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著幾分煩悶回了殿中,心中更是五味陳雜。
看了下四周無人,才將藏於袖中的小藥瓶拿了出來,看著上頭的芙蓉花怔怔出神:這個藥就和侯爺待我的情意一樣不可輕易相信。即便它並非是毒藥,也必然是有害無益的。倘或我用在了玄真身上,難保不會在某種巧合之下變成劇毒,傷害到玄真的身體。如此,我是斷然不能冒這個險的。
侯爺他心思深沉,城府也頗深,否則不會在宮中安插那麼多眼線。光我知道的幾人,必然是遠遠不夠的。而宮中有那樣多的人為他效命,可知無塵用人的手段何其精明。也難保我的宮中不會有他特意安排下來的細作來暗中監視我的一舉一動,因而不免又懷疑了一通。
也並非是我多疑多思,只是因為我從來都不信任旁人,我只相信我自己。
正暗暗思量,青鳶推門進來為我鋪床。我一驚,忙把小藥瓶收起來。
青鳶有一瞬間的尷尬,旋即道:‘奴婢進來的不是時候呢,也怪奴婢未曾通告娘娘,是奴婢該死。”
她這樣一說,我倒是覺得不好意思。我笑著讓她進來,她亦是明白事理的人,順帶著將門也關好了。
我拉著她坐在床前,心中頗有愧疚:“青鳶,我不該對你有所隱瞞的。只是此事關係甚大,現下我還不方便告知於你。這樣罷,你回頭將這個藥瓶子收好,等咱們回宮裡去,你親自拿去太醫院讓鍾傾愛來瞧,看看這是什麼藥,服用有何忌諱。不過青鳶,你要牢記,此事不宜張揚,更要你親自動手,不可以轉交旁人,而且,必定要給鍾傾愛瞧。這個東西,經了誰的手,我都是不放心,哪怕是如嫿。因此青鳶你要小心著,也別教如嫿曉得了,她心思淺薄無知,一不小心說漏了嘴也是有的。因此,你要答應我,此事只有你知我知。”
她見我如此鄭重,因而點了點頭道:“娘娘的吩咐,奴婢自當完成。而奴婢也會在此期間,三緘其口,必然不會讓第三人知曉。娘娘放心。”
我這才舒了一口氣,忽而想起:“如嫿呢?我不是讓她傳話下去,今晚不必守夜,你們也早些安寢的麼?”
“如嫿姑娘是有說過的,只不過奴婢擔心娘娘安危,也想著娘娘回來必然是累了,因而估摸著時辰想要上來為娘娘打點著。”
“你是有心了,回去罷,早些睡。今日大家夥兒都已勞累了,有事情的話也明兒再說罷。”
“諾。”她鋪完床鋪之後便依禮下去了,而我則是盥洗完後便躺在床榻上想事情。
望著床榻上頭的如意九瓏月紗,心思卻不知早已轉了幾轉。
今番之事未必不是個對我的警告,無塵似乎有所異動。更兼之他如今越發喜怒無常,有些時候我根本就猜不准他的心思,也不曉得我哪一句話會惹他生氣了。而且,無塵似
乎有所幹政,我雖在後宮,卻也時常能夠聽聞前朝所動。
據長鈺言說,無塵有時候會自請立命於天下百姓,此舉不可謂不是邀買人心,籠絡百姓。而長鈺也說,無塵雖如此僭越,玄真卻絲毫不以為意,反而更加寬待於他。這倒是令我訝異了,玄真再如何說,也不能夠將大權旁落的。
單看從前的唐家和王家便知曉了,無塵何以這般膽大妄為。而更為不解的,便是玄真竟然不為所動。我更是奇了。
難道說,這場天下之局,我還未曾參透不曾?兩方對峙之時,便是良禽擇木而棲之時,可如今還未曾有過異象,這讓人無從下手去參透啊。
玄真同無塵的較量也不知會有幾分贏面,更不知會從何日初始。
若是當真開戰,天下必然呈現兩分之數,掎角之勢,而受害的必然是無辜的百姓。自古天下興亡,江山換代,苦的也不正是老百姓麼?
如今細細想來,倒覺得若是有法子可以讓無塵熄了一奪江山的念頭,也是好事一件。而我只要有另外的方法讓玄真割出一塊封地來給無塵封侯,那也不是件壞事兒。只可惜,目前苦無此法。
若真有,我是樂見其成的。
畢竟於我而言,我當真是不希望辜負了玄真的情意,也不希望辜負了無塵的託付。我現今倒是有幾分騎虎難下了,無論是選擇哪一方,都必然得不到自己心中想要的那種兩全其美。當真是令人頭疼!
如此一想,已到了子時初刻,銅漏滴滴答答的聲音從悠遠的宮牆四壁傳來,聽著令人有些昏昏欲睡。不知不覺便帶著這般沉重的心思入睡了,誰不知夢中也是不大安寧。
夢境中的我立於一懸崖頂上,向前無路,而後頭是數以萬計的兵馬圍困四壁,我竟成了插翅也難飛的獵物了!
而身側的人不知為何忽而墜落懸崖,我卯足了勁兒才拉著他的手的,險些自己也要一同傾落。夢境中太后虛無,更兼之馬蹄踏踏作響,黃埃散漫,將我的視線都模糊了幾分。我竟是瞧不清楚我拉住的人是誰。
他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我竟有些聽不清。四周馬鳴風蕭,我都不知自己如何放了手的,只曉得伏在崖邊痛苦出聲。而有人衝我大喊,讓我趕緊逃離此處。可是四周皆是兵馬,我無處可逃啊。
夢境再一轉,此刻我是立於以高臺之上,我被眾人擒住,幾乎要命喪黃泉。
萬支利箭嗖嗖地朝我射來,我自知沒有轉圜的方法。忽而生機一現,有人竟將我抱住,整個人覆在了我的身上,我只曉得有溫熱的**浸入我的衣衫,順時將我的所有思緒都抽空。不知不覺當中竟已是淚如雨下,眼前一片模糊,只聽得那人道:“你還是會為我而哭,其實,你還是愛我的。對不對?不過以後我不能夠再護著你了,你要小心……”
此刻夢中一陣混亂,翻天覆地的樣子令我有些作嘔。轉眼之間,眼前什麼都沒有了,好像根本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忽而有聲音傳出:“燈籠易碎,恩寵難回。帝王的情愛本就無法輕易揣測,而你如今已失君心,往後要好自為之。”
“昔年桃花夫人以一人之力亂了三國,今夕你亦然。”
“禍國妖姬?我不曾這樣說過,只不過,來日史書工筆怕是要極盡全力來抹黑你了。你不怕麼?”
……
再一次翻轉,有如世事波詭雲譎,亦如白雲蒼狗般瞬息而變,難以讓人預料。我不敢再看,只是閉眼。
“你以為閉著眼睛就可以什麼都不管不顧了麼?你何時也變得這般天真起來了?”
“如今你已經擁有了天下,但你除了天下卻什麼都沒有了,這便是你想要的麼?”
“是,你已經強極,只是未央宮大而空曠,鳳座之上可還有人對你問暖噓寒,溫言軟語地提醒著你不忘禦寒?”
“是,可是你快樂麼?這萬里江山在手,可曾讓你快樂片刻?你沒有忘記罷?這江山,是讓你失去了多少東西,付出多大的代價才得來的。”
“我以為你一直恨我,恨我沒能救回他。讓你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
我倏然驚醒,額上冷汗連連,慌忙中以袖拭汗,這樣的夢竟可以這般真實可怖。
忽而想起自己在十五歲那年做的噩夢,在今時今日看來,倒真的是噩夢也成真的了。
只不過,若我當初不曾夢中驚醒,若我不曾執意去夜賞玉荷,若我不曾遇見無塵,或許一切都不會至此地步了罷?
只可惜,人生從不許人回頭。
我望向外頭,隔著窗,便知外頭烏濛濛的還未天亮。我忽而起身,去了窗前,見外頭繁星閃爍如同昔年,不覺又是一場感慨。
我滿懷心事推開窗,外頭夜風涼爽,帶著其特有的清涼撲面而來,此刻身上卻冷凌凌地打了個激靈。想起之前許多事情,忽而發現,自己有時候真是不值得被原諒。
我曾逼迫娉婷遺忘,卻不知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連我自己都無法忘卻無塵,我又怎麼能夠振振有詞理直氣壯地讓娉婷把沈流雲忘得一乾二淨,就如從未遇見過他一樣呢?
那是我都做不到的事情啊!
可是如今,娉婷竟也做到了。如今,只有我一人,還困在回憶裡不肯出來。甘願在愛情裡畫地為牢,為愛帶上枷鎖。
想我林嫣然自詡明白事理,通達人心,卻原來,是這樣經不住回憶的。
呵,原來看不明白的人,由始至終,都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啊!
好容易平復了自己的心境,才躺回**。又是一番輾轉反側,才有睡去了。臨睡前,自覺枕頭微溼,可是我何時哭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