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祝3(捉蟲)
取得洗白之路階段性勝利的阿舒很激動——雖然便宜兒子在面對那些姿態各異的美人圖時表現的過於含蓄羞射和正襟正言了,但這並不妨礙一切向著阿舒設想的美好前景進發。
年近暑末,一日,阿舒正端著馬伕人肥大的身軀躲在後院假山背後偷懶小憩,卻忽聽得一路人行色匆匆地似乎在找什麼人。阿舒剛一抬頭露出個脖頸,就被她那一臉神色緊張的便宜兒子馬文才拉住——
“娘,爹出事了……”
“什麼?!”
昇平二年,謝萬領軍下的北伐之戰如火如荼。
戰爭這種事,原本是與有名號無實權的太守之流著實是無關的。但因馬太守這個人,做官為人總是太過耿直倔強,得罪了朝野中的不少官員。大戰當前,他便被一干官員舉薦當了隨行的監軍。這個北伐的隨行監軍,可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活。北伐戰的領導人物,謝萬,向來是高傲自縱、自負聰明的,他極為不喜歡旁邊有人對他的布戰做局指手劃腳、喋喋不休。而馬太守卻又是個盡忠職守的,說是監軍,自然是要盡到自己的職責。因此兩人經常是鬧得很不愉快。
隨著戰事吃緊,謝萬自然是越發地急躁,對著馬太守這個固執的監軍也越發地不滿。終於在一場與前燕的對戰中,謝萬一方士兵潰敗,狼狽逃竄,混亂之中,馬太守被敵人打落下馬,不多時便失去了蹤影,遍尋不得。
回到家中,因著馬太守的失蹤,馬府門前再無往昔的車馬相顧的熱鬧景象,清冷之下倒是頗有門可羅雀之感。阿舒和馬文才正收拾著倉促回來下的行囊,忽聽得門外小童來報,說是上虞祝家來人過來探望。
馬文才倒是客氣地起身準備迎接客人,阿舒看著他疲憊的神態,趕緊擺擺手,示意他先回屋休息,這應酬的事還是交給他老孃她了。
來的人乃是祝員外,一陣寒暄之下,祝員外充分以他的舌燦蓮花向阿舒表達了他們對馬太守失蹤一事的遺憾和同情。阿舒面上趕緊忙不迭地點頭表示感謝,私底下卻是在猜測,恐怕這祝員外的來意,沒那麼簡單吧!
果然,一盞茶之下,祝員外再次開口,話題卻轉到了馬文才身上,說什麼青年才俊、學識淵博……阿舒被他一大串的褒義詞繞得頭暈眼花之下,祝員外才隱隱透出想要悔婚的念頭。當初馬太守雖尚未正式向祝家求親,但兩家卻是已經口頭承認了這樁婚事的。
前些日子祝員外遠在杭城讀書的女兒祝英臺寫了封信回來,說是有了個非君不嫁的物件,名為梁山伯。祝員外心一急便派著祝家老二去了杭城一趟瞭解瞭解情況——祝老二回來說祝小妹看上的還是個俊俏小哥,而且又老實勤奮,是個不錯的女婿之選,祝員外便隱隱地有些心動了……原本與馬家的聯姻,祝員外便是看上了馬文才的才學,如今出來個才學與他不分伯仲,又是為他女兒所喜歡的梁山伯,祝員外自然是心往女兒那偏去了。再聽說馬太守失蹤,馬家在鄮城的權勢已經日漸衰落,祝員外就更是沒有結親的意願了。只盼得馬家人好說話點,順順利利地把這口頭的親事給退了!
聽說祝員外不要嫁女兒了,阿舒自然內心各種歡樂蹦躂的,但面上,還是裝模作樣地唏噓了一番,算是賣了祝家一個人情。
東晉的官員,在一定程度上是屬於世襲制的,是以在馬太守失蹤找尋無果的情況下,不久之後,毫無經驗的馬文才被迫地走馬上任了。
“阿才啊,為孃的以為,你做官的第一要務,先是把你的臉皮練後了再說吧!”
“阿才啊,不怒自威知道不,你別老扭扭捏捏的,跟個小姑娘似的!”
“阿才啊,光是臉皮厚了沒用,瞧你面癱的德行,你得把你那張臉皮給整活了,該笑的時候笑,該正氣的時候就得正氣!”
“阿才啊……”
在阿舒操作著懸樑刺股的奮鬥之心,努力地□純潔無辜的小綿羊馬文才披上邪惡黑暗的大灰狼外衣的同時,學問有成的梁山伯正攜著新婚小嬌妻祝英臺也到鄞縣走馬上任。
鄞縣縣城地處寧紹平原,縣內湖泊河流交錯縱橫,是東晉有名的魚米之鄉。梁山伯也著實稱得上是一名嘔心瀝血的好縣令,初來乍到,便不顧有些水土不服的身體,日以繼夜地忙著翻閱公文卷宗,瞭解鄞縣的風土人情,熟悉鄰里鄉親。而他的夫人祝英臺,作為女中巾幗,自然也是佈施鄉民,與梁山伯兩人夫唱婦隨地共同為鄞縣美好明天奮鬥著。
馬文才是個一點就透,有著七竅玲瓏心的孩子,官場上的彎彎道道,阿舒不用多說多做,在克服了臉皮子太薄的問題之後,他便已經是遊刃有餘了。只是著人緣關係漸漸好起來,來往的人多了,阿舒便瞧著隱隱地有些煩躁起來——尼瑪,兒子成了黃金單身漢,老孃就是苦逼的拒婚命啊!
一天下來,阿舒都不知道自己往外面送走了多少媒婆和上門求親的人。拔了幾根頭髮服順下煩躁的心情,阿舒有些鬱悶地想到,自己這個兒子怎麼對這些上門的親事都不熱衷,莫不是當初自己那些美人圖著實打擊了他,把他引向了歧路?!要是這樣……阿彌陀佛,那她的罪可就大了啊!
幸好,在這一點上,阿舒是絕對誤會了馬文才的。拒親這事,委實是與那些美人圖無關,只不過馬文才弱冠之年,老爹的失蹤一事讓他嚐盡人情冷暖,面對那些當初冷眼旁觀、現在卻要來勾肩搭背攀親家的人,馬文才怎麼可能有好臉色呢!乾脆就稟了阿舒孃親,讓她不用客氣都拒之門外了,省得清淨!
日子漸漸過去,馬文才如今已是深得皇帝器重,家中門庭愈熱,珍奇古玩之類也淨往阿舒房間裡送。這樣的日子,按理說該是相當和滿了的,但就是隱隱地,阿舒總是似有如無地感覺到有些壓抑——而這些壓抑的感覺,不巧,正來自於她的兒子。
馬文才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了,面色越來越憔悴了,兩眶間的黑眼圈越來越深了,身子骨也越來越清瘦了,更重要的是,每日裡,他獨自月下發呆的時間,越來越長了……有一夜,甚至僕役來報,馬文才是整整一宿在寒風中在庭院裡做了一晚上!
阿舒很擔心,是不是某天狂風颳過,自己這個兒子,就要被吹到天邊去了!
“文才我兒,為娘最近有些心氣鬱結,想要出走外面散散心,你不如請個假,陪孃親我一起去吧……”
“這……”
“阿才,孃親如今年紀大了,支使不動你了是吧!可憐我不知今夕何夕,說不定晚上眼睛一閉不睜,這輩子就躺過去了……”
“娘,孩兒錯了!”
撇下了雜役奴僕,阿舒和馬文才倒是輕裝上陣,坐上了一條小船,順河南下,一路欣賞著沿途風光。放開了官位束縛,看起來馬文才著實開朗了不少,游到花團錦簇處,他還能興致勃發地吟詩一首,讓阿舒不禁感嘆,看來為官的日子,卻是拘束了他!
從來,阿舒都覺得,錢財很重要,但身邊的親人更重要,尤其是那些貌美俊朗的少年少女們!意識到了馬文才的問題所在,阿舒索性攤開了問題,對著馬文才道,“阿才,這武陵城倒是不錯,不如咱們就在此定居了吧,也省得你頭疼那些太守的公文!”
“娘,你……”
“阿才,馬氏宗族在杭州的地位很重要,但它絕對沒有你的幸福重要!娘是個自私的人,娘只希望娘在死之前,能多看到點你發自內心的笑容!”
“娘……”
多年之後,馬文才白髮蒼蒼,怡然自樂地坐於柳樹下,笑看著眼前的美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身邊,手握的是他多年相濡以沫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