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昨夜思慮過多的緣故,今晨起來一看,竟是眼下一片烏青。我正坐在鸞紋鏡前,細看自己的面容憔悴而又蒼白,青鳶刻意為我添了好些脂粉才遮住的,那樣的烏青,便是連青鳶也心疼了:“娘娘昨夜幾時安睡的?怎的眼下生了這麼多的烏青?可見昨夜睡不安穩了。”
我回望她,握了握她的手,似是想要讓她安心也讓我自己安心似的:“無事。”
正說著話呢,如嫿傳旨進來:“回稟娘娘,今日皇上打算出宮行圍狩獵,請娘娘更衣前去侍駕。”
“好了,我知道了。”我轉首吩咐青鳶,“把我頭髮綰成一個髻罷,也別添什麼飾物了。我記得衣櫥裡有一件短褂子陪著一雙馬靴,你待會拿過來讓我換上罷。”
“諾。”青鳶答允了之後,便為我梳髮。她手法熟稔,很快髮髻便已梳成。
待我換好衣衫後,長鈺早已領了御輦靜候在外頭。
我略整了整衣襟,覺得一切都已就緒,便同如嫿青鳶出去了。如嫿將我扶上御輦,便同青鳶尾隨其後。
大約行了一刻鐘的時辰,便到了御苑。
御苑向來是皇室子弟行圍狩獵休憩的場所,因此一番格局倒也是講究得很。
道路兩旁多植楊花柳樹,如今節氣不同,楊柳便不曾飛花飄絮,只是矗立在道路兩旁,很是謹慎的樣子。再往裡走便是緒華池,裡頭從不種植荷花或是芙蓉,只是在緒華池內建龍船,上頭黃色布帷迎風飄動,四角風鈴輕輕叮鈴,甚是值得一觀。
往前了便是樓閣成片,分為東西兩邊。東邊大多為女眷所居,西邊則為男子居住。樓閣風格甚是不拘一格,格局倒是開放。兩側種植丁香、月季、牡丹一類的木本植物,遠遠望去,倒是一派春生的好景。
玄真在鏤玉臺和無塵無軒他們比試,我到的時候,玄真已經博了好幾個彩頭了。
“原不知娘娘也有這般英氣的時候,素日看著,倒像個大家閨秀。如今見娘娘穿著一身騎裝,倒頗有幾分颯爽。”無軒笑著說道,“娘娘會否騎馬?”
我頗有幾分訝異,從來都以為無軒不愛說話,如今一開口,倒是先來問我了。我笑一笑:“騎馬倒是也會一些,從小哥哥也有教過。不過,倒不是很精湛,畢竟這些並非是女兒家該學的東西。”
青鳶上前為我添酒,我眼波一轉,卻忽而瞧見無雙正瞧著無軒那處。心中自是納悶不已,不過也未曾細想,便也丟開了。
眾人略整頓休息了便一同出去狩獵,圍場是早已經定好了的。即崇嶺西面,那裡林子大,獵物也多。
行至圍場,眾人也皆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玄真歡喜激昂道:“各位自行狩獵,見待會誰的獵物最多,誰便是今日勝者!”
大家夥兒一聽玄真如此說,更是興奮。各自駕著駿馬便四驅散開了。
我則是留在圍場的帳篷
裡同無雙她們待在一處,玩笑著說誰會是今日勝者。
大家兀自玩笑著,我見著無雙倒不是很高興的樣子,於是出口詢問:“姐姐今日是有何心事麼?”
她啟脣道:“沒有,倒是我不好,白白掃了大家的興致。”
“何以這樣說?”席玉問道。
“我不開心原本是我的事情,如今在人前,便是要你們不高興了。”她道,“是我的不是了。”
我正想再勸,外頭馬蹄踏踏聲傳入耳中,我高興的起身出去瞧,果真是玄真他們回來了。
玄真駕著高頭大馬瀟灑而來,面容清冷的他此刻也帶著幾分喜悅。
我見他颯爽英姿,忽而覺得自己三生有幸,竟能夠換得君王的一笑一顧,著實是福氣了。而我從前,向來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如今倒也有明瞭的這一日。
我懷著期待與喜悅的心情站在帳篷前頭等待著玄真,玄真下了馬之後對我說道:“我今日收穫頗豐,有一隻赤麂我瞧著皮毛是上佳的,到時候給你做一身麂皮騎裝。貉也不錯,我瞧著皮毛油光水滑的,給你做風毛最好不過了,既暖和又舒適,你一定喜歡。”
我只是笑著抬手用手絹子為他拭汗,待他說完後,我才笑道:“皇上怎麼只想著為我添置衣衫,我瞧著後面那幾只林麝倒還不錯,改日命司織局制了披風或是大氅來倒是不錯的。看來今年圍場獵物很不錯,我也是許久未曾見到過這般好的赤麂了。”
他笑了笑,拉著我的手進了帳篷。
“今日得了好些彩頭,你若有喜歡的,便拿去罷。”他坐在一張軟椅上喝茶,很是悠然的樣子。
我見他這般,不由一笑:“人常說,偷得浮生半日閒,如今看來,倒是用來評你最恰當不過。”
“我記得蘇軾有詞:林斷山明竹隱牆。亂蟬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蕖細細香。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轉斜陽。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也頗有幾分樂趣。”
“自然如此了,東黎處處有好風景。我聽說崇嶺的日出乃是天下一絕,而臨韶的月出有如清輝遍地,素娥奔月,廣寒宮清冷如斯,倒是美得令人忘卻一切呢。”我想著那幾處美景,嘴角不覺彎起。
玄真笑著說:“你若是喜歡,咱們待會兒就去臨韶先陪你看月出,咱們再去崇嶺,陪你看日出,如何?”
“好啊,待把世間美景都看透。”
“世上奼紫嫣紅開遍,也不及嫣然一個笑臉。”他笑著看我,而我亦然。
他真的將我當做珍寶來珍藏和守護著,為了我一個心血**,他可以不顧一切也要讓我盡興。
玄真,待我們把世間美景都看透,我便陪你看細水長流。
這句話,我從不曾說出口。而玄真自然也不曉得,只是可惜,這一次我沒有親口告知他,往後也再沒有可能讓他知曉
了。
這一份情意,他再無法親自體會。也無法告知我,他知曉時的歡喜難耐。
玄真既已決定,眾人也是隨駕前去。
臨韶於東黎南面的一座山上,那處地勢頗高,最是適宜賞月飲酒。自我提出後,玄真傳了話下去,大家又休息了一個時辰,更衣過後便坐著馬車前行。然而因為地勢頗高,馬車不能上去,便停在了山麓,一行人只得下馬抄了山路上去。
山路崎嶇,但是周圍景色宜人,也沒有人因為山路難登而叫苦不迭,只是當做一場遊冶,盡興即可。
暮色四合,天空漸漸黯淡下去了。微弱的光芒漸漸隱去,山風撲面而來,帶著山草樹木的清香和獨特的氣息。
等到了山頂之時,深藍的天空猶如打翻了硯臺上的墨一般藍中還帶著明亮的漆黑,偶爾幾縷輕雲飄過,景色宜人,令我身處其間如痴如醉。
眾人皆是沉醉於此,良辰美景莫過於此了。
一輪明月徐徐升起,皎潔如霜,印在夜空裡,帶著清冷的光輝。令我不由聯想到廣寒宮的冷寂沉默和嫦娥的幽怨自艾,月桂樹泛著月白清光,一旁的玉兔不辭辛勞日以繼夜地搗藥,藥成卻無人同餐。
思及於此,不覺嘆息一聲。
一旁的無雙有感而發:“車遙遙,馬幢幢,君遊東山東復東,安得奮飛逐西風。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月暫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復,三五共盈盈。”
而我聽到這首詩,則是回望遠處,見那頭巖崖矗立,望眼雲煙,月光落在那一處,覺得甚是白皙光潔。於是問道:“那一處是什麼地方,在這一頭瞧過去,倒是白濛濛的,甚是好看。”
大家面面相覷,也不知什麼地方,倒是無軒見多識廣,輕聲慢慢:“那一處名為白頭崖。因為每至月出時分,月光的清輝落到崖面上白濛濛的猶如霜花滿頭,故而有名白頭崖。”
“這可是聽著好極了,白頭崖……”我低頭淺笑,“誓相守,誓相候,佳會也難重。約白首,約白頭,應對梨花夢。白頭崖果真很好。”
“娘娘可要前去一觀?”無雙相問,笑容滿面。
我是想要去的,只不過要問過玄真。我看著玄真,他亦知我心中所想,必不會讓我掃了興致。如我所想,他自是很快點頭。
正準備出發去那處,無軒卻說得:“娘娘還是別去的好。”
“為何?是有何不妥麼?”挽晴笑著問他。
“白頭崖山道不似此山易登,那處久無人去,怕是不大安全。且此番人多,若是發生什麼意外也是不好的。”他在月光下蹙著眉頭,顯得格外冷峻。
我笑:“大家小心些便是了,想來也無妨。大人小心也是好的,不過眾人興致頗豐,去一回倒也不錯。”
我這樣一說,大家也未曾有異議。一行人下山去,準備往白頭崖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