝娓娓道來,心中不由思及多年以前的洛亦華。他長身玉立,沐浴在潔白的月光下,長袍輕揚於夜風之中,有如天人。
當年的明月夜,我同他共訴心腸,當他聽我說及“相視而笑,莫逆於心”之時,終於願意展眼舒眉,朗聲一笑。
峨冠博帶,天之自然比之神人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此風姿出塵者,我平生再未遇見過。
念及舊事,心腸不免柔軟了下來。看著宛凝的面容亦是更加慈祥和藹,像是透過她,想要尋找曾經那個美好的人的影子一般。
宛凝被我這樣詳細地打量著倒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只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於是欲言又止道:“外祖怎麼這樣看宛凝?莫不是……宛凝說錯什麼話了不曾?”
“沒有,你說的很好。”我搖了搖頭,笑著說道:“你,真的很像你的祖父。”
“因為宛凝像極了父親,因而亦會承襲一些祖父的風氣來罷。”宛凝天真答道:“洛府家教甚嚴,每每宛凝做錯了事兒,父親皆會領著宛凝去宗祠拜見祖父。宛凝雖則是幼童,終也是被祖父氣魄所傾,不敢再冒犯家規。”
如此看來,倒是好極了的。
洛家的孩子,必要這般處處懂得周全禮讓,這才應當是洛府門風。
我頗為讚許道:“這樣才好,否則你這樣玩鬧,豈非要讓你登上天去了?”
“外祖就知道笑話宛凝!”宛凝不依了,只是道:“外祖,宛凝可不再理會你了。”
說著一溜煙兒似的跑出去好遠,我笑著見她消失在我的視線裡,轉身同如嫿說道:“你看,這樣的宛凝,可像昔年的婉容?”
如嫿默然點頭:“怎麼會不像呢?都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自然容貌相近。”
我搖了搖頭,心中隱隱不安:“如嫿,我怕的不是這個。宛凝看上去調皮可愛,但是內裡卻和婉容是一個性子。若是出了什麼事兒,只怕會同婉容當年所做一樣,不撞南牆不回頭。可是,她這樣的性子,我是再不能夠讓她發生悲劇了的。”
“當年的悲劇,的的確確不能夠再次重演。”如嫿像是極其贊同我的說法,“奴婢也竟沒有想到,當年還是奴婢手中的襁褓嬰兒,如今竟已是這樣大孩子的母親了。時光真是翩躚而過,有如白駒過隙浮光掠影。”
“是啊,咱們也都老了。”我笑著反握住她的素手,誠然道:“萬幸萬幸,時隔多年,你卻依然還在我的身邊。”
如嫿亦是笑了笑,誠然道:“奴婢會一直陪伴娘娘身側,一直一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