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回宮之後就劃清界限,怎料得到後來會發生這樣的異變。綺羅淺淺一嘆,見著公孫卓將玉碗端起來慢慢飲下藥物,目光一動,不由得流落在他胸口處。
那裡有一道傷口,險些致命,而這傷如同在手可摘星樓他受霍漣那一刀一樣,都是為了她……
那一夜她們藏身民居,被霍家衛士找到,只得大開殺戒。將那六人滅口之後,公孫卓內傷突發,在逃離路上摸索而行,不想對方還有高手那般不離不棄的追著。趁著兩人筋疲力盡之際,出手如電,卻是要殺她。
來人武功奇高,招招狠辣,只要她性命。她一介絲毫不通武藝的女子,又沒有琴簫在身邊,在加上公孫卓本就受傷,還要護著她,不出十招便被逼入絕境。
便在那劍朝她刺過來的時候,她心裡是輕鬆地,畢竟她若是死了,到底不是一件小事,霍家就算想要誣告皇帝,卻也得顧忌大秦的顏面,說不定兩方還會因為這件事和解,誰也拿不到誰的把柄。
做和親公主,比起老死在宮廷或者做了宮廷鬥爭的祭奠品,這似乎是個不錯的結局。
那一劍破空襲來,直直衝著心臟過去,便在綺羅閉上眼引頸就戮的時候,長劍入肉的聲音再次傳來。
閃著銀光的劍尖停在她胸口之前,鮮血濺在她衣襟上,溫熱的,腥腥的……
而後血麒麟統領暗夜趕到接應,同唐微一路將他兩人按照暗道送回到宮中,公孫卓傷重昏迷,第二日卻服了藥撐著上了朝堂,與滿朝文武整整對了兩個時辰。
下朝之後她隨著他一同到後殿歇息,他吐血昏睡過去,兩大高手強輸了三個時辰的內力,外加她將帶著朱生的鮮血灌了許多進去,最後她失血過多昏了過去,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他手邊,他靠在錦墊上,一向波瀾不興的臉上醞釀了怒意,逼著她發下以後用不用血救人的誓言……
糾糾纏纏過了這許久似乎早已無法堅守原來的界限,尤其在他在她最恐懼畏懼的時候出現、為她以身擋劍……有些堅持似乎臨近了崩潰,再也無法堅持。
但是龍翔帝對白明若的利用,對方綺羅的利用,又怎麼說呢?
“想什麼?”
公孫卓放下碗,自取了一邊水漱口,抬起眼卻見她眸子中的深思,淡淡問了一句。綺羅被他這一聲驚醒,連忙站起來:“沒什麼,只是在想晚膳吃什麼好。”
而後又看了坐回到椅子上喝茶的唐微一眼,微笑道:“唐大人,陛下的傷勢尚未大好,許多事還是不要讓他勞心。”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事我以介臣子實在是管不得。”唐微懶洋洋的晃著頭,沒一點正緊的眯著眼笑道:“可微臣想,娘娘若是在這裡看著,陛下應當也不會太勞心。”
當初朝堂上翻案之舉又大半都是綺羅暗中幫著唐微訂的,唐微知她是少見的心思慎密,進退有度,性子也極其清雅純善,是以與之結成知己,明裡暗裡的請皇上善待她。這樣的女人既然成了帝王心中所愛,最好便是將其納入智囊之中,而不是藏在羽翼之下。
畢竟皇帝的女人很多,但是妻子必須能經受所有的風霜和雨露,才能立於帝王身旁。
所以他才會在之有事商議之際將她冒昧留下,公孫卓並不開口,只等著綺羅自己決定。
綺羅平生裡最是欠不得別人的人情,如今一是公孫卓身受重傷,實在不得思慮太過,她能幫一點便要幫一點,二則是霍家之事她卻是參與進去了,實在脫身不得,再加上對她倍感興趣的那個紅衣男人在暗處蟄伏的威脅……她站在原地想了想,最終還是如了唐微所願,留了下來,卻轉身到了桌案之後,執筆作畫。
公孫卓知道她這是答應了,不再看她,衝著唐微冷聲道:“朝局形式如何?”
重傷醒來之後,綺羅做主攔了他所有的摺子暗信,親自守在他身邊,不準一個人靠近。好在朝中有著極為幾位心腹把持,他稱病幾日,硬是拖到綺羅准許上朝之後才下了旨意。
後宮的訊息封鎖的極緊。群臣都以為皇帝是不得下令處置霍家及韓王黨才託病不上朝,並無人知道皇帝重傷的訊息。
耽擱的時候夠久了,既然很多事都看得清了,自然要出手整治一番才對得起韓王一黨這般逼迫的手段。
“王奉免冠之後立即便回了老家,浩浩蕩蕩的,看起來不像是免職,卻像是衣錦還鄉。”唐微嘲諷般的笑著,淡淡嘆道:“可惜了,我們並沒有要他性命的心,真不知道他這番作為是做給誰看的。”
公孫卓眼光一動,淡淡道:“王奉外強中乾,不必理會,霍家如何。”
“還能如何?”唐微端起一邊的茶盞,一臉嚮往的笑道:“你且看那手可摘星樓還同往日一般高就該知道了,霍家底蘊深厚,便是霍從寬乃是嫡系,自來便優秀,那又如何,天公公霍聶天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公孫卓垂下眼想了想,又道:“霍家還不能動,只要新樓主不再參與政事,朕便保他一族傳承下去。”
唐微頜首:“這也不錯,你不殺霍從寬能給霍家新樓主個警告,除此之外,還能封了哪一眾位霍從寬求情的嘴。”
韓王一黨不停地上摺子,均是以想要保住霍從寬為由,以此保住霍家支援韓王的勢力,皇上順著他們的意思下了旨,卻是免了霍從寬的罪,量他們也在無話可說。
唐微稟告道事並不多,他本就是看似疏懶實在厲害的人,處理些正事綽綽有餘,只是平日太過疏懶罷了。公孫卓靜靜的聽著,眼光一直落在緩緩落筆的綺羅身上,有沒有的問上一句。等把朝局弄得清楚了,他的視線突然從綺羅身上轉來,冷清的看著他。
“朕都知道了,你派人繼續盯著韓王,有異動便上稟過來。”
他淡淡吩咐一聲,又道:“朕上次要你差的事可有眉目?”
“這可不容易。”唐微放下茶盞,心中想著這甜茶真是不是一般的好喝,怪不得一向不顯喜惡的綺羅會日日都備著。感慨了一聲,他瞧了綺羅一眼,又回視公孫卓,淡淡道:“那人既是先帝留給韓王的祕密武器,自然是忠心與韓王的,可韓王的心思陛下與我都知道……”
他停頓一下,瞟了綺羅一眼,又道:“那右營統領不敢傷你的性命,卻又非要容娘娘的性命不可,可見並非是受了韓王的指使。等到暗夜統領趕來,他連個面都不露便逃走了,雖然還是被認了出來,但是臉暗夜都不知道他們的營地到底在哪裡。”
公孫卓看了一眼綺羅,見她絲毫不受影響,收回視線轉向唐微。
“暗夜說過,那是先帝留給韓王的保命符,就是怕朕仗著血麒麟暗中重傷韓王。右營統領帶領屬下居住在那裡朕猜不到,但定離京城不遠,不然綺羅流落在外的事他們不可能那日才知道。暗夜不會說謊,韓王府定時有血麒麟的人,只是地位不,大抵口風也不會太緊,你囑咐暗夜,定要在韓王之前,將那人挖出來。”
韓王都不知道還有血麒麟這一勢力,被皇帝誤打誤撞鑽了空子。最重要的一記殺招反而落在自己身上,傾覆了整個計劃。
“這可沒那麼容易。”唐微一臉思索的表情,手指無意識的敲著扶手,淡淡道:“那人的勢力不能進入皇宮,不能傷害皇室,看來是得了先帝的吩咐了。只是他們為什麼一定要殺綺羅?還是暗衛統領親自來動手,誤傷陛下也不在乎。”
雖說那人並不想傷害公孫卓,但是在公孫卓重傷之後,若非暗夜與他即是趕到,那人定然是還要取綺羅性命的。
血麒麟忠誠,只聽主人的命令,能指示右營統領出手的只有主人。
韓王既然不會下令傷害綺羅,那就一定是先帝下了命令。只是當時綺羅還並不是大秦的公主,先帝到底是怎麼下的這樣一道命令?
被公孫卓趕出殿室出去辦事的唐微歇下了笑臉,對著華貴的搖光宮皺起了長眉。
大秦帝君定要把好好的神醫嫁過來,總是是害了她也不顧。
先帝留了這樣一道旨意,兩次刺殺,看起來一定要綺羅的命。
方綺羅,或者是白明若身上,到底隱藏著什麼樣的祕密?
綺羅身上又什麼祕密,其實不要說是唐微,便是睿智如公孫卓公孫簡,也不能參透一二。大秦帝君逼迫女兒嫁到這邊來,到底有什麼企圖,誰也不知道。
公孫卓從臥榻上支起身子,下了榻走到綺羅身邊,負手看著她將一邊《寒草論》謄寫完。眼見她將筆擱置好,緩緩伸出右手,“陪我出去走走。”
綺羅頓了頓。
落在眼前的手掌修長有力,繡著銀色飛龍紋的袖口微微卷翻卷開,露出一段強而有力的手腕。
那隻手一直穩穩不動,只等到綺羅眸子歸於一片平靜,輕輕的搭上。
“好。”
霜降之後天就變得涼了,兩人如今都不是受不得凍的人,侍女隨侍在後面,為兩位主子披上厚厚的披風,便看著兩位主子進了後殿闢出來的藥圃裡。
寒露凝重,百花盡偃。搖光宮後殿藥圃中卻多了幾分不同別處的生氣。藥圃口處的一片紅開的最是好,襯著烏木上的烏木藤,倒也有一份別樣的風情。
一路往深處走進去,見到的均是一片異色,並不比別處枯燥,只是在這種時節能開開花的本來就少,便是那極為抗旱的一片桔梗也謝了,只剩些淡綠色的莖葉。樹木蔥鬱緊密,公孫卓一路護著綺羅進到深處,不時的伸手為她抬起擋路的樹枝。
兩人並行一路緩緩的走了走,終於在藥圃最深處停下。
搖光宮一派華貴,這裡卻種著幾顆枝椏繁盛的老梅,今年尚未下雪,梅樹枝幹上隆起了小小的花蕾,嬌嫩的很。
千金藤攀著朱牆,在風中帶寒的冬日裡,更襯得老梅玉質金衣,凌霜傲雪。
“這株老梅花開碧色,翠綠欲滴,極不常見,據說是先祖種下的,只是花瓣有毒,曾害的先祖皇后失了子嗣,自此以後被皇宮視為不祥之物。先祖卻捨不得這花開的清潔傲視之姿,便留了下來,卻將這搖光宮禁封,改建了明辰宮給皇后居住。
綺羅眉目之間變了變,卻忍住了,不說話。